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涯
作品:《望西州》 陆涯其实本不会来陵扬的,他本应该直下鹭洲赶赴比武大会的。
但身上银两不够,所以他接了趟镖——护送一个小姐的车队到陵扬江家。
今天是陆涯交接的日子。银两到手后,他去酒楼饱餐了一顿。
这些日子陵扬州里一直疯传着“蒋府大少凭八字招妾”的荒唐事。
陆涯吃饭时听了一耳朵,恍然意识到这个蒋家好像是自己当年欠下人情的那个蒋家。他有些感兴趣了,偏着头去听这些八卦之谈。
“凭八字招妾,离谱!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把八字递出去让人挑挑捡捡?”
“这蒋家大少爷是谁啊?怎么敢以这么荒唐的由头广而告之纳妾。我看去的人还不少。”
“你是外地的吧?”
“不才,近日到了陵扬。”
“那你算是问对人了。对这蒋家蒋大少的事迹我真能说上点什么。你们听我说,蒋家大少爷前些年间玩得可野了。问问那些个青楼妓院,谁人不知蒋玉成?”
“蒋老爷死去后,州城里都以为这祖宗会收敛些。谁知这蒋大少像脱缰之马般,玩得更野了。”
“别说别说了,万一被蒋家听去了,得罪了蒋家怎么办!”
“嘁,现在的蒋家是个姨娘当家,怕什!”
却是八卦声渐歇。
陆涯把碗一磕,嘴巴一抹,背上那柄吃饭时闲置在长凳上的剑,丢下几两碎银走出了酒楼。
直奔刚才听到的蒋家店铺,他打算去凑凑热闹。如果能顺便把欠蒋家的恩情还了,对陆涯来说,自是再好不过了。
陵扬州城,三家姓氏的大户商家占了整个州城的半壁江山。为首的蒋家则在蒋老爷去世后势头有所减退。
后来蒋家大少腿断了之后倒是转性了一般,一心打理着店下帐铺了。在他和蒋家老爷的掌事姨娘两人的努力下,蒋家重回三姓之首。因此颇惹得另两姓人家不快。这不,蒋家大少那本是私下纳妾的小事在另两姓人家的推波助澜下闹得满城皆知。
更荒唐的是,这蒋家大少蒋玉成见此索性顺势而为,定下了以八字选妾的规矩。试问谁家姑娘愿意这般随意地付了此生,这纳妾之事也不过是看热闹去的人多。
陆涯看着人声沸扬的店铺,听着百姓们的闲谈。他偏头等着小二去给他寻掌柜去。可惜半晌,也不见掌柜的出来。
身穿麻衣的小二溜达过来,递还给陆涯一块玉牌,歉意地说:“少侠,掌柜的正忙着,少侠所求的见一面,怕是不行了。”
陆涯将玉牌塞回腰间,摆手,丢下句:“无碍。”其实他等了这么久也大概猜到了。
他出了店铺,掠过拥挤的人潮,随手逮住一个人问了去蒋府的路。他就径直往西南方向走去。
蒋府,大门紧闭。许是坐落在深巷尽头,路经的人倒是少了很多。陆涯拉着大门上的门环扣了扣,不多时,一个灰衣小厮开了门,还没见到人,就扔来句:“府上不接外客。”
陆涯劝着,“不若等我把话说了,再作决断?”
灰衣小厮见是个白衫侠客,而不似平常那些递拜贴的商人、书生。他有些新奇,便耐着性子说:“且说说看。”
陆涯从腰间取出一块玉牌,说:“我少时有幸与蒋府有些缘分,得了这枚玉牌。今日特来还了这份缘。所以想与蒋府少爷蒋玉成一叙。”
灰衣小厮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琢磨着这可不又是递拜贴的意思。这般想着,他觉得这侠客和那些商人一样,没甚意思。
礼节性地接过拜贴——那玉牌,小厮挥了挥玉牌说:“得,你还有拜贴之类的吗?”
陆涯摇头。
小厮关门之前丢下句:“成,我会同管事的说的。不过烦请等上些日子。”
陆涯看着“轰”地一声关上的大门,默默无言。他凝视着蒋府阶下的两尊石狮子,他想着:诶,拜访个大户人家真是麻烦。
陆涯随意在街上寻了家客栈住下了,日常往蒋府转几圈,等着蒋府的回应。
接连等了几日,也没见有甚回应。陆涯心知大概是没戏了。
陆涯有些想算了,可是转念想到如果不趁现在及早还清这份恩情,等过了比武大会,他怕是没时间再来一趟了。
算了算时差,陆涯决定还是趁现在了结这段说浅不浅说深不深的恩情。
陆涯于是采取迂回之法,常常去店铺求见掌柜,日日不得见也不气馁。他便与店铺的算命先生闲谈,全当打发时间了。
相士捋着胡须,算着桌案上寥寥无几的八字。这其中多是占便宜的地痞滑头来凑个热闹的。正经的姑娘家的八字倒是没一两个。
陆涯抱着剑,算着日子,他还要再待数十天便得走了,不然就赶不上比武大会了。
相士放下手中八字,枯枝般的手将长长的白眉须尾端折起,仰头对靠柱站的蓝布青年说:“你这小子,成日站在那儿瞧我这摊子,莫不是想偷师?”声音嘹亮严苛,眉眼间却是满满的促狭意。
而不远处的店铺小厮只听到相士的苛责,一时以为相士恼了,忙去寻掌柜的主事。
而陆涯一看就知道老相士这是拿他寻趣儿了。于是有礼有数地说:“邓相士哪里话,我怎会偷学相士的占术。相士占术高明,我便是成日看着也只觉术法巧妙,不曾窥破其中窍门,一时引以为憾。”
相士哈哈大笑着,倒是个有趣的实诚人。他笑意跃上眉间,说:“我倒是想寻你作我徒了,不知你我可有这缘分。”
他伸出手掌摊向陆涯,说着:“不知小友可否给这生辰八字,让老朽算算。”
陆涯提笔在桌案上写下生辰八字。
相士看陆涯的字若惊鸿,行笔如游龙,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这要是真成他徒弟就更好了。
一堆身形高大的麻衣大汉围了过来。在一个高个的竹竿子一声令下“把这个家伙赶出去!”中,这群大汉就纷纷撸袖子,齐力去擒陆涯。陆涯侧翻过桌案躲开,急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桌案前的相士也傻眼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汉们个个面目凶煞,分散开,打算包住陆涯往外丢。陆涯用剑鞘抵挡着,灵巧地在几个大汉之间回转着身形,显然留有余力。两方就此僵持不下。
高个竹竿则急忙上前询问着相士:“邓相士,这竖子可曾惹恼了你?”这位老相士可是陵扬出了名的,可不能让不长眼的家伙给冒犯了。
相士按住桌案上的八字,听掌柜的这么说,明了这是场误会了。他连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快快停下!快快停下!老朽只是同小友说几句玩笑话罢了。”胡子眉须都一颤一颤的。
高个竹竿抬手说:“停下罢。”几个大汉依言顿住身形,负手走到高个竹竿的背后。高个竹竿往前挪几步,斯文地告罪说:“误会少侠了,庆当赔礼谢罪。”
陆涯手持剑鞘,冷眼觑着掌柜,不应。
高个竹竿对旁边的小厮扬了扬手,小厮意会远去。满怀歉意地说:“为表歉意,庆特地为少侠准备一份薄礼,还望笑纳。”
陆涯意识到这掌柜的根本不知道他这些天来这干什么,甚至根本就没看他每日递的拜贴。他内心愈加不快,打算一走了之。
安坐桌案旁的相士算着陆涯的八字。这会掌柜赔礼的事,他也不便多掺和。
很快小厮便呈上来一匣子。掌柜打开匣子,里面半边码着银票,另半边放着零零散散的碎银。他取过递给陆涯,和气地笑着,“少侠,还望收下这薄礼。”陆涯抬手推开。相士见状则一跃而起,以胳膊肘推攘陆涯,使眼神让他收下,白给的怎么不拿,这蒋家店铺掌柜给的赔礼可比他在这儿摆十多天占卜摊赚的还多!
掌柜再次把匣子推向陆涯,陆涯不理,转身就走。再怎么说,这钱拿得太憋屈了。他是缺钱,但他宁愿多接几趟镖。
相士急得拍腿,直嚷:“傻娃子!”他夺过匣子就往陆涯的背影追去。掌柜的也木愣愣地让相士轻易拿走了匣子。看着老相士远去的背影,他摇了摇头,指着桌案上的八字对手下小厮说:“你们把这些字符拾捡好,让邓相士回来好找。”
陆涯出来后,越想越气。去府上递信物说等些日子,这些天就没个回信;天天来蒋府下店铺“求见”,可好这掌柜的根本就不知道他这号人。呵,这蒋府的规矩可真大。算了,这蒋府不去也罢。
相士提溜着匣子直追前面大步流星的陆涯,嘴里喊着:“小子!你且慢些!慢些!”
陆涯听到相士叫他,心里诧异他怎么还追上来了。疾行的步伐慢了下来,他转头看去,相士喘着气,手里拿着匣子。街上百姓人流如织,相士,一个老者奔忙的样子格外显眼。
相士一手按膝,弓下身,剧烈地喘息着。缓了一会儿,他说:“可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小友,这本是赔礼,你自可收了去。何须一时意气推拒了。”相士诚恳地劝着。
陆涯没接过,明确地表明:“这钱财,我是不会要的。不知邓相士追来可还有其他事?”
相士垂下手中的匣子,咳了一声,“老朽方才算过小友给的八字,你我是没这师徒缘分了。”语气中满是惋惜。语意一转,他俏皮地眨眼,说:“不过,小友如今所求之事,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陆涯将信将疑地附耳过去。听了相士的主意,他面色古怪,这,这,这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