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作品:《景元七年轶闻》 “求殿下给小民一个公道!”
“董家案已在审讯之中,凡有冤屈,必会查明,你若忧心,去衙门看堂审就是。”
“殿下!殿下有所不知,我等草民只能围观在衙门外,堂审无数,也不知何日审的是何案,便是等到了自己的案子过堂,若无传唤,我们也进不去衙门上不了堂,更无从知晓自己的家人和自家的财物何去何从。”
“既是案件相关之人,时机到了,自有人传唤你们查实案情,等待便是。”
这汉子还未开口,人群中另有人跪了出来,是一个老汉。
“世子殿下!老汉八年前亦被董家强买了田产,这么久的事了,如今董家被下狱,我这事儿,还有人管吗?”
“世子殿下!”
另一个青年跪了出来,“我堂弟得罪了董家族人,被打残了,全家寻医问药耗费不知多少钱财,到如今也治不好,人下不了床,这辈子算是废了,这事儿衙门管不管?”
贺云晟皱眉,衙门查了这许久,还在查人命官司,尚未查清,未涉人命的一类事情,确实还未顾及。
他没有回答,却有更多人见他并未发怒驱赶百姓而跪了出来,一时间,竟呼啦啦跪了一片。
“世子殿下,董家常年在我食肆中记账从不清款,我小本生意,要被拖垮了,求殿下做主,让董家还钱。”
“殿下!”
“世子殿下!”
“殿下!”
呼声此起彼伏,贺云晟都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
忽而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划破喧嚣,直直闯到众人耳朵里,众人看去,人群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往前腾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佝偻着拄着一根粗糙发乌的木杖过来,她衣衫已经洗得发白糟败,眼神浑浊,她双手撑着拐杖艰难下跪,旁边的人见了上去搀扶。
贺云晟见状,“老人家别跪了,有话说便是。”
老妪坚持着跪下了,“殿下,我家原住在董家东郊别院那块地,四年前,董家看上那块地,要从村民手里收取田地,那可是良田啊,莫说董家要拿去建园子,便是拿去耕种,村民也是不肯卖的。十几户人家,董家一时杀不尽,便杀鸡儆猴。我家中两个儿子最坚决不肯,董家抢了家中存粮和冬衣冬被,还广而告之,光州府地界,谁都不许卖物件给我家,四下邻里,八方亲朋,董家一一威胁,没有人敢与我家打交道,真真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寒冬腊月,家中将藏的种子粮都吃尽了,断了粮开不了火,两周岁的孙儿活活饿死冻死在那个丰年,大儿子悲愤与董家拼命,被活活打死。大儿媳伤心欲绝,自缢而死。小儿子要跑出光州府告状,刚跑出村子,被董家推到河中,不许他上岸,从小在河中洑水的人,活活溺死。我老婆子从儿子们小时候就教他们,与人为善,遇恶不屈,善恶有报,人活一口气,不能退缩,以至于他们遇事不懂转圜,不肯对董家让步,才让董家单单灭了我家,我常常想,是不是我老婆子害死了他们,但不对啊,殿下,怎么是我害死了他们呢?是董家啊!老婆子今年七十了,这些年我挖野菜四处乞讨活着,不敢死了,就是要撑着这一口气,看看天理昭彰,看看董家究竟有没有报应!究竟是董家害死了我儿,还是我害死了他们?殿下,老婆子今日状告董家逼死我满门四口人,强占我田地,求殿下为我做主啊!”
老妪一口气说完,她满腔激愤在心中深深扎根,只等这一刻连根拔出,这些话,她在世间独活这几年,反反复复,不知道念过多少遍。
她乞讨为生,还是想办法将衣服浆洗得干净,她所有子孙被董家残害,却如此高龄一人支撑活下来。贺云晟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贺云晟大步上前,扶起老妪。
此情此景,他平生第一次遇到。倒是常说民为国本,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他究竟与百姓打过什么交道,他何曾直面这么些惨无人道的冤案。
他一一看过,这些百姓,都是他大夏的子民,是国之基石。董家竟如此祸害他们。
或者说,不只是董家。
董家在光州盘根错节,光州府的豪强大族,哪个没有多少沾着董家的事情?比如林家,比如苗家,就连州府衙门,历任州官,就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他忽然觉得心虚。
前些日子,借着严惩私下购买董家财物之行的由头,抓了不少本地望族,朝中一片激荡,不得已,贺云晟只好上奏,建言以钱财赎买罪行,才平息下来。
其实贺云晟抓人,不只是为了充盈国库,也是试探。试探,他能将此案的边界拓展到哪里。不过是财物案,朝中就沸反盈天,若是真借着董家案深查下去,追究此地所有有牵连的望族,人命案,土地案,贺云晟不敢想,届时的情形,怕是皇帝都弹压不住。
他妥协了。
他密信给皇帝和太子,拿董家案和秦阁老做了一场交易,留董其航一命,换取酒业官营之策得以施行,换取更多他们想要的局面。但董家的当家人董其航都活下来了,他再没有资格将此案查得透彻。
在这些大局中,没有人将百姓的利益纳入考量的因素。
此刻,眼前的百姓,他们的声音,贺云晟第一次听到,而对这些百姓而言,他们的声音,此前,又有谁听到过?
贺云晟做了决定,他高声说:“从今日起,受董家迫害的百姓,都去州府衙门登记,衙门会造册录案,你们说的话,一字一句都会记录在衙门的案卷之中,你们蒙受的冤屈,会天下皆知。以后董家每一案过堂,都会提前贴出告示,你们看到与自己相关的案子,便可向衙差说明,可以进入衙门听审作证。”
他顿了一刻,字字郑重地说:“我保证,董家做过的事,会付出代价,你们所受的迫害,会得到公道,案情一经查实,每一个人,都会受到赔偿和安置。”
他本就有贵族的威严气势,此刻郑重其事,更显得庄严肃穆。百姓们没见过青天大老爷,但这一刻的贺云晟,是能够相信的样子。
“殿下!草民叩首,拜谢景世子殿下!”
老妪跪拜高呼,百姓同声。
“草民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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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谢景世子殿下!”
“草民拜谢殿下!”
“草民拜谢殿下青天!”
“草民拜谢景世子青天!”
万民跪拜,齐呼青天。
贺云晟应该觉得得意,他也确实有一刻为民做主的骄傲。这种感觉却转瞬而逝,入他眼中的,是众生皆苦,他只觉得负荷而行难以释怀。
他唤众人起身,跃马而上身姿卓绝,百姓们高声恭送。许多年后光州府还流传这一幕中景世子的风采。
回到府中,他立刻提笔修书,给皇帝上奏本,今日见闻,在他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他所承诺的事情,他必要做到。又叫人请来白谦与,商议布置州府衙门每日接待百姓之事。
议毕,思及文家今日态度,贺云晟吩咐:“让人放出风声,说官营酒坊的名额有限,谁先行交出自家酒坊的清单,会优先考虑谁。”
又对白谦与说:“劳烦白大人主持,也让阮家知道,光州的酒坊,一一耐心收服,务必稳妥,不可急功近利,万不可闹出民愤。但若谁敢瞒报产业,严惩不怠。”
陛下和太子苦心孤诣,为了不给百姓重负,九曲回折另寻他法创收,一切,都要稳得住。如若不然,和与民加赋让百姓不堪重负而乱了,岂不是殊途同归。
“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白谦与离开,观局上前:“殿下,已经将近亥时了,早些安置了吧。”
贺云晟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阮青钰。她今天没有叫人送什么,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阮青钰每天都叫人送各样东西,并不名贵,贺云晟却觉得受用。
只要他在府上,阮青钰都掐着饭点送来他爱吃的,书房离厨房这么远的距离,每次饭菜到他桌子上,都还滚热新鲜。这不仅要时刻关注他的动向,还得精心算好中间一切过程所需时间,足见用心。
但阮青钰越是这样讨好,他越觉得阮青钰虚伪无情。
贺云晟是知道阮青钰与林深之情的,那时阮青钰自请为妾,他不明就里。后来他知道了阮青钰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是景世子,便觉得阮青钰是要攀附他的身份。
林深在董府不顾安危帮了阮青钰,来还账本时,贺云晟捕捉到了他们对彼此的情意,这两人或许自己都不知道,越是不敢显露的爱,越是遮不住,都盛在短暂交汇的一个眼神中,浓得要溢出来。
贺云晟可以不管为什么阮青钰明明心系林深偏要嫁给自己,因为阮青钰不曾骗过他,他们彼此明确,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也可以不在乎一个下属心里有谁,但如果她还要来招惹自己,那就不一样了。
原先他以为,阮青钰对他的所有好,无非是敬重,无非是笼络,不过是为了交换利益。可是那晚从光州狱回来,阮青钰的话,她的神情,却轻易击碎了他的外壳,他不由自主想靠近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一张网中,就像一个无知无觉的猎物,被猎人一步一步捕获,直到收网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早已在陷阱之中。
他现在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