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咸粥

作品:《荒山安居日常

    烈如红霞的火烧云吞噬了排列如鱼鳞斑般整齐的云层。


    傍晚时分,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响彻耳畔。


    夜空中的星月清晰可见,亮闪闪地挂在天上。


    一切,都预示着明天是个晴天。


    黄迎春头一回夜间没有坐在灶台旁边编织竹蔑,而且还在比平常早了许久的时间躺到炕上。


    她强压住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兴奋,让自己闭上眼睛早点入睡。


    然而,黄迎春自我催眠的效果并不好。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她还是没能睡着。


    黄迎春躺在炕上,一会儿在脑海里排演地图,回忆路标,一会儿预设抵达镇上的时间与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意外状况,一会儿担忧她的买卖,一会儿焦虑她的银钱不够使……


    最重要的是,她不可否认,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明日出行的期待。


    黄迎春不擅长人情世故,也厌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那一套。


    在宫中因形形色色的人事身心俱疲时,黄迎春总是幻想她出宫后的生活。


    那时候的她,未必料到自己如今会一人独居在荒山脚下。


    但是,她早已不耐烦和人打交道,恨不得谁都不要来搭理她,只盼着能自己一个人过清清净净的小日子。


    大抵人总是这样吧,欲壑难填。


    黄迎春实现了之前心心念念的愿望,又开始不满足了。


    住在荒山脚下的日子是清净,但没有一点人声,又显得有些清净过头了。


    黄迎春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和人交谈过了,为了不丧失自己的说话能力,也为了排遣自己的心情,她经常自言自语,说话给自己听。


    可是自说自话有什么意思呢?


    发现无患子树,无人可以分享她的喜悦;险些被粗壮的菜花蛇吓破胆,也无人知晓她的恐惧。


    更多的时候,黄迎春是缄默无言的。


    地里的活计太累了,累得她提不起一点儿劲头说话。


    忙碌不停的时候,对自己说句歇息的客气话,黄迎春都觉得是在浪费口水。


    终于,她要走出这片荒山,短暂地离开没有尽头的农事,去和鲜活热闹的人间打一打交道了。


    黄迎春百感交集,既期待又害怕,心脏在漆黑的夜里扑通扑通地一跳又一跳,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会遇上什么人呢?


    我会和哪些人有交集呢?


    带去的货物能卖多少钱?够买一套工具吗?


    万一……如果运气好的话,会在路上捡到一只流浪猫吗?


    黄迎春每天都会去地窖里检查一遍她的粮食,哪怕她早已放了一陶罐的粮食在厨房里,并不需要每天早上都下地窖去取当天的口粮,但是黄迎春依然坚持这么做。


    今年的水稻还没长成,地窖里的粮食等同于黄迎春的命。


    对待她赖以生存的口粮,黄迎春表示她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果不其然,前几天,她在扎紧的麻袋上发现了几个不明显的破洞。


    虽然黄迎春并没有在地窖里看见老鼠的身影,但她断定那就是老鼠的杰作。


    断人粮食,犹如杀人父母。


    黄迎春早就想逮只猫放在家里捕鼠,顺带也给独居的自己做个伴。


    然而,安朝并不是现代。


    在现代,越是人类集群的地方,流浪猫的数量越是猖獗。


    若是有爱猫人士想带一只猫回家,他甚至不必征求猫的同意,只要手速够快,不怕接种疫苗就行。


    安朝不一样,猫在安朝的地位极高,属于“正统”的宠物。


    城镇里的流浪猫极少,大部分的猫都是有主的,它们在家中以捕鼠为趣,甚至还会在主人头上作威作福,比人活得还快乐。


    猫长大了,发情了,主人还会为它挑选一个好对象,挑选的标准能从猫的样貌、品性、身体状况一直挑剔到猫主人的品性、家庭人口构成、财产层级等,给家里的宠物猫结一门亲事,其重视程度,不亚于结一门儿女亲家。


    猫猫成亲,通常是公猫上门。


    生了猫崽,除却两家大人事先说好的,母猫生的所有猫崽的所有权全归母猫的饲主。


    至于这门亲事还要不要延续下去,就看母猫下个发情期还能不能看上她的丈夫了。


    若是母猫改了主意,家中的主人就会通知他们的“亲家”上门来把被退货的公猫带回家。


    公猫被生崽过的母猫“退货”的事情并不少,所以两家猫主人在结亲之前,都会商量好猫崽子的归属。


    而猫崽子还没生出来,往往就已经被关系好的亲朋好友预定走。


    想在家里养一只猫,向有养猫的亲朋好友讨要一只小猫崽,是时下人家最主要的猫源获得方式。


    自然,猫崽子也不是白要的,需要经过一套复杂繁琐的聘猫仪式。


    黄迎春在花草司时,见过花一季季地开,人一年年地红,恩宠不在又无儿女傍身的贵人们为了打发寂寞,常常人手一只猫。


    黄迎春在宫中听过不少和猫有关的风俗,聘猫的流程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仪式。


    首先,要写一封“纳猫契”——选定一个黄道吉日,用特定颜色的纸笔写下对家中新成员的期望,例如恪尽职守、捕鼠护家等,最后还要在末尾表达对原主人的感谢。


    送纳猫契时,不能两手空空,要带上送给猫主人和小猫的礼物。


    给猫主人的礼物不能是俗气的真金白银,而要送白花花的盐。


    这一点,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是一样的。


    因为在安朝的官话里,“盐”与“缘”谐音,给猫主人送盐,寓意与他家和他家的猫有缘。


    送给小猫的礼物就简单了,没有猫不爱吃鱼,只要几条用柳枝串起来的小鱼,就能俘获小猫的欢心。


    有些财大气粗的人家,为了证明自己将小猫聘回家后会好好相待,还会给猫主人和小猫各带一份糖点心作为礼物。


    糖是甜的,一方面寓意与猫主人结为同好,一方面也表示小猫到了新家,每一天的日子都会甜甜蜜蜜。


    有心的人家,在送礼时也不会忘了辛苦把小猫生下来的母猫。至于公猫,不好意思,并没有收礼的资格。


    黄迎春没有亲朋好友,自然无处聘猫。


    她想要猫,只有“引猫”。


    无论哪个时空,都有不会好好养猫的人与养不熟的猫。黄迎春在永安城里游荡的那三天,就曾在桥头看到一只流浪猫。


    据旁人说,它总是故意打翻家里的吃食,放任老鼠啃咬粮袋,几次三番在与小主人玩耍时动爪挠人,一回,还险些将小主人挠得破了相,主家无奈弃之。


    邻近的人家知道这猫的脾性,没有一个人敢拿着食物引诱它,在博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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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信任后,把它带回家。


    引猫,会不会捕鼠是其次,人们更看重猫的性情是否温顺。若是会伤人的猫,捕鼠的本事再大,也没有人敢把它带回家。


    黄迎春在桥头买了一块茯苓糕,听着卖糕点的小贩呵呵笑:“好在,这猫也聪明,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桥头天天有人卖鱼,总有人扔点卖不上价的小鱼小虾给它吃,渐渐的,它看上去倒比我还圆润。”


    黄迎春期待拥有一只猫,荒山脚下的河里多的是鱼,她没有许多盐,腌不了咸鱼,除了这两天在为去镇上卖鱼做准备,在河里多下了几网,平日里,她只有把木桶装不下的鱼丢回河里的份。


    如果能引一只猫来就好了,它在家捕鼠,她去河里给它捞鱼吃。语言不通也没事,她们依然可以互相温暖、彼此陪伴。


    想着想着,黄迎春睡着了。


    睡着睡着,黄迎春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她真的有了一只猫。


    那只猫全身雪白,没有一点儿杂质。


    “‘白白’,怎么样?你喜欢吗?”黄迎春蹲在白猫面前,征求它的意见。


    白猫没有回答,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画面一转,一片冰天雪地,白猫几乎与白雪融为一体,黄迎春找了许久,才在河边找到它。


    “白白,你在做什么?快上来!”黄迎春在河边疯狂朝河中央的白猫伸手召唤。


    白猫的眼神充满哀伤,她的爪子碰了碰自己的肚子,又踩了踩脚下厚重的冰层。


    黄迎春后知后觉,猫是饿了。


    “等一会儿,我回家拿鹤嘴锄,把冰凿开,你就能吃到鱼了。先上岸好不好?河面上太危险了。”黄迎春颤颤巍巍地往白猫走去,在凛冽的风雪中迈了一步,两步,然后,她腿脚一软,忽然摔在了冰面上。


    黄迎春透过冰面上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瘦骨嶙峋的面容。


    她猛地惊醒过来,在黑暗中喘着粗气,养猫的念头一闪而过,湮灭在迟迟未现的黎明前。


    还是先养活自己吧。


    黄迎春闭上眼,一点点地数着时间,半醒半睡着,迎来了窗外亮起的天光。


    朝食很简单,是一碗用料结实的咸粥。


    今日要挑着扁担走许久的路,黄迎春特意多抓了一把米,又从咸鸭蛋里扒出一个颜色像日出的咸蛋黄,用筷子捣碎。


    下锅热油后,黄迎春先放姜丝,又下入切丁的菌菇、捣碎的咸蛋黄和切成细丝的咸蛋白慢慢焙炒,等菌菇的水汽渐渐充斥了鲜香的味道,在锅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小泡泡,倒开水的时候便到了。


    开水煮开后,就成了一锅浓郁的咸蛋黄菌菇高汤,这时,黄迎春倒入泡好的大米,拿着铲子反复搅弄锅里的大米,绝不让一粒宝贵的大米有粘到锅底的可能。


    熬出粥水的秘诀就是这会儿先不盖锅盖,在缓缓的搅拌中任由大火煲煮,然后再抽出一根火势最旺的柴火,快出锅时倒入碧绿的菜叶碎,简单地搅弄几下,便几乎融化在热乎的浓粥里。


    把菜地里所有待浇的蔬菜都浇过一遍后,咸粥也晾到了能入口的温度。


    黄迎春一边喝着美味的咸粥,一边打量她要带去镇上买卖的东西,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就要去镇上了,能买到多少东西呢?


    碗里的粥被黄迎春吃得干干净净,她一边洗碗,一边自言自语:“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