提着温暖的食盒，莉娅走向修理铺。远远就看到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走近了能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


    她弯腰钻了进去。


    利奥正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气缸活塞，用细砂纸仔细地打磨着积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额头上带着汗珠，油污在脸颊上蹭了几道。


    莉娅举起手里的纸袋：“黛西小厨的炖牛肉，老杰克非要请客，感谢你上次修好了他的送货车。”


    利奥没说什么，放下活塞走到角落的水池边，用肥皂和板刷仔细地清洗双手和脸上的油污。修理铺里很多东西都是他自己打造或改装的，比如那个可以调节高度的维修台，还有墙上根据工具形状切割出的收纳板。


    实用至上，至于整洁，显然不是优先考虑的事项。


    利奥洗完手，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他走过去拿起那件工装外套，把它摊开铺在沙发上看起来相对干净的一块区域。


    “坐这儿吧。”他说完，自己则直接坐在了沙发旁边一个倒置的木头货箱上，毫不在意上面的灰尘。


    莉娅坐下，打开纸袋拿出餐盒，炖牛肉的香气立刻在充满机油味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利奥养的的那条叫扳手的狗原本趴在工作台下打盹，闻到香味立刻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使劲嗅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前爪抬起试探性地想往莉娅膝盖上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牛肉。


    “扳手，下去。”利奥低声呵斥了一句。


    莉娅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扳手粗糙的头顶：“没事，它很乖。”


    她掰了一小块面包，蘸了点肉汁递给狗狗。扳手小心翼翼地叼过去，呜咽着表示感谢，趴在一旁享用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沉，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就连成了雨幕，哗啦啦的声响充斥耳膜，雨水顺着半开的卷帘门缝隙溅进来一些。


    吃完饭，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莉娅走到那个老旧的收音机旁，拧开开关。一阵杂音后传出台风急促的声音：“……气象局发布暴雨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降雨量将达到……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她调了调旋钮换到一个音乐频道，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稍稍冲淡了屋外的雨声和屋内的寂静。


    利奥坐在货箱上，离她有几步远。他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无意识地翻弄着，打开合上，砂轮摩擦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幽蓝的火苗窜起又熄灭。


    他似乎想抽烟，但看了一眼莉娅，最终还是没有把烟拿出来，只是重复着玩打火机的动作。


    收音机里的音乐低沉婉转，屋外暴雨如注，屋内灯光昏黄，只有打火机开合的轻微声响和狗狗舔舐嘴巴的声音。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莉娅能感觉到利奥偶尔投来的、很快又移开的目光。


    她站起身，收拾好空餐盒：“雨好像小了点，我该回去了。”


    利奥停下玩打火机的动作，抬头看她，雨水从他身后的门缝溅入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雨太大了，”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路上积水看不清，不安全，今晚……就在这里住吧。”


    莉娅看向门外如瀑布般的雨幕，犹豫了一下。


    利奥站起身，走到楼梯口：“你睡楼上，我睡吊床。”


    他说完，率先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


    阁楼比楼下整洁些，但也充满了利奥的气息。


    一张简单的单人床，铺着灰色的床单。一个旧衣柜，门关不严。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汽车海报和地图。那扇能看到远方的小窗此刻被雨水模糊，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混沌的光晕。


    利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T恤和一条同样旧的运动裤，递给莉娅：“干净的，可能有点大。”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谢谢。”莉娅接过衣服。


    利奥没再多说，转身下了楼。过了一会儿楼下修理铺的灯熄灭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给阁楼带来微弱的光亮。


    莉娅能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利奥在整理吊床。


    她换上那套衣服，果然很宽松，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躺在单人床上，床垫有些硬，但还算舒适。


    雨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本以为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会难以入睡，但或许是因为一天奔波，或许是雨声有催眠的效果，她竟渐渐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听到木楼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扳手的狗爪子踩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清晰，狗狗上了阁楼，走到床边嗅了嗅，然后安静地卧在了她的脚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毛茸茸的身体传来温暖的触感。


    莉娅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了摸扳手的头，狗狗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楼下很安静，只有雨声，但莉娅知道利奥也没睡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透过雨声，有些模糊，“睡不着？”


    “嗯。”莉娅应了一声，“雨声太吵了。”


    这不算完全的实话。


    楼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利奥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一些，好像他坐了起来：“阁楼窗户有点漏雨，用盆接着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很干爽。”莉娅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和狗狗平稳的呼吸声。


    “话剧社的戏，”利奥突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什么时候演？”


    “月底，帕姆老师很紧张，希望别再被那个评论家骂了。”


    “哦。”楼下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说：“故事……挺好的，孩子们喜欢。”


    莉娅知道他说的是《银月森林的冒险》，他看过？也许是从玛莎阿姨那里听说的？


    她没有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写的……那些故事，”利奥的声音低沉，似乎每个字都经过斟酌，“都挺好。”


    这句话让莉娅的心跳了一下，他指的是她发表在其他地方的文章？他有关注过？


    “你看过？”


    “嗯。”楼下传来一声简单的回应。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仿佛刚才的对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阁楼和楼下之间，隔着一段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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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空间和滂沱的雨声。


    莉娅听着雨声和楼下隐约的呼吸声，渐渐沉入睡眠。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遥远的都市或喧嚣的舞会，梦境里是安静的橡林镇和窗外连绵的雨。


    第二天清晨，雨势并未减弱，依旧哗啦啦地敲打着修理铺的铁皮屋顶，像无数颗小石子持续不断地砸落。


    莉娅醒得比往常早，阁楼里光线昏暗。


    扳手也醒了，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过来，湿乎乎的鼻子蹭她的手。


    莉娅对狗狗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起身。她穿上昨晚换下的、已经有些皱的自己的裙子，把利奥那套宽大的衣裤仔细叠好放在床边。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尽量不发出声音。雨声很大，掩盖了她大部分的动作。


    楼下，修理铺里弥漫着破晓时分的灰暗光线和机油、雨水混合的潮湿气味。利奥还在吊床上睡着，那张帆布吊床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显然有些局促，他只能微微蜷缩着，一条长腿随意地垂落搭在地上，另一条腿曲着。


    他手臂枕在脑后，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微微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舒服。身上的薄毯子滑落了一半，搭在腰际。


    莉娅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起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到他肩膀上。然后她慢慢地蹲下身，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雨声嘈杂，却仿佛为这一刻隔绝出了一个安静的空间。他的脸部的线条在睡眠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但下颌的轮廓依旧硬朗。


    就在这时，“哐哐哐”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击声砸在卷帘门上，莉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吊床。利奥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也听到了敲门声和夹杂在雨声中的呼喊：“利奥，利奥，你在吗？急事！”


    莉娅站起身，看了一眼利奥。


    利奥已经迅速地从吊床上坐起，动作利落。他朝莉娅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去应门。


    莉娅走到卷帘门前，费力地向上拉起一小段。门外站着一个披着湿透雨衣的男人，是镇上的渔夫汉克，他脸上满是雨水和焦急。


    对方看到应门的是莉娅，明显愣了一下，但立刻被急切取代：“莉、莉娅？利奥在吗？我的船用发动机突然熄火了，怎么也打不着，今天要是不能出海耽搁了交货，损失就大了，这鬼天气……”他语无伦次，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往下淌。


    “在。”利奥低沉的声音从莉娅身后传来。


    他已经走了过来，站在莉娅身边。


    “怎么回事？具体说说。”他一边问，一边已经开始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厚重橡胶雨衣。


    汉克急忙描述着发动机的故障现象，利奥快速穿上雨衣，语气简洁：“可能是火花塞淹了，或者油路问题，得现场看看。”


    他拉起了大半截卷帘门，风雨立刻裹挟着湿气灌了进来。


    汉克的旧皮卡车就停在门外，车斗里放着那台出故障的船用发动机，看起来又重又脏。雨大得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一样，地面上已经有了积水。


    利奥二话不说，走到车斗边示意汉克帮忙把发动机抬下来。发动机很沉，两个人抬也很吃力。


    “过来搭把手，扶稳这边。”利奥朝莉娅喊道，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