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荔枝(下)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当黄迎春忐忑不安地把话问出口后,时间就在她的五感中极致拉长,变得十分漫长。


    宋莺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应道:“好啊。”


    她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就取了一把剪子回来,递到黄迎春面前:“黄娘子,给你。”


    黄迎春接过剪子,手指不由自主地扣在双环形把上使力,锋利的刀锋一开一合,流利又顺畅。


    安朝的剪子和现代的剪刀是相同的样式,展开时是个“X”形,就像燕子的尾巴,只是称谓有些变化——安朝称剪子,现代称剪刀。


    宋莺递给她的剪子通身都是铁铸而成的,黄迎春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家伙,忽然有些恍惚。


    困扰了她许久的事情,就在三言两语间这么简单地得到解决了?


    在开口之前,黄迎春心里并没有信心。


    一来,虽然她带了两桶鲫鱼上门,但是,毕竟她和宋二娘与宋莺等其他宋家人只见过一面,交情并不算深厚。


    二则,虽然安朝和现代的剪刀样式一致,称谓也大同小异,但是,它们的材质完全不同。


    在现代,有不锈钢材质制成的用来剪纸的剪刀,也有精钢材质制成的用来剪切皮革的剪刀,还有陶瓷材质制成的用来剪切塑料等脆性材料的剪刀……各种材质、各种用途、各种价格,简直应有尽有。


    在安朝,剪子的材质几乎只有一种——铁,而铁在安朝和现代完全不是一码事。现代的铁剪刀是没有经济来源的小学生眼里的平价好物,安朝的铁剪子则属于平民百姓人家的重要资产。


    在现代,借把剪刀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就算忘了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安朝,情况则大不相同。


    和人借一把剪子,无异于开口相借一笔钱,剪子借了不还,主人家告官都是应该的。


    开口之前,黄迎春一直在心里反复念叨一句话:借了是情分,不借才是正常的。


    如果借不到剪子,尽管她会有些失望,其实也怨不得人家不借。


    只是,黄迎春没想到,事情竟会这么顺利。


    她高兴极了:“明天我就把剪子给你送回来。”


    宋莺没说不用还的话,剪子是铁家伙,哪怕是多年前打的,磨刀石一磨,照样用得十分顺畅,万一丢了,阿娘重买一把也要花不少银钱,况且这把剪子用了多年也用惯了,东西还是自家用久了的好。想是这么想,但宋莺依然大方开口说道:“黄娘子你慢慢用,等用好了再拿来也不急。”


    本来借到剪子就该走的,包袱里还有一些货物等着拿到镇上出卖,黄迎春却没有立刻开口告辞,她拿着剪子,看了一眼对她十分放心的小娘子,又往宋老婆子刚才走去的房间方向扫了一眼,心有顾虑:“要不要问问你阿奶,也许这两天她会用到剪子?”


    宋莺没体会到黄迎春的良苦用心,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啦,阿奶要用,我去附近的其他人家借一把来给她用就好了。”


    黄迎春嗫嚅着嘴唇,最终没说出什么推辞的话,她站起身,向宋莺保证:“我一用完就送来。若是明天没来,必定是没船的缘故。明天不来,后天我也会来。小娘子,你放心,应了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宋莺不明白黄迎春如此郑重其事的缘故,见黄迎春要走,她连忙挽留:“再等等吧,我阿娘还没回来呢。”


    “不了,我还要去镇上一趟,二娘那里,就请你为我带个好,还有你大嫂和新生的小娘子,我早上走了一路,衣裳不大干净,就不进门看她们了,也请你帮我向她们带个好。若鲫鱼吃着不错,下回我捕到就再送一些来。”


    黄迎春拒了宋莺殷勤的留饭,从怀里拿出一块麻布往剪子的刀刃处一裹,把它放好,然后走出堂屋,挑起立在井边的两个空桶,眼看就要离去。


    “等等等等——”


    宋莺想大声喊阿奶,又怕惊扰了正在坐月子的大嫂和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的小侄女,可是不喊阿奶出来,她又劝不住黄娘子。黄娘子眼看就要走了。她难得来家里一趟,又送了两桶鲫鱼,结果一顿饭都不请人家吃,没有这么做事的道理。


    黄迎春察觉到宋莺的无措,反而笑着安慰她:“家里人少事多,不用特意喊你阿奶出来送我,我明白的,这不算什么失礼的事情。吃饭也不必,我明儿就再来了。你也不用送,快去忙吧,我知道路怎么走。”


    宋莺被劝动,默默收回挡在黄迎春面前的身形,黄迎春微微一笑,刚迈腿走了几步,忽然感到左边肩上一沉。


    她扭头一看,撞见忽然冒出来的宋莺。


    宋莺抱着一个大箩筐,正在把箩筐里的荔枝悄悄送到她的木桶里。


    黄迎春连忙放下扁担阻止道:“够了够了,快拿回去,我吃几颗尝个味道就好了。”


    宋莺不肯,学着宋老婆子的做派,一边劝说一边不停地往桶里塞荔枝:“这是前两日洗三时大嫂的家里人送来的,她的娘家栽了两棵荔枝树,树龄很长,每年都能结不少荔枝,荔枝不耐放,伯娘说了,过几日她还会摘些新鲜的送过来,黄娘子,你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多拿一些荔枝带回去吃吧。”


    “我不跟你客气。”如此好心的小娘子,简直让黄迎春哭笑不得,她连忙找了个借口,“我还要去镇上办点事,你装这么多,城门口的官兵见了,还以为我是去城里卖荔枝的,快别装了,送几颗给我路上尝尝就好了,反正我明天还来,明天再装也不迟。”


    “你明天还来?”初通人情世故的宋莺将黄迎春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是问询还是确认。


    黄迎春把荔枝不停地往外拿,她一边把桶里的荔枝放进宋莺怀里的箩筐,一边认真地说:“当然,我还要把剪子还给你呢。”


    如同刚才去厨房拿盆装鱼一样,老实的宋莺再次乖乖听话,任由黄迎春把一把又一把荔枝放到她怀里的箩筐中,没有再故作老道地说一些推辞的话。


    最后,黄迎春几乎把桶里的荔枝拿尽了,桶里只留下浅浅一层没带枝叶的荔枝,甚至没能铺满一个完整的桶底。


    箩筐的重量几乎没有减少,宋莺抱着笨重的箩筐,也不方便送黄迎春出村,只能站在家门口,目送黄迎春迈着轻快的脚步逐渐远去。


    宋家村距离临安镇的距离更近些,渡口常见揽客的船只,黄迎春只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便在河面上见到一条从远方缓缓驶来的小木船。


    船资不高,只要三文,船夫开了一个公道价,黄迎春便没有磨嘴皮,她从袖口摸出三个铜板,挑着两个扁担上船坐下。


    船夫站在船头划着木桨,木桨划过处,水声潺潺。


    阳光撒在宽阔的河面上,在船边跳跃,犹如一颗又一颗跳跳糖,裹着一张又一张会发光的橙红色玻璃糖纸。


    它们跳着跳着,一不小心,便落进黄迎春的眼里。


    于是,天地之间,亮闪闪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两岸长着一些芦苇和蒲草,河水很清,黄迎春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地着了迷。


    她险些忘了,盛夏、晴天、上午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威力。


    清风拂过河面,芦苇微微颤动,黄迎春和芦苇丛中一个毛茸茸的绿色毛球擦肩而过,一只褐色的小鸟站在鸟窝洞口和她四目相对,嘴里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叫。


    来不及感叹完美卡在三根芦苇杆之间的那个鸟窝的精致程度,黄迎春忽然发现,她正对着太阳的脸有一些火辣辣的疼。


    黄迎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触手滚烫,已经晒透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黄迎春神色一僵。


    敷了这么多天的丝瓜面膜,仅一个上午,她便前功尽弃啊。


    她怎么就忘了戴上遮阳的草帽再出门呢?


    防晒失败的黄迎春长吁短叹着,默默把脑袋缩回破旧的船舱——赏景固然重要,但人不能为了美,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黄迎春在船舱里瞧来瞧去,借以消磨时光,结果晃了一圈一问,还有好长一段水程。


    这么遥远的一段水路,却只要付三文钱船资就能抵达,望着船头那个撑着一只长桨的瘦削老头,黄迎春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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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排在第一位,其中苦处,想来是难以想象的多。


    黄迎春垂下眼睫。


    人心里一苦,嘴里就想吃点甜的。


    黄迎春把手伸进木桶里扒拉两下,摸出两个光秃秃的荔枝。


    安朝的荔枝有个别名,叫离枝,形容荔枝离枝即变质。


    荔枝离枝后,便会快速腐败。


    离枝第一天,色变。


    离枝第二天,香变。


    离枝第三天,味变。


    过了前三天,色香味俱失,那时再尝荔枝,哪怕是没坏的好荔枝,也不能说尝到的滋味是荔枝的味道。


    为了延长荔枝的保质期,人们采摘荔枝时,通常会把荔枝连枝带叶一起从荔枝树上摘下来,宋家得到的荔枝也是如此,一串串的,果梗上带满枝叶,而且每颗荔枝都是又大又红,看着像是经过人为精心挑选的。


    黄迎春把带枝的荔枝都挑回给宋莺,只给自己留了一些在磕碰中从枝叶上掉落下来的单颗荔枝。


    荔枝是少有的黄迎春不用先洗后吃的水果,因为它本身自带红壳,距离宋家洗三仪式已过两天,此时的荔枝剥开后果肉依然透亮,但没有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那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荔枝扒开之后会流汁,黄迎春连忙张嘴把它吞下,把它与另一种红色和白色混在一起,让整副唇舌都浸润在清甜与芳香中。


    荔枝的果肉很好吞咽,不一会儿,黄迎春就往展开的手心里吐了一颗长长圆圆的果核。


    行路无聊,黄迎春边吃边玩。


    荔枝鲜红的表壳布满了乌龟背上的裂片状,纹路深浅不一又错落有致,拿在手里看得久了,好像也能嗅见一抹独特的韵味。


    绛红有趣的果壳弥补了荔枝离枝后第一日的色变和第二日的香变,而这些意外得来的荔枝,则填补了夏天的空白。


    没有荔枝的夏天是不完整的,今年今日,黄迎春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夏天。


    玩完后,黄迎春随手把荔枝果核往河里一丢,又舀起一捧流动的河水,冲去手上的黏腻。


    虽然她吃时一再小心,但是手上还是免不了沾上一些荔枝的汁水。荔枝的汁水没有颜色,但触感十分黏腻,一点儿也不舒服,洗完之后,果然好受许多,黄迎春因此安安分分地在船上待到了下船时。


    一下渡口,黄迎春就往桥头的李家医馆赶,将包袱里装着的货物全部出手。


    距离黄迎春上回来镇上出售蛇皮和蛇胆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些天里,她在山脚下遇到六条蛇,吃了好几顿蛇肉宴,收获了六颗晾干的蛇胆和六条完整的蛇皮。


    因为卖过一回蛇胆和蛇皮,所以黄迎春心中对蛇类货物的价格是有数的,李家医馆的收药人没有欺压她,相反,还给了黄迎春一个巨大的惊喜。


    “真的吗?”


    黄迎春望着那条让她做了好几个晚上噩梦的蛇蜕,难以置信它的价钱竟然如此高昂。


    一贯钱!一千文!一千个铜板!单单这条蛇蜕,只是这条蛇蜕!


    我的天哪!


    我发财啦!


    是我有眼无珠了,原来你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奇遇!


    两眼放光的黄迎春情意绵绵地望着那条称重完还待在戥子里的蛇蜕。


    收药人辨品、称重、开价等一系列服务结束后,还在惊叹黄迎春带来的蛇蜕:“这么完整的品相可是相当少见哪!”


    虽然知道不该多打听,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得来的?”


    黄迎春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搂着沉甸甸的一长一短两串铜板,轻描淡写地将这条价值足足一贯钱的蛇蜕的出现过程定义为上天的恩赐。


    从李家医馆出来,兴奋的黄迎春直奔官盐店。


    太好了,不用愁了,我能买盐啦!想买多少买多少,就算买到上限也出得起,这种买东西不用在意价钱、想买就能买得起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啦!


    哪怕面前的队伍大排长龙,哪怕她缀在队伍的最后一个,黄迎春也排得眉眼弯弯,等得心甘情愿。


    真棒啊,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