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冬至(七)
作品:《赤色对白[悬疑]》 许默睡醒的时候,房间依旧很暗,角落的夜灯还亮着,纪川不在。
她穿起睡袍,洗漱完毕,下了楼梯。
阳台的风铃像往常一样出现在令她心安的位置。地板和楼梯整洁如新,映着纱帘的浅影。
来到一楼,她的眼睛忽然被强光刺了一下。她光着脚,站在楼梯下的阴影里,眯眼看去。
落地窗边,日光从模糊发白的背影晕出,那人挽着衬衫袖子,正在切东西。
许默走到餐桌前坐下,椅子的响声惊动了他。
纪川回过头,“醒了?我一个人都是这么吃的,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许默看向桌面,一碗看上去很软糯的燕麦粥摆在中间,旁边玻璃小碗里的酸奶上放着几瓣核桃,水煮蛋刚剥好,还冒着热气。
许默抬起头,看着阳光中的剪影,他是洗了头发的,隔着这点距离,她甚至可以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但棱角分明的下颌处却冒出了浅浅的胡渣。她的视线落在领口半开的衬衫上,想起昨晚因为抱她而留下的水渍。
她低下头,轻轻揉着太阳穴……
厨房台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纪川手里不方便,直接摁了免提。
“川儿,在哪儿呢?”明亮的客厅里,刘哲的声音却一股阴霾的味道。
“怎么了,这么早?”
刘哲今天显然没有八卦的心情,简言道:“乔春盈家出事儿了。”
纪川手里的刀一顿,“乔春盈?什么事需要我们出警?属地派出所去了吗?”
刘哲语气急迫,“我们正往那儿赶呢,先别问了,我给你发个地址,你赶紧来。”
纪川看了眼低头吃东西的许默,“好,让陈怡和小丁也一起吧。”
纪川走后,阳光缓缓从窗口偏了过去,变暗的房间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许默摸摸额头,仿佛纪川吻她的痕迹还散发着温热。
她端着切好的猕猴桃走向沙发,茶几上的牛皮纸档案袋,是纪川留下的。
她绕开封口线,抽出里面的纸张,耳边响起纪川的话,“现在已经两死一伤,如果你想做什么,我可以替你去完成。这是我整理的“罗盘杀人案”能告诉你的全部内容,你好点再看。”
许默看着自己破烂不堪的手,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而且不只是她,所有人都想要一个结局。
她摊开手里的纸……
八三年的时候,吴江泰安县有家铁路医院,后面有条废铁路,路基上都是杂草、野花。那附近有两排始终没有拆迁的职工宿舍。住在那儿的孩子放了学经常到铁路边玩跳房子。
当年那个案子里提到的罗盘女孩儿,当时大概十几岁,她家就住在那里。据她说,有一天她在玩跳房子的时候崴了脚,那个罗盘就是在摔倒地方的杂草里发现的。
女孩儿的爸爸常年跑船在外,早年死在了海上。她妈是医院护士,后来嫁给了一个医生——就是死者,当时35岁。
档案里记载着女孩的口供,继父常趁她妈值夜班,借“盖被子”、“量体温”等各种理由摸进她房间。据她描述罗盘外圈有0至360的刻度,内圈是个月牙形缺口,转动罗盘可将月牙对准不同的数字。事发当天,她正在摆弄那个生锈的罗盘,听见继父敲门,吓得浑身一抖,手指不自觉在罗盘上转了几下,罗盘开始疯狂转动。当男人进入房间时,脸上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脖子被掐住。男人挣扎着上来掐她的脖子,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男人被发现死在主卧室的床上,现场无搏斗痕迹,致命伤在手腕,法医认为凶器是把锋利的刀具。虽然罗盘上有男人的血,但绝对无法造成手腕上那种笔直的伤口。由于没找到作案工具,只能被认定为自杀。
而女孩当时倒在自己卧室门口,警方发现的罗盘就是水手常用的一个普通罗盘,指针被封在玻璃罩里,并没有女孩描述的月牙。
许默移开视线,紧紧攥着几张纸走进厨房,找到打火机,将其点燃,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化为灰烬,放水冲走。
她翻出那根项链,对着阳光端详,项链坠上有着清晰的月牙图案,在金色的光束里闪着黑亮的光泽。
***
纪川下了出租车,皱眉望着面前一片灰突突的建筑,看上去应该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旧小区,青色楼体掉渣严重,虽是板楼,但楼间距都很近,一部分还是楼梯房。
纪川快速辨识了下楼牌,找到目标,刚要上楼,视线忽然定在了两楼夹角处露出的黑色物体上……
5分钟后。
3楼301室门前,聚集着大量人群,纪川不由得心往下沉。
他迅速扒开人群,来到门口,红木做的鞋架早已没有了它本来的面貌,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却十分整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两双旧了的运动鞋。
过道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乔春盈的父母——熊兰和乔子昌,跟档案里的模样大抵相仿。纪川仔细打量一番,戴上手套,掀起相框看了一眼。
“欸!来了?赶紧!”
刘哲正好出来,拉着纪川就往里走,他忽然回头瞄了一眼,“你是不是昨天遇到什么事儿了,脸色这么差?”
纪川瞟了眼他也没好到哪儿去的脸色……
“欸,来了?”话音没落刘哲又跟眼生的警员打招呼。
“欸!刘哥!又年轻了啊!”
“别扯犊子!”
纪川侧身让对方通过,“到底怎么回事?”
刘哲朝左手边第二间卧室扬了扬下巴,“乔春盈她妈,救下来了。”
卧室里,陈怡正半蹲在床边跟一个老人说话。
纪川迅速回想刚看到的照片,讶异地扭头看刘哲,“这……是熊兰?”
刘哲点头,在他肩膀拍了拍,叹了口气别过头。
纪川把视线转回屋内,无论如何无法把眼前的人跟45岁的熊兰关联在一起。
半靠在床头的女人头发花白,目光迟滞,两颊深陷,脖子上有道新鲜的勒痕。她左手插在马夹的口袋里,右手无力地垂在床沿,俨然一个六旬老人。
陈怡走出来,摇摇头,又比了下手里空白的笔录纸,“唉,一共说了两句话,‘我有罪。’‘为什么不让我死?’”
刘哲拉着纪川看了眼对面小房间窗帘杆上垂下的尼龙绳,比了个上吊的姿势,并在他耳边轻声嘀咕,“早上我才知道……”
纪川点点头,走到熊兰门口,让俩人在外面等他。
阳光被半拉的窗帘挡在外面,骨瘦如柴的熊兰就躺在窗边昏暗的矮床上,空洞的眼神直直盯着墙上早已失去动力的时钟。
纪川拽过来个矮凳,挨着床沿坐下,顺着熊兰的视线,跟她一起看墙上的时钟,“拿到案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后悔。人最难的其实不是保守秘密,而是要让自己不停去思考和接受这个秘密。两年的时间,可能这个秘密已经成为了你生活的一部分,并且日复一日在折磨你。”
纪川语调平缓地陈述:“可惜你没有办法,人生很多和解都是需要条件的,而你早已失去了它。”
熊兰的眼神出现一瞬的闪烁,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清泪,但她依旧沉默不语。
纪川转头看向她,“但是,我可以帮你找到这个真相。”
熊兰的眼珠终于笨拙地转向纪川,久久地停留在他脸上。
纪川会意,“如果我说对了,你可以点点头。”
“你女儿的死与丁卫成有关,”他扫视了一圈房间继续道,“还跟另外一个人有关。”
熊兰无神的双眼立刻清明了几分,搭在床边的右手缓缓抬起,颤抖着去拉纪川。
纪川轻轻握住枯枝般的手指,“我会帮你查出真相,但你要告诉我,是谁,在怂恿你自杀。”
***
柯红看着后视镜里的人,伸手扯掉她的围巾,露出脖子上的纱布,“你以为这点小伎俩能骗得过我?”
丁倩倩面无表情裹好围巾,头转向车窗外。
“自导自演的把戏我见多了,”柯红紧紧逼视着那张稚嫩又成熟的脸,“想揭发我?我可是你妈!”
丁倩倩仍旧不吭声,低头瞟着手里的手机。
柯红冷哼一声,“想自导自演还演砸了,现在找不到人了对吗?”
丁倩倩身体一僵,凛然的目光扫向柯红,“王晴她人呢?”
柯红微微弯起嘴角,手掌从女儿的发顶慢慢滑下,“宝贝,记住,只有妈妈才是可靠的人。”她轻轻抚摸着洁白的纱布,“你看,别人只会伤害你。”
红色的奥迪被开进车库,二人从里面直接进入别墅。
丁倩倩沉着脸,“你还想害多少人?”
柯红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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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出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你怎么还不明白,多少人都不重要。只要我们三个人好好的,一起都值得。”
丁倩倩紧紧皱着眉头,眼眶泛红。
柯红把车熄火,“走吧。”
丁倩倩忽然面露阴沉,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总有人会惩治你!”
柯红下车,拉开另一侧车门,一把拽出丁倩倩,捏住她的下颌,“你给我记住,那个人,还没生出来。”
她慢慢松开手,走到一扇黑色的门前,摁下指纹。
门锁“嘀”的一声开了。
柯红先行进门,准备换鞋。
丁倩倩跟着进来,随手将一张卡片扔在壁挂柜上。
柯红无意中扫了一眼,动作一下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脸色苍白地看着丁倩倩,“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我说过多少次,我做这些……”
“妈,这是我在门口捡到的。刚才你没看见吗?”丁倩倩打断柯红,满脸无辜看着她。
柯红猛然转头,来不及脱掉高跟鞋,一步步走进屋里。
“咔哒,咔哒……”
鞋跟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昏暗空旷的客厅显得刺耳又突兀。但这种突兀的不适很快蔓延到柯红脸上,她的脚步不再前行。
“还以为你们会在家吃早餐。”
柯红深吸口气摁亮开关,窝在沙发里那个模糊不清的人影缓缓抬起头,“不好意思,来早了。”
柯红震惊地看着对面的人,反应了几秒,猛然回身看丁倩倩。
丁倩倩被吓得立刻退后一步,小声嘟囔:“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柯红示意丁倩倩上楼,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抹笑。她重新走回门口,换鞋,进屋,俨然恢复了房子女主人的姿态。
她脱掉貂皮大衣,挂在衣架上,扭着婀娜的腰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不知道许记者今天来有何赐教。”
许默穿着一身运动装,脸隐在帽檐下面,轻声吐出两个字:“交易。”
“哼!”柯红翘起二郎腿,“你有什么资……”
“我有。”许默打断她,“否则我就不会来。”
“那你想要什么?”
许默把卡片放在茶几上,双手插兜靠进沙发里,“真相。”
柯红眼中的不屑渐渐化作一种情绪复杂的凝视,投射在卡片的字迹上:“柳陵天山墓园”。
半晌,她站起身,在茶几前面来回踱步,视线一秒没有离开许默。
许默也不急,静静等着。
几分钟的光景,柯红终于在对面站定,忽然失声大笑,“别告诉我,是你?我说你怎么抓着我不放呢!”
许默戳了下帽檐,露出一截脸,“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敢记得?”
柯红脸色白了两秒,随即双手撑住茶几,俯身靠近跟许默对视,“笑话!我会怕你吗?你在我心里不过是个死人,谁会愿意去记死人的脸!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这么阴魂不散,黄土都埋不了你!
“可是,你女儿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活过来,不是吗?”许默从茶几下抽出一本相册,在她面前摊开,“不然,这么喜庆的日子,柯主任怎么不笑呢?”
柯红一把合起相册,倏地起身,俯视许默,“你别装不知道,我是给了钱的!”
许默盯着她不吭声。
柯红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坐进沙发里。吞吐的烟雾挡住了她的神情,“后面发生的事,是个意外,我也不想,但与我无关。”
“那这个呢?是意外吗?”
许默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乔春盈的脸率先出现在视频画面里,然后是丁卫成的脸……2秒钟以后,柯红的呼吸突然急促,她猛然掀翻手机,怒视着许默,“你这个贱……”
“慎言,柯主任,”许默将手机收回口袋,“我还有乔春盈坠楼前在楼顶跟人谈话的照片和录音。你想不想要?”
“不可能!那些照片我……录音?”柯红猛地丢掉烟蒂,奔过来掐许默脖子,“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许默忍住干呕,任她掐,“我已经给纪川发了定时邮件,只不过时间还没到。”她勉强弯起嘴角,瞳孔映着狰狞得令她作呕、做梦都不会忘记的脸,“柯主任,你我机会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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