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寒气凝霜，城南别院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急促的叩门声划破寂静时，顾山月正靠在叶淮然肩头浅眠。昨夜两人对着案卷熬到后半夜，她实在撑不住，被他按在身旁的暖榻上歇息，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叶淮然则仍在灯下翻阅那些仿佛永远理不清的线索，肩背挺得笔直，唯有在她无意识蹭过来时，才会稍稍放松，伸手替她掖好被角。


    “将军，夫人！”**的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激动，“地窖那边——有动静了！”


    两人瞬间清醒。


    顾山月掀开外袍坐起，叶淮然已大步走向门口。门开处，**鬓发微湿，带着夜露寒气，眼睛却亮得灼人：“成了！按照夫人画的图去找地窖，果然！里头有两具尸骨！一个已经白骨化，另一个是女身，可不就是庄姨娘和三爷的尸骨！”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仵作连夜验了。都是毒死没错！”


    叶淮然眼神骤亮，与顾山月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与了然。果然如此！


    “还有，”**补充，“按夫人之前的吩咐，咱们的人暗中接触了几个可能知情的老仆。有个守角门的婆子终于松口——庄姨娘死的那晚，她亲眼看见孙长峰身边那个叫来福的小厮，提着食盒往庄姨娘院子方向去，半个时辰后才空手回来，神色鬼祟！”


    人证，物证，尸骨——至此，庄姨娘被**的链条完整闭合。


    顾山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却又被一股灼热的怒意压过。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却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叶淮然不知何时已回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指节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两下。


    “去大理寺。”他声音沉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有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


    大理寺公堂，森严肃穆。当新呈上的尸骨验状、药渣残液、以及那婆子战战兢兢的证词逐一宣读时，一直跪在堂下、面色灰败却始终维持着某种镇定假象的孙长峰，嘴角那丝惯有的、虚伪的谦恭弧度终于彻底消失。


    他沉默地听着，手指在镣铐下几不可察地颤抖。当主审官厉声喝问“孙长峰，你还有何话可说”时，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风箱响动，渐渐变得嘶哑、癫狂，在死寂的公堂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却迸发出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狠戾光芒，“是我做的！安宏毅那个蠢货，挡了我的路，当然得死！他夫人一心要查，也只能一起上路！安琳琅那小丫头片子……哼，若不是她命大，早就该死在哪个肮脏窟窿里了！我当初是让人下**的，谁承想他们为了钱把人卖了！真是……斩草不除根！”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几乎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恶意，堂上众人皆是一怔。


    “那三爷安明远之死，是否也是你所为？”主审官紧追不舍。


    孙长峰嗤笑：“安明远？那是他枕边人动的手，与我何干？”


    这也算是实话，虽然这后面也是他指示的。


    “前司矿都督叶崇山满门被害一案，”主审官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他，“你是否参与？”


    孙长峰脸上的癫狂笑意蓦地一收。


    公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顾山月屏住呼吸，感受到身旁叶淮然骤然绷紧的躯体，和他掌心瞬间加重的力道。她悄悄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孙长峰沉默了许久，久到主审官几乎要再次拍案催问，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竟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冷光。


    “不知。”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


    “孙长峰！”主审官怒喝，“你身上已背数条人命，死罪难逃！叶家旧案若与你有关，从实招来，或可……”


    “我说了，不知！”孙长峰猛地打断，声音尖利刺耳，“叶家的案子是先皇御笔亲判！我一介赘婿，哪有通天的本事构陷都督、左右圣意？你们休想把这脏水往我头上泼！”


    他咬**不认。任凭刑讯威逼，他只反复说“不知”、“与我无关”，眼神深处那片冰冷的讥诮始终未散。


    ---


    退堂后，大理寺门口寒风扑面而来。


    顾山月下意识拢紧披风，叶淮然已侧身半步，替她挡住了风口。他眉头紧锁，望着大理寺檐角悬挂的冰凌，久久不语。


    顾山月看着他冷峻的侧脸，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叶淮然回神，低头看她，眼底翻涌的沉郁与不甘尚未完全敛去。


    “他为什么不认？”顾山月轻声问，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侯爷夫妇、拐卖、**庄姨娘……哪一桩都足够判他凌迟。他都认得痛快，多认一桩叶家的案子，于他有何区别？还是觉得我们没有拿出定死的证据？”


    叶淮然沉默片刻，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暖的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虎口细腻的皮肤。


    “两种可能。”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思，“其一，这事确实不是他做的，所以他不认，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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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种可能……这事就是他做的，现在不认，就是为了让你我互生嫌隙，让我认定是你父亲所为……”


    顾山月心头一凛。是了，孙长峰这种步步为营、惯于算计的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他死死咬住叶家这桩案子不松口，必定有所图谋：“可为什么？都到了这一步……他为何还执着挑拨你我？于他有何益处？”。


    叶淮然皱眉不语，显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指尖温软：“偏不让他如愿。我们去找别的路。栖霞山庄子那条线断了，就从别处找。侯府的旧人、当年的卷宗、甚至……谢家。”


    提到谢恒，她明显感觉到叶淮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仰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叶淮然却摇了摇头，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谢恒那边……我让人盯着。他近日深居简出，谢家二房的漕运案够他焦头烂额。只是……”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他之前为孙长峰说话，未必全是为了你。或许……”


    两人相拥着站在凛冽寒风里，彼此体温是唯一的暖源。顾山月将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得到了片刻的慰藉。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那份深藏的不甘与焦虑。


    “会查清的。”她闷在他衣襟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父母的仇，你叶家的冤，一件都跑不了。他越是不认，我们越要查到底。”


    叶淮然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就在这时，**匆匆从不远处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府里刚收到一份拜帖。”


    他递上一张素雅的名帖。叶淮然接过，展开，目光落在落款处，瞳孔微微一缩。


    顾山月从他怀中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帖子上字迹清隽端方，正是谢恒的笔迹。而更让她诧异的是，这拜帖并非递给她，也非同时邀请两人，而是清清楚楚写着：


    “叶将军钧鉴：


    久未晤面，思及旧事，心绪难平。有关孙长峰及一桩陈年旧案，有要事相告。若蒙不弃，请于明日未时，莅临城东‘听雨轩’一叙。


    谢恒谨拜”


    指名道姓，只邀叶淮然一人。


    顾山月与叶淮然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与凝重。


    找叶淮然？不是顾山月？


    这……倒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