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雯耍小脾气死活不肯出来吃饭，哥哥嫂子轮番劝也不管用，夏大妈在门外骂她不长脑子，她倒不顶嘴，只是蒙着被子装听不见。


    夏大妈恼了，说：“爱吃不吃，不吃饿死，死了也别埋我们家，埋到你对象家里去。”


    三嫂听到这话赶紧抱着孩子过来，顺势塞夏大妈怀里，“您说这干嘛，听了让人多伤心啊。”手落在夏大妈背上，轻轻一使劲儿把人带饭桌上了。


    “她伤心？我还伤心呢？我一把老骨头了，整天还要操心她。”


    三嫂淡淡一笑，安慰夏大妈：“别担心，小妹年纪小，没见过多少男人。她说不定就图一新鲜，等什么时候我在医院遇到什么合适小伙儿了，给小妹介绍一下。”


    夏大妈听到这样的话，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她拉着儿媳的手说：“那这事儿就麻烦你了，你是她亲嫂子，可得上点心。”


    “那肯定的。”


    夏大妈心里有个底了，又开始跟三哥打听涂骏是什么样的为人。三哥倒想把他说的一无是处，可良心过不去，最后把涂骏当时跟王妍说的那些照搬了过去。


    三哥看着他妈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免有些沾沾自喜：涂骏啊涂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夏大妈刚吃两口饭就撂了筷子，“这哪儿行啊？怎么能嫁这么穷的人家，他家竟然连个完整的碗都没有。”接着是几声叹气，“准是你爸给害的。”


    三哥摸了摸脸，“我爸都死多少年了，怎么能是我爸害的？”


    “他不干正事儿呗。”夏大妈站起来边往老头儿遗像那里走边说，“我天天给他上香，清明、七月半、十月一，我哪一次少他的纸钱了？”她停在丈夫遗像面前，双手叉腰，不停地数落他光拿钱不干活儿。


    等夏大妈骂得差不多了，几个孩子又过来劝架，老的小的都是犟种。


    夜深时，屋子里的灯一个个灭掉，大哥拎着油纸包的烧鸡悄悄进了夏雯的屋子。大哥比夏雯大十六七岁，从她呱呱坠地，到她读书识字，大哥的眼睛就没离开一下，那简直是比宝贝还宝贝。


    “香不香？”大哥打着手电筒给夏雯照明，看她吃的满嘴的油，高兴的合不住嘴，“晚上吃饭大哥都没舍得往外拿，你大嫂说藏起来都留给你。”


    夏雯边吃边点头，“谢谢大哥大嫂。”


    大哥说：“自家人说什么谢。”


    “嘿嘿。”


    “别傻乐。”大哥公私分明，该夸夸该罚罚，“你今天做的也不对，咱妈都奔六十了，你跟她犟嘴，不怕给她气出什么好歹啊？”


    夏雯手里的鸡腿瞬间不香了，嘴一撇，委屈地说：“那谁让咱妈不同意我谈朋友，我是二十不是十二。再说她前一阵儿还跟媒婆打交道呢，怎么只能她愿意不能我愿意？”


    大哥说：“那有话不会好好说？”


    “我倒想好好说，你看她跟我三哥，轮番拿着鸡毛掸子打我。”夏雯卷起袖子，让大哥看她手腕上的红印儿，“你看，都给我打成这样了。”


    大哥左看右看，“这哪儿有啊？”


    “有有有！”夏雯把手举起来，几乎要递到他眼前，“你的眼睛怎么跟咱妈一样不好使了呢？”


    “被你气得呗。”


    “谁气你了，可别诬赖人。”


    大哥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问：“我今天也没细听，你给我讲讲那个小子到底怎么个情况，把你迷的神魂颠倒连亲妈都不要了。”


    夏雯说：“谁不要亲妈了，你当大哥的怎么还挑拨离间呢？”


    “别扯别的，赶紧从实招来。”


    “哎呀，你见过他的，就经常跟在我三哥屁股后面回咱家那个。”


    大哥愣了好半天，“就那个大学生啊？”


    夏雯点头，“嗯。”


    大哥站起来摸脑袋，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他又拿手指夏雯，问：“你们两个真的是胆大包天，把全家人蒙在鼓里，谈多久了？”


    “一年差不多。”夏雯声音逐渐变小。


    “一年！”大哥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们俩！你们俩！啊！”


    “你喊什么啊？天又没塌！”


    “天怎么没塌！”大哥的心都碎成渣了，他自诩妹妹跟他关系最好，到头来妹妹干什么都瞒着他。


    夏雯问：“你是要跟全家人一起批斗我吗？”


    大哥回：“批斗你？我打死你！”


    夏雯一脸震惊，默默把鸡腿放回油纸里，“你拿走吧，我死也要做个饿死鬼。”


    大哥看了夏雯一眼，脸色阴沉地坐到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熏得夏雯睁不开眼。她原本想说要抽出去抽，但看到她大哥那张脸，又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


    许久后，大哥捻灭最后一支烟，愁眉苦脸地说：“真非他不可了？”


    “嗯。”夏雯点头，“他人可好了，每个月的工资只给自己留点生活费，剩下的一分为二，一半给他妈，一半给我。”


    大哥再次瞪大眼睛，“你要人家钱了？！”


    “我说了我不要，是她非塞给我的，但是你放心我都没花，全攒起来了。”夏雯打开上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涂骏每个月交给她的工资。她有记账，每次什么时间拿到，拿到多少都原原本本的记下来了。


    大哥撇嘴，“你又不是银行，给他存什么钱？”


    夏雯说：“那我也不能花了啊，他挣钱不容易，再说他手里没钱怎么娶我？”


    大哥冷冷地哼笑一声，“你倒贴心。”


    夏雯笑嘻嘻地说：“谢谢大哥夸我，还是我大哥好。”


    “呵，我不好，那个大学生好。”


    “都好都好。”


    夏雯把铁盒子收起来，央求道：“大哥，你帮我跟咱妈求求情呗。”


    大哥扫她一眼，留下一句“看情况”，起身走了。


    夏雯笑了，看情况就是有戏。


    涂骏听完墙根儿回去就跟他哥通了个电话，把谈朋友的事儿给交代了，还问能不能回来一趟给他提下亲。他哥高兴得见人就分享，也不管别人忙不忙，只顾着自己说他的大学生弟弟就快要娶媳妇了，对方还是个城里姑娘。


    涂大挂断电话先去商场转了转，买了点烟酒茶叶，又听涂骏说姑娘的家里还有个没断奶的侄子，又买了几罐奶粉，当天就拎着大包小包回家了。


    进了家门先跟老娘说这事儿，转头又递给媳妇一件新衣服，说让她换上，一块儿给弟弟提亲去。


    涂骏的妈摆手说自己不去了，怕闹笑话，等定下来她再去跟亲家见面。


    涂大没劝，第二天就和媳妇带着礼品进城找涂骏了。


    三人一齐进了夏家的门，夏大妈见涂大西装革履，他媳妇玫红裙子金耳钉，疑惑不解地看向自家老三，这什么情况啊？不是说家里穷得连个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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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心虚地看了涂骏一眼，悄摸跟他妈说：“估计朝别人借的。”


    夏大妈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涂大把姿态放得很低，一直在道歉，说他也是刚知道这事儿。


    夏大妈不说话，于是大哥站了出来，他不停地夸涂骏有多么的优秀。像什么大学生，技术性人才，各种各样他妈听不懂，但又觉得很厉害的词。


    “大学生啊？”夏大妈终于有了点反应，“你？”


    “嗯。”涂骏点头。


    大哥乘胜追击，“咱家这么多孩子，最高学历还是小妹的高中。往后涂骏来了这几个小侄女小侄子上学念书，也不缺人辅导功课了，赶明儿咱老夏家也出几个清北的大学生。”


    夏大妈一天学堂没念过，嫁给孩子爹后学着认了个自己的名儿，还有十个数字。大儿子今天这一番话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儿里，她看涂骏的眼神变了，像是覆上了一层滤镜。


    夏雯和涂骏谈朋友的事算是拍了板了。


    涂骏也会来事儿，经常来夏家干活，进个货，搬个煤，修个东西……真顶个儿子用。


    结婚时，涂骏尽全力给了夏雯最好的，他手里没什么钱，但还是给她买了件当时流行的粉色婚纱。


    夏雯得知后热泪盈眶地问他：“买这个干什么？就穿一次，钱都浪费了。”


    涂骏温柔地给夏雯擦去眼泪，笑着说：“浪费什么，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得让你看见这个婚纱就想起结婚那天。”


    涂骏跟夏雯结婚的事在厂子里传开了，当然厂领导也知道了。涂骏因为这事被穿小鞋，明里暗里遭针对。他对此倒不在意，只要不把他辞退他就能接着往下干。


    结婚第二年两人商量着要个孩子，夏家地方小实在挤不下了，夏雯就说要不出去租房子住吧。


    涂骏不想租房子，总觉得租的不像个家，干脆厚着脸皮找他哥借钱，又到处凑一凑终于买下了福熙路那间小小的铺子。


    夏雯的小卖铺搬了地方，他们夫妻俩在那里安了家。不久之后夏雯怀上了两人的孩子，涂骏高兴地抱着她直转圈。


    后来涂骏被安排出差，虽然他不想去，但碍于厂里各方施压，他还是去了。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涂骏实在不放心夏雯自己在家，可夏雯的三嫂赶巧生二胎做月子，亲妈来不了，只能把婆婆喊来。


    涂骏的妈又矮又小，夏雯心疼她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所以哪怕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小矛盾她都不放在心上，直到她被逼迫吃那些乱七八糟，所谓能生男孩的东西。


    夏雯把碗摔地上，跟她大吵大闹，差点动了胎气。


    小卖铺人来人往的，涂骏的妈跟周围的老太太扯闲话，每次都要提一嘴夏雯产检花钱，还说她们那时候哪检查过，生孩子都是在家，也没见孩子有什么事。


    夏雯受不了了，给涂骏打电话，又挺着大肚子去厂领导办公室求人。领导见她一个孕妇哭得快要背过气，怕闹出人命，就把涂骏给调了回来。


    涂骏回到家跟他妈大吵一架，他妈去找大儿子哭诉，涂大什么也没说让自己媳妇把她给领回家了。


    涂骏问夏雯愿不愿意关掉小卖铺回娘家待产，夏雯摇头说不愿意。


    于是，涂骏招了个保姆照顾夏雯。


    几个月后，孩子平安出生了，是个女儿。


    涂骏给她取名叫涂夏，意思是涂骏和夏雯的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