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字不差地传入随行官员耳中，有人怀着同情悲怜的眼神望向李宴方，有人垂下头去不敢直视，有人张口大骂陆怀却被捅了一刀。


    李宴方死咬牙关，绝不容许自己在此时此刻暴露出一丝一毫软弱。


    每一滴泪水都会成为他们品咂回味的美酒。


    在李宴方跟前的陆怀，完完整整地接收到她的恨意与愤怒，可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毫不在意。


    “我知道你心如蛇蝎，最擅蛰伏，你杀害我兄长，用的便是这一招，你害我满门被屠尽，用的也是这一招，可现在你这套忍辱负重没有用了！”


    “哈哈哈，”陆怀起身，指着那一群大晟男儿，“他们会看着这一切发生，会把事情清清楚楚地传到大晟的街头巷尾，你还有什么脸面复仇啊？”


    “再说，你不会有机会回到大晟那温暖的怀抱了。”


    一官员激愤不已，朝着李宴方大喊：“殿下莫要被着叛徒贼子离间了，臣誓与殿下共存亡。”


    那是青州州官罗溱。


    啪的一声嘹亮耳光在罗溱脸上响起，一刀朝他大腿扎去。


    李宴方看去，她的心情竟然出奇的平静，兴许是跌落到了冰点，看着那位大人不愿见她尊严受损，视北戎的刀锋于无物，愤然痛骂。


    她的背后也并非空无一人。


    她突然问：“你投降北戎，给北戎人献计谋，目的只在于要我的命，折辱我？”


    男人对女人的折磨大抵就是离不开下三路。


    李宴方不忿，心里澎湃的怒意足以化作利剑斩杀陆怀。


    她再看向陆怀时，森冷的目光洞穿了他。


    “是又如何！”陆怀被她的平静从容刺中，愈渐疯狂，愤然道，“我知道你聪明绝顶，算出北戎同意此举劫掠你，定另有图谋，你不会死，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要利用你的北戎王不会在乎你在这一路上遭遇什么，他只要你活着，至于怎么过活法，我说了算！”


    “李宴方，我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知道吗？我亲眼看着我爹身上的肉怎么被一片一片活剐下来，怎么看着鄂国公府在顷刻之间被满门抄斩，你所受的折磨，不及我万分之一！”


    陆怀疯笑几声，他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门庭荣耀，失去了公子尊严。


    他从洛都东躲西藏，跟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担惊受怕地逃窜到边境，又是怎么摧眉折腰，在北戎人面前卑躬屈膝地用那一张舆图换取信任，再献上毒计……


    吃了多少苦，含下多少血，这一切的一切只有陆怀自己最清楚。


    陆怀的人生彻底被李宴方毁了，他要亲眼目睹李宴方受上比他更痛、更折磨的千万倍苦。


    “你总要在我手上输一局，满盘皆输的输。怎么，而今眼看无人相救，你可有后悔自设了这个受降局？哈哈哈，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你现在悔过求饶，兴许我会对你温柔些，可他们就不一定了。”


    陆怀扬起手，别有用心地点了点身后的乌河部众。


    李宴方直视他，冷声道：“我不后悔，你后悔吗？”


    在这一刻，李宴方不久前扪心自问的问题，毫不犹豫地被她给出答案。


    她继续道：“后悔的是你，后悔当初棋差一招，后悔当初四和春楼的证据销毁不够快，后悔当初没有能早早杀了我？”


    “你一个失败者的后悔之事何其多，总以为是别人挡了你的道，却从不敢承认自己无能，若是没有我，你们的谋逆之举也绝不可能成功，满门抄斩的真凶不是别人，是你和你利欲熏心的爹！”


    “我生或我死，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你的失败永远伴随着你，你将永远在北戎人面前低声下气讨两口饭食，就像你爹陆朴一样——”


    陆怀怒火攻心，伸出双手扼住李宴方的咽喉，分明要把她不肯屈服的颈项折断。


    乌河部首领见李宴方面色燥红，上气不接下气，生怕这女人被陆怀掐死，慌忙拉开他。


    李宴方脖子颈处的痛感还未消失，她大口喘息，咳嗽连连，胸膛剧烈起伏，她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雪耻报仇。


    绝不能让仇人快活。


    北戎人将大晟人捆成一串，首领挥舞着双臂，随从高歌起舞，气氛越来越热烈，急色的首领把上衣一脱，朝天上一丢，这时，气氛被推至最高点。


    日光热烈，恶欲灼烈，危机朝她步步紧逼，没有丝毫迟缓，她终究是无法控制地流下泪水，泪水滴入心头，在死水般的心湖里造起绝望的涟漪，打碎了心潮倒影内心心念念的面孔。


    萧偃会来吗？


    可她分明知道他在沂州，远在两百里之外，听不到他的马蹄声，只听到北戎男人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声。


    李宴方咬紧牙关，她没忘，自己还有一口獠牙。


    牙齿扣紧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只有李宴方听得到的轻响。


    可这一声微响像是某个心照不宣的信号，带出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一直羽箭扎入首领后背，紧随羽箭而至的是奔腾的马蹄声。


    李宴方愣怔一瞬，看着首领脸上得意的笑意被愤怒和痛楚取代，她趁机站起身，朝羽箭飞来的方向奔跑。


    尽管她与在此地的所有人一样都未能看清连片高草身后的人马是谁，可她心中好似回荡着一声灵犀应和。


    双手被束缚，但李宴方依旧拼命狂奔着，一直羽箭再度发出，从她奔跑的风身边掠过，吃住这一阵风的助力，携着她的愤怒与决绝，在瞬间穿透追击她的北戎人咽喉，不减威势地朝后一个北戎人射去。


    李宴方看到萧偃了，硬撑到现在的体力和心神终于告罄，她的步伐渐渐迟缓。


    她向他奔来，无论如何都坚定地奔向他。


    见她无虞，萧偃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有了细微的松弛，骏马奔驰渐渐放缓，将她带上马背，她不竭的心跳传递过铠甲，分毫不差地与他同振。


    她听见他长舒一口气。


    李宴方心头酸软，泪珠垂落，靠在他怀中，悄声流入风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自寻短见，我会等你找到我。”


    她看不到萧偃的神情，不知道萧偃面上的如释重负只闪过一瞬，接下来，他那一双望见她的温柔眼神立刻变得复杂难测，变得怒火熊熊。


    如地狱烈焰能吞噬心中仇恨。


    草野上吹拂的风将这一团火燎烧得更旺。


    罗溱朝那边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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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呼：“援兵至——”


    他一喊，被捆的一群人爆发而起，攒成一个球朝北戎人撞去，令正欲上马开战的北戎人措手不及。


    大晟最为精锐的铁骑飞捷不会给他们留半点上马逃窜的时间，不过眨眼间，两百飞捷已形成大圈，将二十人的北戎人困在其中。


    不留悬念的碾压之局。


    萧偃一抬手，独自下了马，那群北戎人见他竟敢孤身入阵，杀意兴起，那中箭的首领更是强忍背后疼痛，赤膊抄起弯刀，摆弄着痛苦而嚣张的神情，挑衅萧偃。


    萧偃心头的怒火燃烧到极致，转成了千里冰封的酷寒，他的脸色阴沉，眸光凝霜，心头的杀意比朔风更凛冽。


    蓄力的猛虎瞬间爆发，枪尖冷锐寒光抢在首领眨眼的一刹那，就已经刺穿腹部。


    所有人都没看清那一条杀气汹汹的冷锐游龙如何夭矫而起，刹那间，枪尖挑动败将腹中肮脏的血，在长空之中挥舞出刺目的红线。


    萧偃横枪直扫，力携万钧，那条浑身散发着毁天灭地气势的银龙在腥气漫布的草野上暴虐咆哮着。


    碾压的、狂狷的枪法与战意，吞噬尽仇敌所有的怯意，更令在一旁躲作一团的大晟官员与禁军皆震撼不已，热血涌流，他们在这一瞬突然明白为何萧偃能年少封侯，能所向披靡。


    狂暴肆虐的杀意下，突然闪过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轻笑，像是倒春寒对早发绿枝的调侃，轻挑而严酷。


    萧偃在笑声中将随心所欲地长枪倒刺入地。


    他吩咐手下人马将身受重伤的北戎随从捆起来，而自己抽出横刀，似闲庭信步般走向半死不活的乌河部首领。


    突然，他望向在草地上瑟瑟发抖的陆怀，改了方向，走近问：“陆二公子，真厉害啊，掳掠长公主及朝廷命官、图谋青州，你有没有想过设计这一切，需要的代价是什么？”


    萧偃兀地笑了，看到陆怀，他便知罪魁祸首是何人，可恨当初他在九成宫，否则早将陆怀碎尸万段。


    他在笑声中轻而易举地卸掉陆怀的下巴，道：“不懂代价几何的话，现在可要好好看了。”


    萧偃转身时留给陆怀的那个轻飘飘的眼神，像一柄锋利的刀刃，冷冰冰地贴在陆怀喉间，让陆怀胆寒心悸。


    血染青草，哀声连天，萧偃在众目睽睽下将奄奄一息的乌河部首领生生肢解，每一块血肉都被扔到陆怀与部众面前。


    首领那颗心被挖出，丢到陆怀面前时，似乎还在跳动。


    陆怀原本低着头，回避血腥的场面，可被身后的飞捷将士抓起脑袋，掀开眼皮，让他目睹首领是如何哀求痛号，如何垂死挣扎，如何满含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掏出、咽下最后断断续续的气。


    陆怀的身躯因极度恐惧而震颤，每一节骨骼都在发出无望的哀嚎，他看见满手鲜血的萧偃朝他慢悠悠走近。


    沾血的俊容绽出一分笑意，萧偃问：“后悔吗？后悔算计我阿姊，嗯？”


    那笑意看似平静，但暗藏在浮夸的伪装下，疯癫与恨意早已经蠢蠢欲动，叫嚣着破笼而出。


    染血刀锋轻轻拍着陆怀的脸颊，陆怀屁滚尿流，冷汗直出，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清楚，李宴方对于萧偃而言有多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