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惦记

作品:《守寡后被义弟盯上了怎么办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如千军万马驰骋过,在青瓦上留下经久不息的清脆喧哗。


    檐下,春雨凝成剪不断的明玉珠帘,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在外风雨交加,嚎啕喧闹;屋内煎水烹茶,岁月静好。


    萧偃将一盏盛满酽茶的菱花杯递给李宴方,瞟一眼窗外,有一丝难以察觉出的厌烦。


    “今年的雨下得太多了。”


    那一盏六角茶杯如春花绽放于她掌中,她凝望几许,不急不徐道:“算我们得苍天眷顾,如过这一场与从大猎那一日开始下……”二人未必能那么幸运地撑下来。


    自祭扫回来后,天如同漏了般,大雨小雨下个不断,接连十几日都未见晴日,且不仅是洛都如此,京畿与边境亦有雨势连绵的苗头。


    他也拿起一只菱花杯,轻啜两口:“于我们幸运,于战局不利。”


    “你是说连日阴雨,不利行军?或者爆发内涝,左支右绌?”


    “对,且若是北戎也春雨连绵,草原草长,骏马膘肥体壮,就占据天时地利。”


    此消彼长,不容乐观。


    李宴方沉思:“但今年当不是开战之年。”


    春征于大晟有利,春季北戎草原尚未复苏,草稀马饥,骑兵战力减退,而大晟正好经过一个冬季的休整,蓄势待发。


    但太后没有选择春时发动,而是以兵演震慑北戎。


    任何一场征伐,无论输赢,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太后看来是想把大晟的损失降到最低。


    萧偃饮尽杯中茶:“朝中人人都以为我是主战派,但主战派可不会盲目出击。北征之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十余年前二次北征时,大军就因春时飘雪而受挫。若是现在叫我挂帅,我不一定答应。”


    “该把慕容修叫来问问,这雨要下到何时?再下北戎只怕要弄出点动静来。”


    萧偃似想起什么趣事,朝她笑道:“当年他毛遂自荐,称自己在边境多年,日日夜观天象,对风云变化之事了如指掌,但我瞧他一副江湖骗子的模样,将信将疑,后来见他当真对气候有些见地才留下他。”


    “想不到他还有这本事,看病,看天,还能看什么?他学得还挺杂。”李宴方不由轻笑,慕容修倒也真有意思。


    还能算命……萧偃差点脱口而出,但那个卦象实在令他不喜,暂且按下不提。


    “等雨小些再问吧。”


    自萧偃伤势好转,慕容神医结束在侯府内待命的日子,返回飞捷大营去了,据慕容修亲口说,萧偃与他阿姊之间有一股旁人无法介入的氛围,慕容修在同一屋檐下时如坐针毡,因此速速溜之大吉。


    李宴方放下菱花杯,萧偃自然而然地替她再添满,她瞧着这一副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的样子,顺势而问:“你这侍卫姓甚名谁,入伍经历等等准备好了么?”


    他早已安排妥当:“随时走马上任。”


    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身份,一张狰狞剽悍的面具,一个酷似自己的身形,一尊不轻易出言的金口,让人人见了都以为他是萧偃,但又无法确定他是萧偃。


    这个侍卫,能不能以下犯上?一个微妙的念头在萧偃脑海中转瞬即逝。


    “那待到雨霁天晴时,可得想方设法带着我的新侍卫到人前转一转,尤其是要在鄂国公府的人面前走个过场。”


    李宴方摩梭着菱花杯壁,陆家设计此局,难道只为一个扰乱军心?


    “陆朴有反意,你我已然知晓,但其谋反时日与方式我们还一无所知……若我还是世子夫人,也许还能探听一二,又或者他还要借你的势,你探查反而更直接。”


    她嗤笑一声,定定望着他,谈论鄂国公府是绕不开的事情,她前些日子如若不与萧偃讲明,今日的闲谈主题指不定要歪到何处去。


    “幸好阿姊不再是,否则他们以你为筹码,要挟我入伙怎么办?不过,陆朴二十年来堪称平步青云,他为何要反?”


    还好他阿姊先解决掉陆韫之,要不然他真被陆朴拉去做碎催。


    “陆朴本是世家出身,但出身旁支,他在高宗未登基前便是亲信,而后随高宗出生入死,年年累封,爵至国公。”


    “他在朝堂本有官职,但在几年前,高宗尚在,与皇后一同下令改革税制,惩治贪腐,陆家有人知法犯法,结果陆朴以监管不力,卸任官职领罪思过,但朝中依旧有他的族人门生。”


    但那时高宗龙体欠安,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冯后一手操办,所以陆朴开始不满冯后。


    而今的太后如日中天,就算没有税制之事,陆朴也未必能得太后重用,太后有她的刀,而陆朴是高宗的刀。


    李宴方不可避免地想起陆韫之:“至于陆韫之,我甚至怀疑他最初就是按照陆朴的意思,以沉迷玄道而名正言顺地不入官场,不问科举,是陆家整体韬光养晦之举。”


    “可偏偏陆韫之在这一出回避之中,真的陷入求仙问道,这当是出乎陆朴意料的事情,要不然不会询问陆韫之策论之时。”


    到底是嫡长子,陆朴并没有放弃培养陆韫之。


    “我正是在替陆韫之捉刀策论是发现陆朴对太后的不满,前两年税制再改,他让陆韫之作策论述,我记得他的评价是‘操之过急’,有疑似借改税而清楚异己之嫌。”


    她居然还替陆韫之捉刀过?萧偃记下但未挑明:“朝堂上主张不同是寻常事,如非涉及根本,完全不需要铤而走险谋反。”


    除非陆朴本人有极大的野心。


    李宴方道:“那要看他如何看待‘根本’,也许有人以为满门抄斩才动及根本,但也许他认为陆家丢官,借征税之举的财路彻底被斩断,也是根本。”


    “到底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但引狼入室这种事情他也敢做?岂配率领百官,位极人臣?”萧偃冷嘲嗤笑,内部争权夺利也就罢了,和北戎沆瀣一气,是要卖国求荣吗?


    李宴方蓦然想起陆怀置养的外室,改日得寻张娘子一趟,这个城西外室难道是探查陆家谋反计划的突破口?


    “阿姊,你说一个人要谋反,他最需要什么?”


    李宴方不假思索:“手上的兵,朝中的人,天赐良机和出师有名。”


    以萧偃为例,他只有兵,但朝中并无根基,就算得到时机和名号,他也绝对无法稳坐龙椅。


    谋反颠覆不是杀一两个人那么简单,臣工不听命服从,上下联合对抗,不仅政令不出得禁宫,连“皇帝”本人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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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被杀掉。


    仅有兵有将未必能成事,但无兵无将必然成不得事。


    “你手上的‘无主之兵’一定会被人惦记。”


    “阿姊,你才是会被惦记的啊。”


    他“亡故”或者“残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兵权没有被太后收回,能利用他的亲属关系,进而设法获得飞捷支持的只有他阿姊一人,那一枚错金虎符是调兵凭据,而阿姊就成为某些眼中的另一枚虎符。


    轻则以阿姊取得飞捷军信任,调动兵马。


    重则刻意制造恩怨情仇,先以他的死伤挑动军心,再以阿姊的献祭而造成群情激愤,既说哀兵必胜,那么身负血仇怒火中烧的人马更是势如破竹。


    这就是另一枚虎符的用处。


    萧偃起身换位,两步行至她身侧,按着她坐下的圈椅的扶手,弯下腰身,以保护防卫的姿态与她相贴。


    如日夜捍卫巍峨城池的河流,深邃广阔,沉肃汹涌,任何贼子都不得进犯秋毫。


    李宴方抬头侧首,两汪杀意伏藏的深潭撞入她的眼,搅碎平如镜面的秋波,留下涟漪绵绵。


    在一息之间懂得他的担忧,是相知的默契;而习惯且坦然接受他的在乎,是缠绵的情致。


    泛涌涟漪,化为潜波,沉入湖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宴方平静地望着他,“我想无论杀不杀陆韫之,我都逃不过这一遭风浪,我原先还有些后悔把你、把我扯入其中,但现在想来,谋反私通的人可不管你我无不无辜。”


    怀璧其罪,璧,兵符也。


    “幸好阿姊先动手,让我们提早窥探到对方的意图,早做布局,”萧偃更进一尺,近得鼻息纠缠,“杀陆韫之这件事……”


    他很是开心。


    和亲手把陆韫之剁成肉酱相比,阿姊动手更令他开怀。


    咫尺之间的情意缠绵混入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儿,人命,算计,谋逆……绞在一处,散发着幽暗诡谲的气息,将二人囚在一间密不透风的牢室之内,让彼此都把对方当作唯一可交付真心、共谋生路之人。


    真好。


    李宴方抬起手臂,直起食指中指,配合拇指捏住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只要再近一些,就能吻住他犹带笑意的薄唇。


    不知何时雨声已停歇,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叩门声。


    萧偃剑眉不悦轻挑,眸中温情冷去几分,朗声道:“进。”


    来者是紫电。


    纵然他跟在主子身边日久,但见到萧偃的这一刻,仍是不由自主心惊一瞬。


    萧偃弓着身子,隔着圈椅,将李宴方护在怀中,伏低的眉眼下,锋芒不收一分一毫,挑亮着蓄势待发的攻意,宝剑锐利,猛虎骁悍,皆不及他。


    乡君倒是淡然安坐,不动如山。


    紫电早已知晓,乡君这位主子即使同样不好惹,但她更好说话些,垂首道:“宋王府来了人,要赠乡君一份礼。”


    李宴方尚未起身,萧偃更放低身形,在她耳边问道:“是惦记阿姊的人么?”


    光顾着防范北戎与陆家,倒是让萧偃把李攸给忘了呢,不知宋王殿下那日受的箭伤好了没?


    他轻笑不语,嘲意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