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京城里一切如常，城外却阴风骤起。


    着便装的番子秘密搜寻，终于在城南一户庄子里寻到了陈太医的家眷。


    当陈太医见到妻儿的贴身物件，终于再支撑不住向万荪瑜吐露了实情：与他私下联络的，是一名戴着面具、身形瘦高的男子，说话时声音低沉，右手似乎少了根手指……


    所有这一切，都与万旭此前说的对上了，基本可以确定为同一人。只陈太医并不知晓这戴面具的男子幕后之人是谁，因他从未吐露分毫，只掳走了他的家眷，让他听命行事，他不得不将裴贤妃的安胎药调换成了那可怖的民间秘方，传言能使孕妇腹中胎儿由女变男。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万荪瑜阖上眼眸，缓缓向外行去。清晨的日光洒在他俊美而憔悴的面容上，空气里是腥热潮湿的气息，叫他一时迷惘，不知该如何继续查下去。


    他自然知晓这戴面具的男子与裴邕脱不了干系，只此人素来神出鬼没。他此前离京前往陇西后，一直命西厂番子暗中查探此人踪迹，奈何一无所获。


    “回趟兰萱阁吧，切勿打草惊蛇。”万荪瑜便自西厂回宫，向着裴贤妃的寝宫行去。


    “掌印可查到……”女人眼见那一身红色鎏金蟒袍的男人走进来，秀丽眼眸中仍带着几分恐惧。她孕中本就食不下咽，知晓那安胎药竟是……吐过几次后，进食便愈发艰难了。


    “娘娘可曾与什么人结怨？”万荪瑜暂不打算将实情告知于她，因没有人会相信，意图谋害自己的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何况就他这些年所探知到的，裴家女儿裴文韵，对她父亲裴邕的所作所为，实则一无所知。


    “不曾。”女人闻声连连摇头，秀丽面容苍白如纸，眸中已染上了一片水雾，迷蒙中含着恐惧和哀伤，着实我见犹怜。她一介弱质女流，从前身处闺阁，如今身陷深宫，根本没有与外头的人结怨的机会。


    “娘娘可曾，见过一名戴面具的男子？”万荪瑜沉声问道。


    裴文韵闻他所言，眸中忽地闪过一瞬的恐惧。她依稀记得，裴府从前有名家仆，在一次大火中不慎烧伤了脸，后因犯错被父亲赶出了家门。


    难不成是此人怀恨在心，意图谋害自己？可他一介仆人，哪来这般大的权力买通太医、对她腹中的孩子下手？再如何，她腹中这孩子是天子血脉。她如是想着，犹豫良久，还是对万荪瑜说起了此人。


    “娘娘的意思是，此人是被令尊赶出家门的？”万荪瑜又道，声音冷冽如冰。


    “正是，我应当不曾记错。”裴文韵声音微微颤抖，语气却坚定。入宫许久，她仍不适应自称“本宫”。


    “臣，告退，”万荪瑜便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还望娘娘勿要告知任何人，臣这两日来过。”他说着，便缓步退出了大殿。


    他分明十分恭敬，声音里却透着冷冽和威压，叫裴文韵身子禁不住颤抖，便不敢违逆。


    “近来增派人手，暗中留意裴贤妃和兰萱阁内宫人一举一动，她若是见过裴邕，他们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落下！”待行远些，他便沉声吩咐身后的侍剑。


    “是！”侍剑干脆应下，便又去了西厂，留下侍书，搀扶着万荪瑜回了司礼监。


    本就伤病未愈，加之昨夜久久未眠，他身子已然支撑不住，在侍书搀扶下越过层层石阶，他双腿脱力下已开始打颤。


    甫一进入内室，他再撑不住瘫软在榻上。


    “掌印，查探之事，您尽管吩咐侍剑侍墨他们去做，您这几日便好生歇着，若非圣上召见，哪儿都别去了！”侍书见他这般憔悴，再忍不住道。


    “此人一日不落网，本督这心便似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万荪瑜抬手抚上发烫的额角，只觉太阳穴处突突地跳动。


    侍书便吩咐下头的内侍去厨间熬药，又退去他大红蟒袍，而后是亵裤，给他查看伤口。


    “痒死了，好难受……”万荪瑜秀眉紧蹙，紧紧咬住下唇，神色痛苦。那伤口似有万千只虫蚁啃噬，甚是难耐，每每夏日最炎热时，便免不了这一番折腾。


    “穆大夫不是吩咐过，掌印这几日就在府上歇息，哪儿都别去，待这炎症彻底消了再出门，您偏要……”侍书无奈道，后面的话梗在喉间，只得点了药膏，涂抹在他伤口上。


    “真相就快水落石出，本督实在等不得了。”万荪瑜轻声叹息，腹中终于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唤。


    他这几日一直食得少，可再没胃口，腹中饥饿却骗不了人。


    正此时，门外的内侍已端着三两清粥小菜，缓步入内。


    他们知他肠胃虚弱，食不得油腻，故而做的都是些清淡小菜，恰如从前在万府，蒋如蕙为他做的一般。


    侍书便给他穿好衣衫，又搀扶着他自榻上坐起，他眼下虽仍没什么食欲，念及后头还有硬仗要打，便不得不耐着性子食下一些。


    “怎么一点味儿都没有？”他食下一块虾仁豆腐，忍不住叹道，又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嘴里，“这个又太咸了。”


    “掌印恕罪！”方才那送粥菜进来的内侍便面露惶恐地跪下。


    “罢了罢了，起身吧。”万荪瑜无奈叹息，又凑合着继续，心下却有一阵酸涩蔓延开来，因这些菜都是她从前最拿手的，因食过了她做的，旁人做的便都不合口味了。


    如此，这如浓墨般漾开的对她思念，便又深了几分，日日夜夜，已然深入了他的血液里，伴随着心跳和呼吸，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正此时，门外又有内侍近来通传：“掌印，有人送了封信。”


    内侍清朗而尖细的声音，终于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可知是何人？”他终于勉强食下半碗清粥，便放下碗筷沉声道。


    “不知，这信是以匕首投掷进来的，”内侍一字一句道，“隐约瞧见一人着黑衣，追出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敢往司礼监传信，胆子不小。万荪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此人定非常人，且不愿透露身份。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他修长玉指掀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纸摊开，白纸黑字落入眼底，便是：“今夜亥时，城南墓地，不见不散。”


    这字迹凌乱潦草，万荪瑜却瞧得出，是此人刻意为之，他原本的字应是工整俊逸的。


    “掌印，会不会有诈？”侍书不知此人来历，值此多事之秋，便担心是裴邕或齐王命人设下的圈套。


    “眼下尚且不知，”万荪瑜神色却松快下来，甚至透出几分悠闲，“夜里遣几人着常服先去探探，本督随后就到。”


    眼下情形，开始有趣许多。


    “掌印，您就不去了吧，万一……”侍书忍不住劝道。


    “本督若不去，此人怕是不会现身，”万荪瑜嗤笑一声，“本督虽不会武，但自有防身的法子，不必担忧。”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自上回与蒋如蕙在洛阳遇袭后，便命人特制了防身用的金丝软甲。


    况且……他下意识抚上胸前的玉佩，蓝田玉质地温软，便在这炎炎暮夏，仍透着微凉。他细细摩挲着玉石表面迤逦起伏的纹路，心下的迷惘恐惧，便都消散了。


    这是那日分别时她赠予他的玉佩，是她父亲为她求来的护身符，如今他日日佩戴，落在他心口的位置，仿佛与心跳融在一起，仿佛，是她在护佑着他。


    却说这边


    西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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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事素来迅捷，自那夜后，城内的流言便很快消散，再无人敢胡言一句。


    沈钰安将青杏发卖后，本想来镇北侯府，登门致歉，却被蒋如蕙阻止。因她不愿叫父兄知晓此事，眼下流言已然平息，若叫他们知晓，除了引发怒火争端，已没了旁的意义。


    “四娘子，能否予我一个机会，我定不会负你。”沈钰安望向眼前明丽动人的女子，温声道出自己的心意。此事之后，他愈发对蒋如蕙刮目相看，因她不止行事果决，更心地善良。


    “我早已心有所属，不必再说，沈公子请回吧。”蒋如蕙冷然道，她本就对他无意，何况他对青杏的所作所为，让她洞穿了他的凉薄。


    “总有一日，你会忘了他的，”沈钰安不到黄河心不死，“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可以给你！”


    蒋如蕙终于抬眸望他，便见他一双桃花眼里泛着盈盈水波，宛若明媚日光下碧波荡漾的湖面。是一双会让世间女子沦陷的多情眼，若非亲眼目睹他所作所为，她真的会以为，这玉树临风、俊美脱俗的公子，是个多情人。


    “沈公子想给的，我受不起，留给旁的女子吧。”蒋如蕙无意与他纠缠，便要转身回府。


    不想官道那头，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待行至府门前停下，车上便下来一位身着褐色广袖文士长衫的中年男子，一位身着浅杏色竹纹交领袄裙的年轻姑娘。


    蒋如蕙并未见过他二人，便有些疑惑。正此时，府门开了，便见蒋如枫缓步走出，他瞧见这父女二人时，俊雅眉目间亦有一瞬的惊讶，出于礼数仍向这长者躬身行礼，“许世叔！”


    “三公子何须多礼？”中年男子浅浅一笑，笑容亲和，眉宇间却自有威仪。


    父女二人便一道入了府，将将踏足，便见蒋盛云疾步向这边行来，“伯彦，你我许久未叙，今日怎的带着苓儿来了？快进屋里坐！”他说着，老友登门拜访，他眉宇间便漾开了久违的笑意。


    “蕙蕙，这位是你许家叔叔，这是他女儿苓娘，只长你一岁。”蒋盛云便向蒋如蕙介绍这对父女。


    “许世叔，许姐姐。”蒋如蕙便向他二人招呼，意识到这许家叔伯便是父亲蒋盛云麾下幕僚许廷，“伯彦”是他的字，而这许家苓娘便是三哥蒋如枫自幼定亲的未婚妻。


    “世伯”这一称呼便是出于尊敬，因许廷是蒋盛云幕僚，便是他的下属。


    二人便也向她微笑回礼。


    蒋如蕙瞧这位许家姐姐，虽五官平平算不得貌美，举手投足却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雅，虽还未与她说几句话，便没来由地觉着，她身上散发着书香气息。


    “侯爷，在下此番是来登门谢罪的！”招呼过后，许廷神色便严肃起来，蓦地便在蒋盛云身前跪下，并恭敬称他“侯爷”。


    “伯彦，你这是何意？”蒋盛云立即搀扶他起身，“你我多年交情，何故如此？”


    “小女不孝，不愿履行与三公子的婚约，竟要退婚！”许廷说着，眸中便含着怒意与责备，“与三公子的婚事，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小女无福，竟不识好歹。”


    话虽如此，但明眼人都知晓，蒋如枫这些年始终拖着不成婚，便是他不愿履行婚约。眼下许家女儿不愿再等，便索性说服父亲登门退婚。


    这是蒋如蕙的猜测，却也的确是事实。


    “伯彦何出此言？是三郎无福无德，配不上苓儿，”蒋盛云立即道，“定是三郎惹得苓儿难过了，看我不教训他！”说罢便向蒋如枫使了一记眼刀。


    “侯爷，三公子不曾惹小女不快，此番退婚是小女自己的意思。”适才还端庄娴雅的女子站起身来，说话轻言细语，神色却十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