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作品:《景元七年轶闻

    可朝廷真是没钱了。


    北边的拓拔人,每年侵扰边境烧杀抢掠,边军多年未曾满响,斗志颓废。几个老将年年建言朝廷组织大规模的北征,给拓拔人立立规矩,以免纵容他们壮大。


    老贺家的皇帝,从太祖、太宗那时,都是武德充沛的,便是细数青史,也算得上帝王堆里的一号人物。当今陛下,也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没钱打。国库空着,再这样下去,朝官的薪俸都要发不起了。


    朝廷缺钱也不是今天才有的。毕竟大夏开国就不收商税,靠着农税过活,不过就是吃饭财政。前几朝,国库还总有些盈余。从孝宗后期便闹亏损,到了先帝,朝廷用钱总是紧巴,到现在,国库干脆空了。造成这一现象的问题是多方面的,未必能一时解决掉。


    关键是,得弄来钱花。


    往年缺钱,秦阁老的人南巡,是能收上税的。但收来的钱中从开始时有大部分,到现在,也就不足一半能进到国库。秦党巨贪以致民不聊生,国库空虚,蛀蚀国本,是清流攻击他们的症结所在。


    况且,无论是秦党还是清流,他们南巡收税,收上来钱最终都是压在了百姓身上,那些已经享有部分免税优待还年年欠税欠饷的士绅大地主,难道会主动迎上来交税补税。


    太子每每向陛下劝说,百姓之苦有多少分量,最终将会覆在贺家的江山之上。


    今年元宵夜宴散后,贺云晟伴随太子在圣前应对,陛下说起今年国库空了,以致新年元宵都过得拮据。太子跪下,他说陛下圣心眷顾天下子民,是不是到了时候换一个办法,让儿臣和百姓,都能年有余庆。


    圣上坐在御花园的圆亭中吹了多久凉风,太子就在下首跪了多久。


    贺云晟静静陪跪在一旁。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旁的伺候的人一概远远站着,不知道亭中的这爷仨唱哪一出。


    良久,皇帝起身,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太子身上,“太子要珍重身体,将来,朕若有未竞之事,担子还要靠太子挑起来。”


    太子眼中含泪,“父皇万万岁,儿臣全赖父皇教导,所有心肠,都承自父皇。”


    朝堂的局面,皇帝想动,从他登基开始就想了。却,谈何容易。一不小心,把大夏社稷提前折腾没了,也不无可能。太子知晓皇帝的心思,想要整饬政局之心,只比皇帝更迫切。


    皇帝最欣赏太子的地方,就是这一脉相承的志向。


    最终,今年派了张检来南巡,没有经秦阁老的手。经陛下同意,太子让贺云晟跟着,说是历练,其实就是让他做陛下的一双眼,看看这江南繁华,怎么不就能供养帝王、充盈国库。


    但张检是收不来多少税钱的。南方官僚大地主,和京城朝廷的那些,都是一个系统,文臣集团。纵有清流,他们可以为百姓高呼秦党当道、奸佞害民,但不会放弃有关自身的任何利益。


    皇帝走出了第一步,让百姓在今年的南巡中不受秦党盘剥,接下来就得想想今年怎么搞钱。


    贺云晟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搞垮了董家,这就小有一笔。


    却远远不够。


    陛下和秦阁老做了交易。陛下放董其航本人一命,软禁终身,不追究他那一派的将领,让秦阁老留住东南军中的势力。


    作为代价,秦阁老要助陛下收商税。是收商税,不只是将酒业收归官营。东南外贸的关税才是皇室一直眼馋的肥肉。


    恰恰,东南走私最盛的两港七家,绝大部分是清流一系官员的家族操控。秦阁老失了定远侯董其航,不能怨恨皇上,总能在清流身上剜肉解恨。


    况且,国库亏空,有秦党连年贪墨的手笔在其中,今年皇上不让他的人去收税想办法补窟窿,秦阁老心中不安。他需要给皇帝递这个橄榄枝,皇帝接了,他才能安心。


    酒业收归官营,不过是前戏。若是连这都做不好,岂不是白费这一场步步为营。


    文家门前,白谦与的话像是雨点落入江河,被瞬间湮没在人群。


    眼看局面不受控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列队行进声,贺云晟领着一队官军过来。他穿着衮龙袍,高头大马上招摇过市,在这人堆外住了马,却不下来,居高临下,笑说:“我晚来一步,这么热闹啊,让我也看看,怎么个事儿。”


    众人绝大多数不认识他,但总是认得衮龙袍的。现在光州城里能穿这一身的只有景世子贺云晟。


    文老太爷带头跪下,一街的人跪了黑压压一片,给景世子磕头请安。


    贺云晟只是安坐马上,信手勒了缰绳。


    “这堵得严实,我也过不去,不如请文府在大门口摆上两把椅子一壶清茶,我讨口水喝如何?”


    “殿下折煞我等,殿下愿停脚,是我文家莫大的荣幸。在门口未免太轻慢殿下,还请殿下移步厅堂,容文家好生招待。”


    “本就是路过,就不如此叨扰了,只在门口吧。都起身。”


    文家老太爷见他主意已定,便让人快去搬桌椅,沏茶上点心。


    文家下人健步如飞,即刻摆好阵仗,文老太爷请世子下马就坐。


    早有百姓私语,这就是刚铲除了董家的景世子啊,长得真好啊。


    贺云晟端坐文家大门口,端起茶饮了,“好茶。文家当家的,是老太爷吧?”


    文老太爷立刻上前。


    “文老太爷,坐。”


    文老太爷连称不敢,终是拗不过贺云晟,就着椅子边坐了。


    百姓哪会错过这样免费的热闹,无人驱赶他们,便乐得在此处观看。


    此刻见众人之中只有文家老太爷在贺云晟旁边坐下了,纷纷说原来文家这么有脸面啊。


    文老太爷知道贺云晟是醉翁之意,此刻还是不免有些飘飘然。


    “文家酒坊在光州是领军人物,我就不绕弯了,这一次,酒业收归官营势在必行,没有人能阻挡,我不知道文家背后有什么人,但文家一定知道我身后是什么人。”


    贺云晟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周边的人离得不近,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其他人只能看到贺云晟带着笑意,随意说着话,文老太爷却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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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冷汗。


    贺云晟背后,还不就是陛下。


    文老太爷这就要跪了。


    “坐稳了。别动不动就跪。既然你们扯了这么多人堵门口不让进,我就坐大门口和你说说话,也要光州百姓都看着,我们聊得愉快,没有人仗势欺人,文家后续做什么都是自愿的。”


    文老太爷岁数也不小了,见过人上人,也见过地痞流氓,第一次见万人之上的人公然耍流氓。


    “陛下有命,文家万不敢不从。只是殿下,今天有文家,明天还有李家张家,殿下一家家都带兵过去吗?就算殿下不辞辛苦,光州成了,还有江州、明州、晋州,悠悠众口,何以成事?”


    贺云晟笑得越发亲切。


    “是我太好说话,还是文家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这是你们该管的吗?嗯?”


    文老太爷冷汗涔涔。


    “小老儿僭越了,还望殿下宽宥。”


    “酒业收回来,还是要民间来经营的,文家若不愿意和朝廷一起发财,自然有人上赶着,你们看不上阮家,却比不上阮家的三分乖觉。”


    老太爷一听阮家,更不服气了,阮家算什么,既无底蕴也无出众后辈,不过是靠着家中女儿的美色趋炎附势之辈。


    贺云话锋一转,“或者再看看董家,你们比之前的董家,实力如何?董家之所以落得今天的局面,就是因为他们失了做臣子的本分,有负皇恩。老太爷觉得,什么是本分?”


    “老朽愚钝,还请殿下赐教。”文老太爷一听董家,心中咯噔一下。


    “安守本职,遵纪循法,都是本分,但说到底,就是要听话。普天之下,无不要听陛下的话。”


    “殿下所言极是。”


    贺云晟觉得,话说到这份上,真的算是好言相劝了。文老太爷却是听得心惊胆战,文家想守住现有的利益,但不能为此步董家的后尘。


    “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贺云晟说罢起身,点头示意,本欲离开,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景世子殿下!”


    那声音粗粝中有些颤抖,像是鼓起所有勇气仍旧害怕。


    事出突然,所有侍卫立刻围住贺云晟,展开戒备。


    透过重重防卫,贺云晟看到一个大汉挤到众人之前,啪一下便跪下了,将脑袋磕得邦邦响,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头上已经见血。


    贺云晟拨开侍卫,让这人能看清自己。


    程系等一干亲信丝毫不放松,紧握腰刀半出鞘,随时准备应对。他们在尽职,但旁人看去,却气势压人,让人望之胆怯。


    “下跪何人,你找本世子,有什么话?”


    “景世子殿下,草民王汉,我要状告董家董二强占我女儿并我十亩良田,董二欺我不识字,借钱给我时在字据上动手脚,以致利滚利,十天内利息与本金同重,我不能偿还,董二便霸我田产夺我女儿!求殿下严处董二!求殿下做主,归还我唯一的女儿和祖传的田产,我愿偿还董家本金,并加以市面通行的利息。只求殿下给小民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