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N躺在铁架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


    周围鼾声，磨牙，梦呓混成一片。昨天，他们为这座幸存之地，清理完那波肉花人后，便被请进了进来。


    基地的士兵们听到141特遣队和幽灵小队的名号时，脸上的表情从警惕迅速转为恍然与崇敬。即便是听到KorTac的雇佣兵，也引来阵阵低呼。


    而Y/N，她那对翅膀，被Keegan宽大的作战服包裹起来，除了顶着一张让人失神的面孔以外，并未暴露别的异常。


    那些经她手而异化的武器，Price和Elias也只称为军方试验性装备。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将她围护在中间，他们很清楚，在这崩坏的末世，人力虽比子弹金贵，但也比子弹危险。


    Y/N偏头看着昏朦里，自己人，基地的兵，还有逃进来没变异的幸存者，都蜷在各自的梦里。


    她睡不着。灵族本就不需要睡眠。索性起身，穿过横七竖八的沉睡躯体，推门走到了室外。


    夜风有着尘土与衰败的气息。她攀上基地外围的高墙，望向墙外，一名正在值夜的守卫看到她，怔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想起昨日这女孩被那群煞神般的男人严密保护的情景。


    守卫清了清嗓子，“小姐，这里……不安全。你不该上来。”


    Y/N转过头，对他轻轻笑了笑，“没事的，我不怕危险。”


    她说的很平静，守卫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握紧了手中的枪，将目光重新投向黑暗，只是眼角余光，仍忍不住瞥向墙头那个独自眺望的身影。


    “小精灵，你一个人溜出来做什么？”那声音缠着夜风过来，是Krueger。他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影子一样。


    Y/N没动，仍望着墙外，“想看看外面什么样。”


    Krueger挨着半堵墙靠着，身子斜斜的，也顺她的目光望出去，夜浓得没有颜色，昨日的厮杀都沉在底下，成了模糊的一片。


    “没区别。哪儿都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几个字扔进夜里。


    “嗯，也是。”废墟连着废墟，危险叠着危险，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底色都是一抹黑。


    Krueger不再说话了，就侧身看她，目光沉沉的。他好奇，这女人究竟什么本事，让那几个冰块或石头一样的怪人动了念，又是什么，让自己偶尔也不正常。


    金眸带着审视，上下打量，是那张脸么，确实，会让人呼吸停半拍。可如今，美就跟干净的水一样，稀罕是稀罕，却也最留不住。


    背上那对翅膀确实很稀奇，可稀奇玩意他见得多了，下场好的没几个。


    是她怕得指尖发白，翅膀发颤，却还要往前凑的模样？有点意思，可光有胆子顶什么用，子弹又不认这个。


    还是明明内里没那么强悍，偏要榨着自己天生的本事，死扛着？像根细藤，绷紧了去拉一块滚落的石头，拉得根系都疼却不松手。


    或者，是即便这样了，骨子里还能迸出不肯弯折的东西，像颗埋进石缝的种子，非要顶出个芽来，不管头顶压着多厚的黑暗。


    Krueger就这样想着，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要刮出点不一样的答案来。风卷过，带来远处低啸。


    Krueger看着Y/N，看得有些出神。她眼里映着星光，风把几缕发吹乱了，侧脸的线条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像是风在犹豫，该不该把这样的光景赐给世间。


    她也任由着，就那样望着远处的黑，仿佛极致的美，便生出了与万物决裂的静。


    过了好一会，Y/N才转回眸子，对上他直愣愣的视线，“怎么了？Krueger？”


    他没应。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沉在自己那点思绪里拔不出来，Y/N正想抬手拍拍他。


    破空声！


    一道黑影自墙外急坠而下，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一只巨鸟，口缘狰狞裂开，翻绽成肉花，发出呜咽。或许是Krueger的轮廓在夜色中最为高大突出，那怪物直直扑向他，钩爪张开。


    Y/N甚至没思考，向前一扑，双手猛推向他的胸膛。


    Krueger猝不及防得向后踉跄。就在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的脸，没有惊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冷静，和一种决断。


    然后，她替代了他刚才的位置，被那巨爪抓住，带离地面。


    “Y/N！”Krueger的吼声刚冲出喉咙，手里的枪就已对准，打在那对畸羽上，可那鸟却没什么反应。


    半空中，Y/N也有了动作，她朝着下方凌空一抓，Krueger手中的枪飞射而上。她甚至没有完全稳住身形，就在上升与摇晃中，抵着巨鸟那开花头颅。


    砰砰砰砰砰！


    连发的火舌在咫尺间喷出，粘稠的荧光汁液和破碎组织在半空爆开。怪鸟发出一声哀嚎，上升的势头停滞，随即下坠。


    “下面！”


    “接住她！”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从各处急促逼近。Krueger冲上前，只看见那道身影与巨鸟残体一同摔落在墙根下，发出沉闷的撞击，溅起一大片污液。


    几道身影比他更快围了上去，Ghost像一道阴影掠至，Keegan和Konig也从不同方向出现，其他人脚步咚咚作响，直奔她而去。


    Y/N从那一滩狼藉中撑起身子。她甩了甩头，脸上，发梢都沾满了污液，看起来狼狈不堪。周围的人急切询问，查看她是否受伤，各个声音里压不住的担忧。


    她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周污渍，视线穿过围拢的人群缝隙，第一时间找到了立在几步开外的Krueger。


    Y/N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在确认什么，然后，那沾着污迹的脸，竟对他弯了一下嘴角，“你没事吧？”


    “哈……”一声嗤笑，从Krueger的头罩下滚出来，闷闷的，是自嘲。


    胸腔里像是忽然被点了一把火，烫得他皮肉发紧，又有点莫名的痛快。他笑了，越笑肩膀抖得越厉害，笑自己。


    刚才在心里头，掰着手指，把那些好奇挨个数了一遍，又挨个否了。不是脸，不是翅膀，不是硬撑的勇气，不是天生的能力。


    原来。


    原来并非不是。


    而是，全都是。


    是这张沾了污，却还能第一时间看向他的脸。那双此刻被众人围着，却还清亮亮映着他的眼。是那副把他推开，把自己送进利爪里的模样。


    是他看得出她指尖在抖，怕的要命，却还是反应极快，去开枪的狠。是摔进秽物里爬起，抹把脸确认他安好的那股……


    那股什么？


    Krueger说不清。


    像荒原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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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它只是烧得好看，凑近才发现，不光能照亮夜，还能把靠近的朽木和杂草一并点了，烧出滚烫，逼得人后退，又忍不住想伸手。


    直到此刻，Krueger才嚼出一点滋味来。


    那些他死活不愿承认的，觉得不该被触动的东西，早就被这火燎着了边，还以为只是烟熏了眼。


    ……


    他们暂时就在这基地搁下了，通讯设备日复一日寻着其他军事基地或组织，但回应的只有电流噪音，于是等，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这一等，竟等走了四季。墙里的枯木抽了新芽，又落了叶，覆上薄雪，再被泥化开。基地像一颗嵌在腐肉里的硬石，勉强维系着一小块干净的秩序。


    那些肉花人和变异的巨鸟走兽，照旧来，来了便被打退。好在，它们终究是血肉之躯，有形态，能杀死，比那撕扯空间不讲道理的东西，要好应付得多。


    基地外，那片曾经不敢深入的怪林，边缘已被他们的车轮磨平了。林外连接着城镇的膜，一年的时间，足够他们摸得像自家一样熟。


    夜正沉得浓，怪林边缘的膜微微一晃，渗出两道人影，背着鼓囊囊的大包，脚步放得极轻，贴着影子往基地走。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俩偷偷……”珊莎压着嗓子，吹到Y/N耳边。


    Y/N侧过头，冲她眨了眨眼。一年光景，那眼眸没变，却多点别的，像是学会了人类那些狡黠的涟漪。


    她也用气音回，“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珊莎低低笑起来，肩膀轻颤，“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还学会骗人了？”


    她故意板起脸，“罗兰滋天天教你的那些人类知识，就教这些？”


    Y/N皱了皱鼻子，“你们那些知识，实在是太多了，”


    她抱怨着，翅膀在Keegan那件旧作战服下晃了晃，“学得我翅膀疼。”


    “嘘！”珊莎的笑意刹住，一把捂住Y/N的嘴。眼神投向前方树林，那里，有一团更深的黑似乎动了一下。


    两人瞬间矮身，武器滑到手中。


    直到那黑影走了出来，高大，沉默，是Nikto。黑色面甲泛着冷硬的光，连眼都看不清。


    两人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随即又赶紧围上去，珊莎竖起食指抵在唇前，Y/N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状。


    “别跟别人说在这见过我们。”珊莎声音压得极低。


    Nikto面甲微微转动，视线垂落，锁在Y/N脸上。


    “去哪了。”三个字，硬邦邦砸出来。


    “去隔壁那座城，找了点东西。”Y/N指指身后那个硕大的行囊，她没说找什么，那鼓囊囊的包里塞满了各种形状的玩意。


    Nikto的面甲似乎更沉了，珊莎在心里暗叫不妙，这铁疙瘩怕是生气了。她往前半步，挡在Y/N身前一点，“是我带Y/N去的。不关她事。”


    Nikto的目光终于从Y/N脸上移开，落到珊莎身上，停了片刻，“我知道，不是你。”


    又很快回到Y/N脸上，他没再说话，也没有一句责备。只是弯下腰，那双大手，一手一个，提起了两人的行囊，像拎两袋轻飘飘的落叶。


    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基地亮着灯火的方向走去，把两个有点心虚的女人丢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