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市红祥村是个历史悠久的村落，这个村的名字自百年前就没有改过，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没落，经历过改革，就如同这个名字一样，这个村子在所属城市都换了名字的情况下依旧幸运的□□伫立在这里。


    但即使是如此的红祥村，时至今日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青壮年大量流失，村里到处可见银丝老人和零散的稚童。


    孙有志是刚被调到红祥村不久的村官，日常工作就是关注一下留守儿童和老人的情况，每天处理一下繁琐村务。


    他是个没什么大志气，但性格亲和热情的人，这让身为城里人的他被调到村子里也没什么怨气，也能和村里的老人和田地里打滚的儿童轻松打成一团。


    如果没出意外，孙有志觉得自己未来要么就是一辈子待在这里，要么就是熬到年龄资历，被上面突然发现，然后被调到上一级工作。


    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所以他平日也就是爱上网吃瓜，看看短剧什么的。


    他永远记得这一天，刚刚入秋的红祥村时常刮着凉风，这样的天气往往是需要他去巡视村里人员情况的时候。


    他刚刚穿上外套准备往外走时，一个还挂着鼻涕的男孩就跑了进来。


    小孩黝黑的皮肤一向不会出现明显的痕迹，但孙有志逆着光都看清了此刻男孩眼角的红痕。


    他皱着眉忙不迭上前蹲下。


    “怎么了？这是伤还是.....”


    孙有志和老人孩子待久了，对卫生这方面都变得十分敏感，要知道三年前他都还是个不太讲究的男大学生。


    指节处轻触男孩的眼角，发现没有伤痕的触感，孙有志疑惑，那眼睛这边怎么那么红？


    男孩很快就解答了孙有志的疑惑，组织好语言的他，带着哭腔。


    “有志哥！炮炮，炮炮不见了！”


    孙有志浑身一僵，“什么意思？什么叫炮炮不见了？”


    可能是孙有志没有控制好情绪，感染了男孩，他一下子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呜呜，呜，哼......”


    见此，孙有志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坐到椅子上，慢慢抚慰男孩，“没事，别急，相信哥哥，不哭了，慢慢说啊。”


    孙有志一边说着，一边拍着男孩的背。


    不要小看成年人的外化情绪对小孩子的影响，孙有志的温和语气让男孩开始无意识的调整呼吸。


    等了一下，男孩才压抑住抽噎的冲动，“我今天和炮炮去河边捡螺狮...”


    在男孩贫瘠但直白的语言下，孙有志终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夏秋季节，红祥村的孩子都喜欢下河捞鱼捡螺狮，但今年秋季凉的格外快，孙有志前几天才和村里的小孩说了不要再下河了，容易着凉。


    但小孩子嘛，总有那么一两个调皮的喜欢把成年人的话当作耳旁风。


    李子和炮炮就是村里最调皮的两个孩子。


    但这也和家里长辈出去务工有关系，隔辈亲隔辈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对孙子辈的溺爱，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李子和炮炮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两个孩子性格都不算坏，但总有那么几分任性在。


    孙有志对他俩无视自己的话，今天天气这么凉还下河捞螺狮的事不算意外。


    作为经常下河的两个孩子，两个对河域比较熟悉，找了个浅一点的地点就跳下河玩了。


    但今天温度有点低，炮炮捞了一会儿就冷的发抖，和李子说了一声就爬上岸了，李子体质强一点，就没有跟着炮炮上去。


    等李子上了岸，没有看见炮炮的身影，也没多在意，以为炮炮觉得冷就先回家了，身上发凉，冷风一吹，李子也哆嗦一下，决定抄近路回家。


    窜进小丛林，在路边看到了一堆散落的螺狮，今天来捡螺狮的只有李子和炮炮，李子不明白炮炮怎么把捡的螺狮丢了。


    但他没细想，把炮炮掉落的螺狮搂进自己的怀里，就当是为今晚加了个大餐。


    回到家里，爷爷出去遛弯，奶奶在家里钩毛衣，见到头发湿漉漉的李子，上前给李子擦拭，这时候经过奶奶的嘴，他才知道炮炮没有回来。


    两个孩子玩的近也是因为两家隔得近，李子心里没来由的发慌，连忙跑到炮炮家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结果真没看见炮炮的身影。


    在炮炮外婆外公发现他之前，李子就跑走了，他去找了村里其他孩子，问炮炮在不在，结果没有一个人说见过炮炮，跑了大半个村子的他彻底慌了。


    炮炮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子慌了，他头一次不敢去找爷爷奶奶，他不敢和爷爷奶奶说炮炮和他玩着玩着就不见了。


    村里年轻又亲切的孙有志就成了李子唯一的求助对象。


    孙有志知道这件事怪不到李子身上，而且李子也去找了炮炮，只是没找到而已，但这件事和炮炮外公外婆说了，很难说她们会不会怪到李子身上。


    在孙有志这里李子唯一做的不对的地方可能就是他没有第一时间和长辈说这件事，但如果真的找不到炮炮，那么对于炮炮的长辈来说，李子很可能成为唯一的发泄口。


    尤其是，炮炮的家庭还有些特殊。


    但不通知村里人是不可能的，他一个人也做不到第一时间覆盖全村搜寻炮炮，他需要村里人帮忙。


    “听着，李子，这件事和你关系不大，但你也有做错的地方。”孙有志声音虽然柔和，但直白的语言也让李子心里慌得不行，一时间抽噎声更大了。


    “你做错的地方就是没有第一时间和长辈说这件事，你想，如果你早一秒说这件事，大家就能早一秒去找炮炮，那么炮炮就有可能早一秒被找到，是不是？”


    李子胡乱的点点头，紧紧抓着孙有志的衣服，说不出话，只是抽噎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呼吸耸动着。


    孙有志叹了口气，抱着李子站了起来，“李子，哥哥陪你一起去找炮炮外公外婆，我们实话实说，好吗？”


    李子继续胡乱的点头，只是把头埋进孙有志的脖颈间。


    孙有志觉得无奈又欣慰，最起码李子没有闹脾气不愿意去。


    孙有志的速度比李子快多了，他走出去的路上，路过一户，刚好那户人家有村里少有的青年人，孙有志把广播室钥匙丢给那人，让那人连忙去通知全村人帮忙寻找炮炮，说完就继续抱着李子往炮炮家赶。


    他不知道路上炮炮家长辈会不会就通过广播知道自家孩子丢了，但这一趟是必须要去的。


    在快赶到炮炮家时，广播声音就响了，很明显，帮忙的人也是心急，跑去了广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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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炮炮家外公外婆着急忙慌的往外跑，孙有志脸色也严肃起来。


    ......


    被所有人搜寻的炮炮根本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了，也正如村里人根本不知道炮炮遇到了什么一样。


    炮炮只是村里大大小小儿童的其中之一，也是世界上所有留守儿童的其中一个缩影。


    他自有记忆以来，父母就不在身边，家里只有外公外婆和他。


    但模糊的记忆中，他能够搜寻到不同于宠溺他的外公外婆，也不同于村里所有成年人的身影。


    他根本记不清那两个身影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唯一记得的是那不同于奶奶散发着洗衣粉味道的柔软怀抱，和不同于爷爷干瘦手掌的粗糙大手。


    那个怀抱暖暖的，她还喜欢抱着自己，然后用脸颊亲昵的蹭着他小小的脸。


    那双大手触感并不舒服，还总喜欢搓他的脑袋，两只手揉着自己的脸，力气大得把他搓得东倒西歪的，见他滑稽模样，还会发出爽朗大笑。


    他说，这小身板可不像小炮仗啊。


    两个身影只是偶尔出现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伴随着白蒙蒙的一片，每每看见两个身影，哪怕冰凉的雪花滴落打湿他的小脸，小小的他都会飞奔向那记忆模糊之处。


    可记忆渐渐清晰之际，他却从来没见过那两道身影了。


    哪怕他学着自己记忆里那样，在大地裹上银装之际，蹲守在家门口，一天又一天，可他却没有一次如记忆之中那样飞奔扑向那温暖的怀抱，那双粗糙的大手也没有再摸过他的脑袋了。


    渐渐的，他也不再学着记忆中的自己那般蹲守了。


    他不再期待了。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记忆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


    他...有外公外婆就够了。


    外公外婆也会抱着他亲昵的摇来摇去，他也是小小男子汉了，经常帮外公外婆干活，虽然得到的评价也只是，干得好，但炮炮还是去玩吧。


    气不过的炮炮干脆就经常下河捞东西，给家里加餐。


    今天也是如此。


    炮炮拿着小篮子，里面铺着薄薄一片螺狮。


    今天天气原因，影响他发挥。


    等明天天气好了，他绝对能比今天捞得多得多！


    炮炮想着，脚步加快，他才不是想要看见外婆见他又带来加餐的欣喜表情呢，纯粹是因为太冷了，他扛不住了。


    炮炮决定，抄近路吧！


    他熟练的钻进丛林小路，为了赶走凉意，还蹦蹦跳跳起来。


    “加餐了加餐了！加餐了加餐了！”


    “炒螺狮炒螺狮！”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前走着。


    却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摔在了地上，但对于经常在村里摸爬滚打的他，这点疼痛也不算什么。


    炮炮低下头，却感觉手心有点湿，他还以为是篮子里的螺狮掉落，带出来了一点水蹭到了手上，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点点猩红。


    手掌破皮了。


    炮炮撇了撇嘴，外婆又要说他了。


    炮炮想着这才把心神落在了绊倒他的东西上，是一块石头，但奇怪的是，石头上有一个人形的白纸，此时贴在石头上，就好像在等待什么人将他捡起来。


    炮炮将螺狮放到一边，好奇的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