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卤鸡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船家的船只虽小,载三五人总是不成问题的。


    所以,在行驶途中,每逢看到岸边有人聚集,船家就会长长地吆喝一声。


    人们三三两两,时而上船,时而下船,到了临安镇上的渡口,黄迎春的身边便多了一个同去镇上买卖的大娘。


    大娘自称夫家姓宋,在家行二,人称宋二娘,是个既手脚麻利又十分健谈的人。


    镇上的渡口可不比乡下,处处人声嘈杂,上工的、卸货的、转乘的……挤得坐船坐得有些晕晕乎乎的黄迎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看不见。


    宋二娘就不一样了,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箩筐,一手各提一桶装得满满的蛋,动作却格外利落。


    船家刚把船桨抵在渡口的木桩旁,还没来得及搭跳板,眨眼间,刚刚还和黄迎春一起站在船头的宋二娘已经风风火火地在人满为患的小小渡口里闯出了一条道。


    宋二娘一边迈着大步往人群里走,一边大声喊道:“让让,让让,我这箩筐里面是鸭蛋,碎了就放不成卖不了,浪费吃食可惜了了!大家伙都让让,给我过个道,谢谢大家伙嘞!”


    宋二娘快手快脚地走出人群,在空泛处一回头,黄迎春还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挣扎呢。


    宋二娘把她的鸭蛋往惯常摆摊的地方一放,嘱咐旁边的熟人帮忙看顾一二,转头就冲进人群里,把黄迎春肩上的扁担往自己身上一扛,扯着黄迎春的半边身子,没一会儿,二人便轻轻松松地从渡口里挤了出来。


    宋二娘把扁担还给黄迎春,望着黄迎春细弱的胳膊腿儿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地数落道:“妹子,你这手脚可真慢!”


    “实在是没想到人这么多。”黄迎春扶着扁担,解下腰间的竹筒喝了两口水,压了惊顺了气,又把竹筒往腰上系。她望着不远处黑压压的渡口,仍是心有余悸,她无奈道,“我刚踩上跳板,还没下船呢,已经有人乌泱乌泱地涌过来,擦着身就一个接一个地往船上跳,好悬没把我的鱼篓挤掉。上船之前不问,就顾着往船上挤,占了位置之后又发现船家行的船不去他那地,又气冲冲地跳下船,说船家耽误他时间。我好不容易看准一个下脚地,还没踩稳呢,又让人给撞了一下,吓得我以为是贼,赶紧把包袱往身前挪。捡了包袱,扁担又滑了……幸亏二娘你回头去救我,要不我现在还出不来呢!真是万幸啊,今儿出门遇到好人了!”


    黄迎春软语温言,一口一个好人,宋二娘也说不得什么,更别提黄迎春随手就从桶里捞出一条新鲜草鱼用草绳绑了就往她手里塞,一脸笑意吟吟:“辛苦二娘帮我。我初来镇上,东西还没卖,身上也没什么钱,这条草鱼给二娘添个菜,还望二娘不要嫌弃。”


    “这是什么话!”宋二娘被黄迎春说的话唬了一跳,连连摆手,“搭把手的事,连句谢都不值当,哪还能让你搭上一条鱼!妹子,看你这样子,就不是常做买卖的人。二娘我仗着年岁和你说一声,做买卖可不能这样,你是没见过镇上买东西的人啊,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年纪小的嘴甜,没活计的和你磨时间,搭伴来的挑三拣四地和你砍价……就你这样的,人家还没说话呢,你已经开始送鱼了。等人家开了口,你还不得被人剥皮抽筋哪!做买卖真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不成!”


    宋二娘越说越不放心,她的视线在黄迎春身上绕了好几圈,又往自己摆摊的地方看了一眼,见周围还能挪出点空位,索性提议道:“不如你和我一处卖吧?若遇到喊价喊得狠的,你招呼一声,若我有空,我便来给你说和,你这么做买卖,忒亏!”


    这对黄迎春来说无疑是打瞌睡来枕头的好事,她乐颠颠地挑着扁担跟着宋二娘来了她平常摆摊的地方。


    宋二娘是摆摊的熟人了,在哪里摆摊能卖上价,怎么吆喝才能卖得又快又好,怎样找兵役交税才能交得更划算……这些门道她全都一清二楚。


    如今,黄迎春送出去一条草鱼,便让宋二娘将她日积月累一点点得出的经验吐露了个干净。


    “真厉害啊!太了不得了!”黄迎春在挨着宋二娘摆摊的地方摆下了她的摊位,她一边检查鱼的存活率,一边嘴里就没停下对宋二娘的夸耀。


    宋二娘被黄迎春夸得飘飘欲仙,既想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又打从心底里自得自己在镇上闯出来的固定营生,纠结来纠结去,拎着一双眼睛左看右看,仗着交情从卖竹器的老翁那里借来两个竹板凳,自己坐了一个,又塞给黄迎春一个,接着便拉起这位说话说得她格外舒心的小姐妹,一边等顾客上门,一边和黄迎春拉家常。


    “我家有一片水塘,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抓了几十只鸭子养着。


    “这不最近天气好嘛,天蓝水清,水塘里鱼虾虫虱也多,鸭子长得快,就多下了一点蛋。


    “这些不聪明的呆脑壳,我用稻草给它们弄得舒舒服服的草窝不进,成天在水塘里下蛋。


    “这蛋一碰水就容易坏,我是隔个两三天就得捡了蛋拿到镇上来卖。


    “鸭蛋价贱,腥味又重,许多小郎君小娘子都不爱吃,碰了水的鸭蛋也不好放,卖不出去只能拿回家做咸鸭蛋。


    “咸鸭蛋做得家里都没地方放了,剩下的鸭蛋只能自己吃。


    “现在我们家,不管丫头小子,一听说吃鸭蛋,跑得比兔子还快……”


    黄迎春听得羡慕极了,她随着宋二娘的话语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水丰鸭肥蛋多的美丽愿景,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我要是能过上这种日子就好了。”


    “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卖鸭蛋,钱没攒下几贯,船资和商税不知道已经花了多少!”


    有客上门,宋二娘停下她的抱怨。


    在客人买完她的鸭蛋后,宋二娘也不忘替黄迎春宣传一波她的鱼和虾干。


    黄迎春投桃报李,在客人买她的货物时,也会顺口问上几句是否要买鸭蛋。


    两人互帮互助,没多久,黄迎春的桶里只剩下一条草鱼。


    “这鱼怎么卖?”


    黄迎春抢在宋二娘之前开口:“不好意思啊,不卖,只剩一条了,留着自家吃的,您往前再寻寻看,实在不好意思!”


    客人走后,黄迎春把还在水里吐泡泡的草鱼往宋二娘面前一放,有点脸红。


    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卖完了,人家的鸭蛋卖了一半还不到,黄迎春看着宋二娘身前满满当当的一箩筐鸭蛋,有点尴尬。


    “二娘,我还得去趟医馆,你看……”


    “这有什么,你放心去,东西我给你看着。”


    宋二娘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大手一挥,让黄迎春安心去。


    宋二娘认为,不管她带多少鸭蛋上船来镇上做买卖,该交的船资和商税都是一样的,不会多一分少一厘,所以她每回都是往多了带,能负重多少就带多少,宁可卖不完再带回家,也绝不允许自己出现蛋卖不够的情况。


    但是,黄迎春和宋二娘初相识,她并不明白宋二娘以勤俭为生的生意经。


    黄迎春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宋二娘帮她看行李,她原打算背着包袱挑着扁担直接往医馆里去的。


    卖了晾干的蛇胆和她在山脚下采到并处理好的药材,若时间还早,她就沿街看看她要买的东西,若天色已晚,她便直接带着行李去客栈投宿。


    只是,这番盘算,她迟迟无法在宋二娘面前脱口而出。


    黄迎春有心送给宋二娘一条草鱼,但宋二娘显然还要在镇上待上许久的时间,继续做她的买卖,鱼离了水,很快就会死,黄迎春是诚心要送礼感谢宋二娘的,自然不能送给人家一条死鱼,但若是让她留下一只有水的木桶盛鱼,黄迎春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是她小气……好吧,黄迎春承认是自己小气。


    但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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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她唯二的木桶啊!


    吃水、洗漱、浇田……哪样都离不开木桶。


    木桶于她,比竹床更重要。


    不能为了买做竹床用的工具,反而送出去一个木桶吧?


    黄迎春的踌躇不安被宋二娘看在眼里,她豪爽地笑道:“没事,眼下日头还高,且有的是时间卖呢!只要你在日落之前来找我,不管我的鸭蛋卖没卖完,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这些扁担、桶啊的,你也别担心,就放我边上,保准给你看得牢牢的。医馆怎么走知道吧?最近的是桥头李家的医馆,你沿着这条路,看到那个招幌没有?在那右拐,走一刻钟就能见到一座桥。到了桥头,药味最重的铺子就是李家医馆,不识字也没事,一闻就知道。”


    身量敦实的宋二娘从小小的竹板凳上起身,特意带了黄迎春紧走几步,给她指路。


    “我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黄迎春搂着怀里的包袱,抱着这个念头,脚步匆匆地往李家医馆的方向走去。


    李家医馆是常年收药的,黄迎春排了许久的队,将她带来的蛇胆、干蝼蛄和各色药草全部出手,换来了包袱里沉甸甸的两千三百个铜板。


    这两千三百文自然不是黄迎春在医馆里卖出的那点东西赚来的,虽然她的包袱里鼓鼓囊囊一大堆,背在肩上一点儿也不轻。


    两千三百文里,一贯是黄迎春从家带来的;二百文是卖蛇给船家的价钱;一百五十文是医馆里称量的药童刚刚给的——山里的野生草药值不了多少钱,黄迎春不是专业人员,炮制药材的手艺也不到家,能得一百五十文,还是多亏了她带来的两颗蛇胆;其余的,便是黄迎春今日摆摊赚来的。


    摆摊的大头是卖鱼的收入。


    黄迎春只带了两种鱼来镇上卖——草鱼和鲫鱼。


    草鱼一斤十文。


    鲫鱼肉嫩,煮汤下奶,于刚生产完的妇人是滋补佳品,价钱更高,依据当日的天气和近期的行情,一斤能卖到十五至二十文不等。


    黄迎春为了尽早脱销,往往看着价钱合适就卖,哪怕有宋二娘在,也没能拦住黄迎春几回。


    好在,兴许是看着黄迎春好说话,大多人在讲价时也不歪缠,走时总会带上黄迎春摊上的一包晒干的菌菇或宋二娘摊上的几枚鸭蛋。


    菌菇、干桑葚之类的山货卖不上价,做个添头总是喜人的。


    虾干黄迎春也大方地开了一包让客人尝,好歹是肉,再压一点价钱,尝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买上一包。


    虽然做完生意每每抬头,都会看到宋二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黄迎春还是很高兴。


    毕竟是她第一回开张,只当积累经验了。


    黄迎春这么安慰宋二娘,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数起铜板。


    叮叮当当。


    清清脆脆。


    黄迎春一边走,一边听着怀里的铜板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笑得牙不见眼。


    这就是天籁之声吧!


    黄迎春怀揣“巨富”,不敢在街上乱逛,她总疑心别人也会听到她的钱在快乐地呼喊。


    所以,从医馆出来,没走几步,黄迎春就在一家卖卤鸡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娘子买鸡吗?我这鸡是三月大的小公鸡,专养在竹林里吃竹笋长大的,一股子竹香味。您闻见这香味了没有?我这卤汁是用自家熬的猪油、上好的黄酒、临安镇上做酱最好的林家铺子里买来的酱油和山泉水一点点煨煮出来的!您看看这鸡肚子,我划一刀啊,一点都不说虚的,塞满了葱和茴香!就这么轻轻地切上一块鸡肉,再用筷子夹着往卤汁里一过,嗬——”


    “好吃!”黄迎春在摊前吃得头也不抬,成了摊主的活招牌,给摊主又招来好几位客人。


    在渡口附近卖鸭蛋的宋二娘等啊等,在日落之前等来了黄迎春和一只用干荷叶包着的卤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