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 74 章

作品:《景元七年轶闻

    阮青钰却很清楚。


    贺云晟用阮家,最大的关节在于她。


    阮家不过普通小商贾,若不是有阮青钰这个人,贺云晟甚至注意不到阮家。


    董家的事情,若没有阮青钰,贺云晟不会有今天的赢面。贺云晟预料今后还会用到阮青钰,阮家就应该被收入营中,才算得上亲信的棋子。


    何况,抛开能力如何不谈,阮家一看便知是图上进的门户,又在朝中全无根基,只有两个未结亲的准女婿是官,看上去也不甚一心,好不容易攀上贺云晟,只会全力尽忠。


    大政初定,不知来日如何,人心浮动。这种时候,忠诚比能耐还重要。


    酒业官营之事有重重阻力,不是白捡来的肥差,说不得,是要去博命的。给那些顶尖的商户去做,那些人未必拼尽全副身家。


    阮家接了这件事,何尝不是富贵险中求。


    阮青钰看着众人的神色,疑惑有之,不屑有之,甚至怜悯有之,或许觉得阮家是不知就里只图晋身的蠢货。


    无一人看得上阮家,更无一人看得起她。


    阮青钰端起酒杯站起身,眼中是情深,出言是软温,风过处,吹起轻罗宽袖,阮青钰整个人是风情又拘谨的样子,“殿下信得过妾身的娘家,妾身与有荣焉,这一杯敬殿下,阮家定竭力效忠陛下、效忠殿下。”


    贺云晟喝了些酒,还远不到他的酒量,抬眼看阮青钰一派清纯的勾人样子,只觉得今天的酒着实上头。


    以他对阮青钰的了解,他大概清楚阮青钰在做什么。


    他笑着伸手扯了阮青钰坐在他身边。


    他的主座虽宽敞,两个人坐也是很挤,阮青钰一下紧紧贴到贺云晟身上,透过几层轻薄的绸缎,阮青钰甚至能感知到他紧实的躯体有烫人的温度,阮青钰一下红了整张脸。


    “殿下……”


    贺云晟扯着她不放,只是向下说:“让诸位见笑了。”


    “殿下是天家子弟,又如此年少有为,英雄自当美人相配,正是一段佳话。”江海举杯恭维。


    阮青钰一味低头害羞。


    阮青钰不喜欢出头,她喜欢泯然于众人,看别人的故事,在需要的时候准备好掌声或者眼泪。


    此刻她却故作娇媚,一副能将贺云晟唬得五迷三道的样子。


    她是想要这些人的成见越发牢固,人在自己的固有认知中才觉得安全,才更容易放下戒备。他们觉得阮家是跳梁小丑,觉得贺云晟为美色所迷,就让他们觉得自己对,她和阮家才更不容易引起猜忌和针对。


    贺云晟倒是出乎她意料,如此配合。


    “曲则全,枉则直”,阮青钰想要藏拙,就让她藏着。阮青钰重生的秘密,对他有利而无害,让人觉得他和阮青钰之间无非是见色起意,越合乎常理,阮青钰越安全。


    江海却不仅仅是恭维。


    蒋栖为等人在朝中既已妥协,他也阻止不了酒业专营之策,只望此策不能实施成功,才可避免后患。若贺云晟真是被妾室蛊惑,将此重任交给不能胜任之人,来日出了乱子,才好有可攻讦之处。若有波折,将来皇室才不好在商税上打更大的主意。


    一顿饭又是各有心思。


    宴席结束,阮青钰也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


    本以为可以回去休息了,贺云晟却忽然停了脚步。


    “陪我去见一个人。”


    不等阮青钰反应,贺云晟说完便叫人备马车。


    到了光州狱,阮青钰还是不解贺云晟要做什么。


    直到见了董其航,阮青钰才明白,贺云晟到底是年轻气盛,赢了一场大仗,总要来耀武扬威一番。


    董其航关在光州狱深处,一处单独的牢房,倒是干净,一应物品俱全,甚至有茶盏棋盘。


    贺云晟关照过,董其航要什么东西,无关案情的,都给他。


    “董侯爷好气量,到这般境遇,还能品茗自弈。”


    “世子既叫我侯爷,我的爵位还在,有什么不能怡然的。”


    “我就怕董侯爷这样心存希冀,今日特来相告,秦阁老已然舍弃董家,侯爷便有盖世功绩,这一回,董家也难逃出生天了。”


    董其航盘腿闭目,从他们过来到现在都未睁眼,此刻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波动。


    贺云晟叫人搬来两把椅子,自己坐下,也招呼阮青钰坐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好架势,沉住气,只等看董其航溃败。


    良久,董其航终于睁眼,颓然一笑,“殿下是来看我笑话。”


    “侯爷误会了,我敬重侯爷,不然也不会让侯爷住大狱也这般舒服。只是侯爷两次三番要取我性命,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既然没死,董家就不能活。今日局面,何尝不是侯爷咎由自取。”


    董其航眼中现出愤恨。


    “不瞒殿下,你初到光州时,我还真没把你放在眼里。我纵横沙场多年,陛下派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找我的麻烦,未免瞧不起我。只是殿下以为,你遭遇匪徒险些丧命,只是我乐见其成吗?”


    贺云晟皱眉。


    “陛下居于深宫,江南诸事有赖能臣干将。义父秦阁老擢拔之人,无不堪用,才是他屹立不倒的根基。更有那些所谓清流,个个家中田连阡陌,不乏巨富,与国争利。没有人希望陛下的手能直接伸到江南。陛下却派你来了,若你今天能在光州成事,明日后日,便能去江州、吉州,去任何皇帝想要清查的地方。他们更怕这只是开始。有人能灭了你,是所有人想看到的。”


    “这么说,董侯爷倒是先锋,顺应众望了。”


    “我本以为董家如日中天气数未尽,百般防你,竟未能防得住,时至今日,我也未能想通,你如何不声不响查出许多内情。”


    “我自有我的办法。”贺云晟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也不重要了。只是殿下今天有这样的能耐斗垮了董家,手段成谜,朝臣士族怕要忌惮你。办了这样的大案,在年轻一辈中,也足以夸耀了。只是殿下你,终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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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的血脉,为了陛下的江山鞠躬尽瘁,若成就不世功业,董某今日的下场,他日,你也离得不远。”


    “你放肆!”


    贺云晟气得立时站起。


    “我乃贺氏皇族,是陛下的至亲。你纵容族亲残害百姓,包庇子侄为祸一方,上负圣恩,下愧黎民,至今不思悔改,有什么脸面和我相提并论!”


    “哈哈哈”,董其航放声大笑,“成王败寇,岁不我与,董家是完了,可董家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殿下虽姓贺,说到底不过是宗室,既是臣子,凭何跳脱这尘俗,你若不信,且看就是。”


    贺云晟一脚踢翻座椅,拂袖而去。


    董其航还在他身后大声说着:“‘功名半纸,风雪千山’,董某此一生于功业无亏,曾救百万生民于水火,圣上心中,自会知晓!”


    阮青钰小心翼翼跟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怕贺云晟一腔怒火牵连她。


    忽然贺云晟停住,转头看她,“你也觉得董其航说得对?”


    天爷,阮青钰真不知道怎么答,要是董其航说的那些完全是无稽之谈,你气什么?


    “殿下,董家恶行累累,今天的下场是罪有应得,就算董侯爷于社稷有功,也不能倚仗功勋残害百姓。他如今败局已定别无他法,才说些挑拨离间的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贺云晟也觉得董其航可惜,但董家手下那些冤魂难道不可惜,一报还一报,董其航不无辜。他之所以一时气极,是因为董其航的话犯了贺云晟的忌讳。


    大夏朝的宗室,上至亲王下出五服,都是要就藩的,一旦到了封地,一家子孙嫡庶,无旨再不能出封地,在地方也不能干涉一方军政庶务,说白了,就是被尊养起来,什么也干不了。民间甚至偷偷说他们是被圈养起来,类似某种家畜。


    而贺云晟是例外。


    他幼时入宫,被养到成年后出宫独居在京中景王府,陛下不让他去藩地。陛下喜欢热闹,最想要老贺家子孙繁茂,个个有出息。被养在宫中的宗室不只贺云晟一个,嘉成郡主兄妹就是,还有许多别的子弟。自大夏建国,这是开和一朝独有的局面。


    所有养在宫中的宗室中,贺云晟是头一个,也是最受宠的一个。无论是血缘上还是情感上,贺云晟和陛下、太子都十分亲近,超越所有宗室子弟一筹。


    贺云晟幼时丧母,父王另娶,对贺云晟并不上心。反而是在皇宫,在这个权力的旋涡中,贺云晟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亲情。


    他有多珍视这份感情,心底就有多担心失去。越长大,他就越知道,自己本不属于皇宫。最是无情帝王家,他是知道的。在最靠近权力的地方,亲情往往会异化成为要命的刀锋。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最亲之人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比旁人都想为皇帝分忧,为太子建功,他真心实意地希望陛下的江山千秋万代,希望太子来日顺利登基,实践他心中对帝王功业的设想。


    却偏偏旁人都要来猜疑,都要来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