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褉，是起源于古虞的祈福仪式，在春天举行。人们会在这个仪式洗濯双手，盼望着驱邪避灾。


    到了现在的虞朝，人们还是热衷于举行这种吉祥的仪式，只是更多在于和亲朋挚爱携手同游的乐趣，减淡了神异色彩。


    李香君接过谢玉珍手上的食盒，背上还背着装春衣的包袱。


    “晚上你回去给狄叔带一食盒过去。”谢玉珍说道。


    这段时间李香君和狄清一起住在狄清购置的宅子里学习兵法，今天也是特意和狄清请假了才过来的。


    “好。”李香君微微点头，走在谢玉珍身前，把她纤弱的身影都蔽在自己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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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弟，”谢朗隔壁桌案胖胖的小男孩凑过来轻推了一下他手臂，“夫子现在不在，你就别这么用功了，今天好不容易书塾让我们歇息一日，我们去钓鱼吧？”


    谢朗读书以来，常常手不释卷，是夫子们嘴里的楷模榜样，在各个年龄段少年人面前讲来讲去，招了很多暗地里的白眼。


    可他不在意，他不要一味的中庸，他越是像一颗蒙尘宝珠，他以后的路走的便越顺，他要当女兄的臂膀或依靠。


    他要能当得起他人一句：谢家宝树。


    “钓鱼？”谢朗挑眉，“你鱼竿不是被夫子折了？”


    “唉，”说起这伤心事，周小胖包子脸皱成了苦瓜，“可别说了，说起这个我就觉得我手心生疼。”


    不仅在课上被夫子竹笞了，回去还被他自己老爹摁着打，真是不讲武德。


    “这么好的春日，不去看看也可惜了。”谢朗今年就十岁了，再过两年都是少年了，就是这样孩子，偏偏作出一副老成样子，让人忍俊不禁，“走吧。”


    谢朗将手里的左传收进衽内，站起身来，伸出手拉周小胖，好容易将人拉了起来。


    “好勒！”周小胖见他松口，喜笑颜开，“你等等我，我去拿我鱼竿去！”


    他偷偷新买的。


    “谢弟，你一直和这姓周的凑一起有什么意思？”学堂里另外一个同窗见周小胖走远了些，立马开口说道，“他家不过一介卑贱商户，你长日与他混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自甘堕落。”


    他面带鄙夷，哼笑着靠近过来。


    这个是他们书塾里考试常年排名靠前的，比谢朗大三四岁，耕读人家，算是寒门了。


    在书塾读书也有好几年了，明年就要下场去考童生了，素来最看不起书塾里商户贫家出身的学子。


    谢朗听过他的“好名声”，他话没说完，谢朗就冷了脸色，他凑过来时甚至还往后躲了一步。


    “他出身本那样，还不努力，我哪里说错？”这人窥见谢朗动作，脸色僵了一瞬，立马又追问道。


    “孔圣人曾经对子贡说：‘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谢朗说道，“《卫灵公》里也道，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背后说人，岂是君子之为？明明是君子之危！”


    “！”他没想到谢朗竟如此伶牙俐齿，一时间竟不曾辩驳，只涨红了脸看着谢朗继续说，甚至没上前阻止。


    “周兄，你现在的心态处境很危险啊！”谢朗感慨道，“君子和小人的区别本就一念之差，日常里所行皆有天地所见，你要谨慎啊。”


    这人居然一把拎起谢朗胸前的衣衫，恶狠狠地瞪着谢朗：“你在这里胡说什么！我明明是好心，读书人的事，岂容你个小儿在此污蔑！”


    被这样桎梏，谢朗眼神还是平静无澜，依旧开口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我相信周兄是君子，周兄不愿做君子？”


    他泄了气般松开谢朗的襟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好退远了一些，但也仍旧不死心：“士农工商，自来如此，也是先贤所言！”


    “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谢朗开口，“这句出自《管子》，朗不敢忘。”


    这句话冷的像雪，砸在周姓书生的心上，让他遍体生寒。


    “怎么僵住了，都不说话？”周小胖不知何时进来的，笑呵呵地过来。


    这人也不知周小胖听到没有，一时竟有些心虚，往后退了几步。


    “朗弟，走啊。”周小胖拍了拍谢朗的肩膀说道。


    这人见周小胖没心没肺的样子，估计也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时松了一口气，他暂时还没打算得罪这个学院里的“散财童子”。


    “周兄啊，谢朗说的也有些道理。”他身边的一人有些犹豫地看向他劝道，“再说了，你和那胖子都姓周，说不定往前数几代是一个根苗呢！”


    “你他娘的说什么呢！”他怒目瞪了过去，一副被侮辱了的样子，劝他的那人立时不说了。


    周小胖走在谢朗稍后一个身位，低垂着头，眼里忍不住包了一泡泪。


    谢朗很快注意到他的情绪，安慰道：“小胖哥听到了？君子贵在自重，何须在乎他人唇齿？”


    “身份不重要，籍贯不重要，重要的心。”谢朗补充道。


    若论出身，他谢朗也不过一介孤儿，比周小胖能高贵到哪里去，甚至不知生父母是谁，可也不耽误他读书识字明理。


    心里不觉得自己卑贱，任何人觉得你卑贱，都不碍事，最怕的是没有心气。


    “重要的是心？”周小胖有些一知半解，他向来愚钝，怀疑地探问道，“我可以吗？”


    “小胖哥，你也很聪慧。”谢朗说道，“每次抓蛐蛐，你手脚最灵巧，一只都不会捏死，书塾每一次斗蛐蛐都是你赢；还有钓鱼，旁人都没有你这样的耐心，你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这也算聪慧吗？”周小胖有些迷茫，泪珠一下子滚下来，他问道，“那这世界上岂不是没有蠢人了？”


    “怎么不算？”谢朗问他，“只要是小胖哥你想做的事，基本都能做好，就算是吃喝玩乐上，又怎么不算一种本事？常言道，做文章要专心，‘专心’这个好处，你不是已经有了？”


    “是也！”周小胖顿时觉得热血沸腾，他怎么不算聪慧？


    怎能不算聪慧？


    从六岁起，他就学会看账本了，下面的管事做的假账，他每每都能看出来，思维虽非敏捷，也绝非蠢笨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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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是为什么觉得自己是个废材，不是读书的料呢？


    “我今日才知，朗弟你才是真兄弟真朋友！”周小胖恍然大悟，“周遭人误我，我误我！”


    “小胖哥，不是要钓鱼去？”谢朗笑，问道。


    “走，钓鱼哈哈哈！”周小胖也不伤心了，高举着鱼竿在前面跑，像疯了的猿猴一般。


    后面的夫子看见，难免吹胡子瞪眼，骂一句岂有此理。


    “朗哥儿！”谢朗听见女兄喊他，还以为是幻听了，放眼望去，的确是他女兄。


    他笑着迎了上去，谢玉珍上下观察着他：“才多久没见，怎么感觉又长高了？”


    “半月没见了女兄。”谢朗抬头看谢玉珍，瘪着嘴说道，“我的确长高了，鞋子都不合脚了，挤的大脚趾有点疼。”


    “半个月，那是有点久了。”谢玉珍恍然才发觉，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竟然已过了半月了，“我给你带了吃的，在书塾里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大概是每一个家长都会发出的疑问了，经久不衰。


    “没人会欺负我。”谢朗面不改色说道，这书塾里已经没有学生能辩过他，读书人，动手的又有几个？


    因此，没有人欺负他。


    “那就好，让你姐夫看看你脚多大，让他给你买两双鞋过来。”谢玉珍下意识说道。


    “姐夫？！”谢朗这才注意到谢玉珍身后沉默伫立着的高大汉子，脸都因这声姐夫羞红了，“李大哥，女兄，你们？什么时候，我……”


    他心里莫名泛起一种酸楚，大概是和女兄相依为命久了，他不习惯多一个人插入他们中间吧，他想。


    他勉强笑道，端出一副高兴样子。


    “前几天交换了婚书，算是定下来了，想着你还在读书，就没和你说呢。”谢玉珍说道，接过李香君手里的食盒，“呐，拿去趁热吃，凉了里面凝了就不好吃了，还怕腹泻。”


    “好。”谢朗接过食盒，不知不觉，他都有谢玉珍胸口那么高了，稍微抬头就能看清谢玉珍的脸。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男子身条抽的是真的快。


    “这是你好友？”谢玉珍注意到谢朗旁边红着脸的小胖，“是要出去垂钓？下游在举行休褉仪式，你们去记得中游一点的位置，别冲撞了神明。”


    “我知道了女兄。”谢朗应了一声，捏紧了食盒，“我们先走了。”


    周小胖愣了一下，跟在他身后跑：“朗弟，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朗哥儿是不是不喜欢我？”李香君有些紧张，问道。


    “应当不是，可能是知道的太突然，惊着了。”谢玉珍安慰道，“郎君，你别多想，以后就好了。”


    “好吧。”李香君只好安慰自己是这样，也不知道是咋了，谢家的狼都不喜欢他，真是让人伤心。


    “诶，衣服！”


    谢玉珍这才发觉送来的春衫没交到谢朗手上。


    “无伤大雅，送到张夫子那里去吧。”谢玉珍说道，“张夫子晚上会交给朗哥儿。”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