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N和珊莎像两道影子，从基地侧面的维修小门溜了进去。


    两人对视一眼，珊莎挑了挑眉，Y/N抿唇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各自转身，朝不同方向走去，步履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改变。他们不再挤在那间鼾声起伏的大通铺宿舍，基地腾出了些空间，尤其是为Y/N，分得了一间单独的房间。


    只有在那四方之内，她才能脱下Keegan那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旧作战服，让翅膀舒展。


    Y/N轻手轻脚走到自己房门前，瞥见那大行囊已经靠墙立在那里了。她嘴角弯了弯，拖起行囊，推开房门。


    门内，靠墙的阴影里，直挺挺立着一个人。


    Ghost。


    骷髅面罩在房间内完全的黑里，只剩下一个惊悚的轮廓。


    “你干嘛啊？吓死我了……”她抱怨着，却没生气，更多的是怕被戳破秘密的心虚。


    Ghost等她完全进来，一言不发，伸脚向后一勾，房门被踢上。


    屋里没灯，只有门缝下透进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出两人身形。Ghost就站在那线光之外，整个人沉在黑暗里。


    “你去哪了。”


    “没去哪啊。”她答得飞快，几乎不假思索。这一年来，Y/N确实进步神速，人类的小伎俩，面不改色的撒谎，转移话题。


    罗兰滋那些人类知识里，关于社交的部分，她似乎吸收得特别好，好到让身边这些老练的战士有时都感到棘手。


    Ghost的靴子向前一跨，踩住了行囊的拖拽带，靴尖用力，点了点脚下鼓囊囊的包裹。


    “没去哪？那这是什么。”


    “捡的。”Y/N答得顺，眼睛抬起来看他，里头干干净净，倒真像那么回事。


    Ghost瞧着她那一脸认真的撒谎相，竟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别瞎扯了。”他说，那笑却没进到声音里，很快散了。


    Y/N垂下眼，手指抠了抠包带，“好吧，去隔壁找点吃的。”


    骷髅面具忽然就逼近了，眼孔后头，那对深色的瞳仁缩了缩，里头压着沉沉的不悦，“你自己，又跑去了？”


    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晰，“要说多少遍。不要单独行动。”


    他停了一下，气息喷在面具里，有些闷响，“即便你能感知到那东西暂时不在……但你比我清楚，它要出现，是不讲理的。”


    Y/N被他逼得往后仰了仰脖子，却也不怕，反而小声嘀咕起来：“你现在怎么一天比一天啰嗦了？”


    她边说，边从行囊里掏出一袋东西，塑料包装哗啦作响，是包压得有点变形的泡面。


    “呵，我啰嗦？”Ghost像是被这句话点了火，又或许只是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他猛向前一步，大手攥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将人拽起来，抵在墙上。骷髅面具紧贴上她的额头，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包寒酸的泡面上，停顿了几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就为了这个？”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又好像什么都问了。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接下去，语气又硬又冲，“我看不是你翅膀挨了那一口，而是脑子让那东西给嚼了一下。”


    Y/N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好无奈叹了口气。这一年光景，不长不短，够她学很多事，却又让她看不懂很多人。


    比如身边这几个男人，在她面前，像是渐渐露出了与往日不同的模样。Ghost在外边，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除了自家141的几个人，跟谁都吝啬言语，一张骷髅脸就是全部表情。


    可私底下，对着她，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话多了，情绪也懒得藏了，虽然说出来的话时常又硬又难听。


    不过Y/N早就免疫了。她听惯了罗兰滋那些知识灌输，也听惯了战场上各种吼叫与哀鸣。


    Ghost这些带着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但她感知得到，这些面具底下，藏着什么，只是他们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好像怕太近烫着，又怕太远凉了。


    墙壁的凉意渗进来，他手掌的热却烙在胳膊上。一冷一热，像这末世里许多说不清的东西，矛盾存在着。


    Y/N没挣扎，只是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晃了晃那包泡面，“那，我泡两袋，请你吃一袋。”


    Ghost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没脾气了。他松开手，往后撤了半步，面具底下似乎翻了个白眼。


    “去吧。”声音里的火气散了，只剩点无可奈何。


    两碗面，热气腾腾摆在桌上，烛火在旁怯怯的跳。Y/N吃得专注，吸溜吸溜的，眉眼舒展。这东西在她嘴里，像是什么天大的美味。


    但也确实，她来得不巧，刚沾着这世界时，还未来得及多看看，多尝尝，世界就塌了。


    Ghost陷在椅子里，看她。看那烛光在她睫毛上颤，看她鼻尖沁出细小的汗。他抬手，将面具掀起一角，从兜里摸出烟，就着烛火点了，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升腾，隔在他与她之间，朦朦胧胧的。他就在这烟雾后面，静静瞧着她把一碗汤都喝尽，连最后一点碎渣都倒进嘴里。


    见她放下空碗，还意犹未尽的样，Ghost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推了过去，开口的烟嗓沙沙的。


    “吃吧，多吃点，长长脑子。”


    Y/N也不客气，端过来，又开始新一轮专注的吞咽。他看着她吃，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吃饱了的Y/N瘫在那张窄床里，手搁在小腹上，揉了揉。她偏过头，看椅子上那个被烟雾笼着的身影，看那一点猩红明灭。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沉默。


    “你说，那东西要是再来，我能赢吗？”她开口问，声音因饱足而有些绵软。


    Ghost没立刻回答。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熄在桌上，动作很慢，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身影罩下来，遮住了烛光，他垂眸看她，面具的眼孔里漆黑一片。


    “能赢。但不是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在纠正一个原则性的错误，“是我们。”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沉沉压着，不知在掂量什么，忽然开口：“站起来。”


    Y/N不明所以，但还是慢吞吞，从床垫上支起身，站到他面前。刚吃饱，动作有些缓，她仰起脸看他，正要问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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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了。


    Ghost已经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将人拉近。距离缩短，Y/N甚至能看清他面具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能闻到他身上硝烟，皮革和烟草味。


    “泡面好吃吗。”Ghost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发响起。


    “好吃啊。”她老实答，气息拂过他颈间的布料。


    “但我没吃。”


    “是你自己不……”Y/N下意识反驳，话未说完。


    他吻了上来。


    隔着那冰冷的面具下沿，唇瓣相贴。不深，只是停留，带着烟草苦涩的余味和一种占有意味。很快，便松开了。


    Ghost抬起指腹，摩挲了一下她刚刚被碰过的下唇，骷髅面具坚硬的边缘还硌着她的眉，有点疼，但她没动。


    “嗯，是挺香的。”Ghost低低应了一声，气息拂过Y/N的鼻尖。


    静了片刻。烛火噼啪轻响。


    再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多了点别的东西，“下次要去，来找我。记住。”


    “不然，就不是一个吻这么简单了。”


    说完，Ghost松了她，退后一步。将面具扣回原位，转身，端起桌上两只叠在一起空空的碗，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漏进来一瞬，勾出男人挺直的背。


    门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Y/N一个，和桌上那截燃尽的蜡烛芯，幽幽冒着最后一缕烟。


    她躺回床上，睁着眼。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仿佛还能尝到一点烟草的涩。


    吻意味着什么，Y/N如今是懂的，是喜爱，是亲密。而且这个世界似乎把这东西和独属捆在一起，像一把锁，只配一把钥匙。


    但独属，Y/N不太认可。人类世界的秩序，早和他们的高楼大厦一样，崩塌在别的空间里了。


    再说了，她又不是人类。


    人类世界里那些佳肴美味，她没口福尝到，那么，关于吻，关于爱意带来的这暖烘烘，晕乎乎的美好感知，她总可以多尝几口吧？


    像尝不同口味的泡面，辣的，鲜的，她都想试试。


    关于人类的情感，这最复杂难解的课题，她问过罗兰滋，也问过珊莎。罗兰滋的回答是庞杂的分析，归结起来，像一种能量交换与生存策略的优化。


    珊莎的说法Y/N更喜欢，带着女人特有的叹息与洞察，说那里面混着依赖，冲动，牺牲，还有一点点自我欺骗的甜。


    Y/N自己听着，想着，自己得出一个结论。大约，是某种关于付出与奉献的交换。你给出一些，我回馈一些，彼此都觉得值了，便缠在一起，生出一点超越孤独的东西。


    既然如此，她愿意为他们冲锋陷阵，为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多争一口气，不再仅仅为了灵族覆灭的旧恨。为眼前这些具体的人，为这个他们还在咬牙撑着的，残破的世界。


    那么，Y/N自然也需要他们。需要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温暖。这些温度，像柴，投入她这具并非为人类情感而生的躯壳里，来让她的感知变得更鲜明，更强大些。


    这不过分吧。


    Y/N望着那扇窗，眨了眨眼，嗯，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