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上慢慢摆满了指肚大小、深绿色的小丸。林漪白拿起一颗，自己先闻了闻、又舔了舔，只觉得浓烈的苦味中带着一丝酸甘。


    她微笑抬眼，见棕猴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又环顾四周高处，也不知有多少染疾幼猴被大猴抱着隐在树冠间。想了一想，干脆将自己衣裙的前摆整个撕了下来，做成一个布兜子，把药丸子通通拨入布兜，交给棕猴，伸手指指四周。


    棕猴自然理会得，霎时间兴高采烈起来，接过布兜子，灵巧地攀上周边崖壁与树冠，将药丸一一发放出去。


    到傍晚时分，白猿不声不响地回来，它并未攀上林漪白所在的小台地，而是在下面那一层台地蹲坐着，因了身子巨大，即便它蹲坐在下一层台地上，竟也露了一肩一头出来，默默地望着林漪白。看得出，它状态好了许多，想是自行去觅食休整，将自己补充回血了。


    那棕猴转了一圈，也返转回来，布兜里满满当当地装着果子，交还给林漪白。


    林漪白肚子早就饿了，对着棕猴点点头，老实不客气地吃起了果子。


    金灿灿的夕阳洒满了整个山谷，如金沙洒落一般温柔静谧，令人平和安稳。时而传来稀稀落落的猴叫声，透着空灵与恬然。


    林漪白大口大口地吃着果子，被初夏时节一忽一忽微凉的风，吹拂得甚是惬意。


    棕猴与白猿，一上一下、一大一小地守在一旁，也不出声也不动弹，林漪白不禁暗暗想着，若它们会说话，此刻可能会说些什么呢？


    她使劲咂吧着“汁水”果。因了一直没有喝水，虽然从“汁水”果里汲取的水分已是不少，但仍觉有渴意。心中不断幻想，若有满满一罐子清水在面前该多好，好生怀念大口大口喝水的痛快感觉……说起来，自从自己成了“植物人”以来，却是有两三年未曾那般“咕嘟咕嘟”地畅饮了。


    正想着，忽见那白猿将手臂一撑，从下方台地爬了上来，它径直走到林漪白身边，将布兜里的果子抖落在地，一手拿着布兜，转身又走了下去。


    林漪白呆呆地看着白猿的一举一动，心想莫不是它也有什么好东西要带给自己。她扭头看向棕猴，只见它直愣愣坐着，一动不动地望向远处，竟似根本没看见白猿做了什么一般。


    天边的红霞渐渐变为深紫色，风也凉了些，太阳徐徐落了山。不断有一群又一群鸟儿出现在这片天空，叽叽喳喳喧嚣着，迅速落回了它们的巢穴。


    林漪白渐渐觉着身上有些冷，却知白猿既拿了布兜而去，必是要回来找自己的，便忍着冷，仍在台地上等着。


    又过了一阵，只听一声悠扬的猿鸣，林漪□□神一振，心想那巨大白猿的声音还真有些气势呢，它先前总是一声不吭，此刻倒是出声了，显是有什么开心之事。


    随着猿鸣声息，只见那白猿很快便从下方台地处探出头来，它踩着最后一丝暮色，走到林漪白身边，将巨掌上握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林漪白身前的石板上。


    林漪白好奇地看过去，只见那物事乌突突的，定睛看时，竟是自己裙裾所做的布兜，湿漉漉地摊在石板上。她伸手拿起布兜，只觉得那布料整个儿被浸湿得厉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她惊喜地看向白猿：“你是替我取水去了？这附近……何处有水？”


    白猿看她一眼，眼神极是柔和，仿佛听得懂她的话，扭头又慢慢朝它来路走去，似是要给她带路，将她引到水源处。


    林漪白激动不已，刚刚站起身来要随了白猿走过去，便见棕猴竟也起身跟过来，四脚着地地快速奔到白猿身后，随即在台地边缘站住，回头看她是否已跟了上来。


    林漪白欢喜地一叠连声说道：“来了来了，跟你们喝水去……”心想山中水源，说不定还能洗澡呢，一想起洗澡，便觉得身上黏腻无比，直想好好地泡入水中搓洗一番。


    她像先前那样手拽藤蔓滑到了下方台地，刚在草丛里站稳脚步，只见那棕猴竟“滋溜”一下，纵身跃入下方悬崖。


    她大惊失色，忙紧走几步，挨到崖壁边去看，见青黑幽邃的崖谷下，层层云雾漫卷，只闻棕猴远远地从云雾里传来“吱吱”两声，那猴子竟是自顾自地跳走了。


    林漪白苦笑一声，在崖边坐了下来，见白猿还停在原处并未动弹，便叹口气说道：“我可真是异想天开，你们能去的地方，我却没那本事去呢……”又暗自好笑，心想自己还真把白猿当人来说话了，它虽有些灵气，又怎可能听得懂人话？


    她这般想着，却仍是忍不住继续说道：


    “你是这么大的白猿，我便叫你大白吧，我叫小白，咱俩也真是有缘……你能看出我想喝水，也实在很聪明了，可我既不能跑又不能跳，更不能像你们那样飞来飞去。想来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我是去不成了，这便回去吧，我再多吃几个果子，也是一样……”


    天已完全黑了，下方白茫茫的云雾，此时看上去，显得极不真实，展眼望去，只见这幽深山谷，完全就和水墨山水画上那被云雾截断的崇山峻岭一模一样，林漪白一时间也是看呆了，心想高明画师的手笔也真真是诚不欺我。


    她呆呆看了一会儿，正要站起身来往回走，却见“大白”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这片台地靠了崖壁的一侧，正是自己白日里看见的那片藤蔓与石壁的遮挡区域。她当时便觉得此处显得颇为神秘，似是后头别有洞天，因猴群返回才不得已匆匆离开了。


    林漪白又惊又喜地看着“大白”伸出巨大的前掌，抓住那些粗如儿臂、交织如网的藤蔓，猛烈而快速地撕扯它们。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的断裂声响起，又厚又密的坚韧老藤应声而断，露出后面布满青苔的湿滑岩壁。


    “大白”动作不停，抬起巨掌，对准岩壁上一处颜色略深、仿佛天然接缝的地方，连续重击了数下。“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山壁间回荡，碎石簌簌落下。


    林漪白惊愕地看到，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竟被“大白”生生捶打出一道裂缝，其内漆黑一片，有带着湿意的凉风徐徐吹出。


    “大白”嗓子里发出轻微的“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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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显是欣喜，它扭头看了林漪白一眼，随即侧身挤进裂缝。林漪白再无迟疑，随在“大白”身后，贴着那道尚带着碎石茬的裂缝，慢慢走入。


    石壁后，一些幽绿色光点隐隐浮动，几点、十几点……越往里走，便能见到越来越多，如同星子般飘然游动。它们是萤火虫，被惊动后翩翩起舞，将这条狭窄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令岩壁上的水痕与奇异纹理隐约可见。


    林漪白被眼前奇景惊得睁大了双眼，止不住的心旷神怡。


    她见“大白”在前方闲庭信步，悠然前行，每一步，似都踩在了烁然星空，将那碎晶般的星子踩得迸然而起。待到自己走到近前些，才看到原是地面上生长的暗蓝色苔藓，如若绒毛一般，极其低矮，每踩上一步，落脚点周围一小圈苔藓便会亮起珍珠般的荧光，随了脚步移动，在身后留下一条短暂的光迹，如同走在一条会发光的隐秘小径上。


    这石壁以里，确是别有洞天。虽是暗夜，却被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和那荧光苔藓，映照得像是一块巨大清透的蓝宝，又似一条流淌在地底的微光星河。


    林漪白一路走，一路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飞升之感，心想自己何其幸哉，竟有如此奇缘，得以进到这般神仙秘境。


    她又觉着自己走得实在是轻快无比，丝毫也不费力，便奇怪地想着，难不成真是进了仙境，竟连自己身上疾患也被全然消了去？


    渐渐的，一阵细微的“潺潺”流水声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她再低头一看，见脚下出现了蜿蜒溪流，朝着前方汩汩流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走得轻松畅意，原是因了一直走在缓慢向下延伸的道路上。


    鼻间萦绕起一缕似有若无、清甜幽远的花香，引得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前，去寻到那花香的源起。


    终于，在转过一个弧度颇大的弯角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竟随着“大白”走入了一处上有“天窗”穹顶的巨型岩洞，抬头望去，能看见清淡的月光从头顶的“天窗”如银沙般漏下。


    林漪白哑然停住了脚步，呆立在一幅巨石之上，瞠目结舌地看着围绕在自己身周如梦似幻的一切……


    只见下方，数个清澈水潭，在蒙蒙月光下泛着些许波光。那些水潭都并非死水，借着微光可以看到，潭底及四周岩壁上，赫然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泉眼，正汩汩冒水，正是那潺潺水声的来源。


    潭边附生了一些不起眼的植物，似有小小的暗色花朵长于其上，或正是由它们散发的那阵奇异花香。


    “大白”早已走到一处小水潭旁边坐下，好整以暇地默然而立。


    忽听“吱吱”一声，林漪白惊喜回头，只见先前那倏然消失在悬崖之下云雾中的棕猴，不知从何处跃出，冲着她挥手踏脚，欢喜异常。


    原来棕猴跃下悬崖、穿越云雾要去的所在，正是自己一路走来的这片秘境。


    林漪白抑住自己心中的狂喜，溜下巨石，奔到自己近旁的水潭边，跪在温润的石头上，俯身将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清冽泉水，大口大口地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