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将一海碗堆得冒尖的挂面递给了赵兰兰：


    “让你阿娘煎了三个鸡蛋。”


    赵兰兰接过碗：


    “阿奶，我好几天没买东西回来了，家里还有米和面吗？”


    “都有，莫操心。”


    赵老太挥挥手，示意赵兰兰快些吃。


    一阵风卷残云。


    赵兰兰没等老赵头，撂下筷子，就匆匆忙忙走了。


    赵老太连忙对着外头，大声喊道：


    “老头子，大兰子上工去了！”


    “怎地这么快？”


    老赵头提着裤子，着急忙慌地从茅房出来，


    “不是说要过会再走的吗？”


    “别喊了，早没影了。”


    赵老太揭开锅盖，边用筷子给红薯插眼，边问，


    “拉出来没？”


    老赵头坐在烧火凳上，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


    “又没拉出来啊？喊你喝水，就是不听。”


    赵老太没好气地递过去一瓢水，


    “干巴巴地，拉得出才有鬼？”


    老赵头喝了一小口，便把水瓢放下，不愿再喝：


    “省着点吧，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多久？”


    赵老太看着赵庆和赵强的屋子，意有所指：


    “小的给他们赚粮食，老的给他们省粮食，他们的命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胡说些什么！”


    赵老太把红薯从锅里捡出来，放外面散热：


    “你真是没苦硬吃。现在家里有水有粮，你作什么？”


    “晓得了！我喝。”


    “都喝完！”


    老赵头被盯着喝了满肚子水。


    吃晚饭的时候，老赵头的肚子还是涨的，逼着自己，才吃完一个红薯。


    “阿娘，我牙牙不想吃红薯了~”


    赵永福捧着半个红薯磨磨蹭蹭。


    王大妮并不买账：


    “成，那留着晚上吃，先把汤喝了。”


    小孩忘性大，肚子没饱几天，就快忘了干咽玉米碎的滋味了。


    只有久经饥饿的大人，才知道有粮有水，全家吃饱不愁有多宝贵。


    “我想吃面面……阿姐说面面好吃。”


    赵永福小声嘟哝。


    老赵家的家底，除了赵老太，当属王大妮最清楚了。


    那些挂面看着一大捆，但是不经煮。


    一斤面连汤带水，都不够赵兰兰吃的。


    而且，不干活的人，吃那么好做什么？


    在她看来，给赵兰兰吃，就相当于喂饱了大房。


    想到这点，王大妮心里反而舒坦了。


    “那你想着吧。”


    王大妮语气平淡，把鸡蛋汤推过去，


    “来，喝点汤，慢慢想。”


    王大妮对赵永福的宠爱，老赵家有目共睹。


    她这般无情的拒绝，让其他蠢蠢欲动的小馋猫，彻底偃旗息鼓。


    已老实~


    赵永福眼睛通红，哀怨地看着桌上其他的兄弟们。


    都是他们怂恿他问的！


    老赵头两口子默不作声。


    之前觉得全家饿不死就行。


    现在赵兰兰去外头做工，自家攒下这么多精贵的吃食。


    就算不在灾荒年，也都是村里头一份。


    下一代眼看着不可靠。


    老赵头这些天在琢磨。


    下下一代里头能不能选出一两个？和赵兰兰一起撑起门楣。


    赵永平，赵永福太小。


    就剩赵永康和赵永健。


    这两小子，一个病弱，一个只想着吃的。


    “也不看看你自己儿子什么熊样，有得挑就不错了。”


    赵老太时常跟老赵头唱反调。


    要她说，几个孙辈都不错。


    说回赵兰兰。


    一个人出现在出租房的时候，外头漆黑一片。


    赵兰兰用被角盖住肚子，补会觉，等丁春花叫她去上工。


    被子是隔壁邻居搬走时，不要了的旧被子。


    等别人丢掉，赵兰兰立马捡回来用。


    如获至宝。


    棉絮干净不发硬。


    比大福村家里的芦花被，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正当赵兰兰准备进入梦乡的时候，门外传来丁春花的声音：


    “兰兰，回来没？要走了。”


    赵兰兰立马起床，开门：“大姐，我好了。”


    “我去拿车。”


    丁春花今天就能见到女儿了，一路上心情极好。


    琢磨着回来买条鱼，再买点排骨。


    阿洁爱吃。


    也不知道她长胖点没有。


    得带她去买衣服，要买件棉衣才行。


    听说城里人都穿羽绒服，也不知道贵不贵……


    借着路灯，赵兰兰两人成功在医院门口和其他人汇合。


    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葱茏的绿色林木。


    远处的高山，在天光的照耀下，越来越清晰。


    一车人又来到了老地方。


    挖红薯。


    “王叔，你歇会，我来挖。”


    赵兰兰跑在第一个。


    特地赶在老王前，目标明确地找到昨天那缺了一段的锄头。


    她挥锄就干，一挖一堆，中间夹带好几个被腰斩的红薯。


    老王刚把烟叼在嘴边，见状赶紧把烟夹到耳后。


    认命地拿锄头干活：


    “还是我来吧。”


    赵兰兰只能悻悻地跟在丁春花后面，提袋子，扛袋子，无聊得很。


    今天来得早，收工也早。


    老王把挖烂的红薯都送给了赵兰兰。


    两天下来，挖烂的不少。


    老王只能一起花钱买下来。


    归拢到一起，装了满满两大袋。


    本来是留给主人家喂猪的，可赵兰兰抢着要。


    她一手拎一袋，放到面包车上，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去吃饭了。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主人家做足了准备。


    拿出过年招待亲戚朋友才用上的大饭锅，煮了满满一锅米饭。


    不信那个小丫头还能吃完！


    “这是过年做的腊肠，小姑娘你尝尝。”


    “这是今早刚捡的鸡蛋，合不合胃口？”


    “牛排骨，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啃骨头吧？”


    老太太看到梦中情孙，忍不住疯狂投喂。


    赵兰兰来者不拒，都她碗里的就都是她的了，吃光喝光饭扫光。


    饱了~


    嗝~


    临走时，老太太又从地里摘了满满一大袋豆角，一个敦实的大南瓜，还有一大袋鲜嫩的油麦菜。


    不由分说地全塞给了赵兰兰。


    就这样，赵兰兰又吃又拿，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小丫头，再来啊。”


    老太太挥手，乐呵呵地交代。


    “好的，你放心，我下次还来。”


    赵兰兰摸着微凸的肚子，郑重承诺。


    一路上，赵兰兰听着工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子晃晃悠悠，垂着眼皮就要入睡。


    又到了昨天那个路口。


    “快看前面，那些人是在拍电视吗？”


    有人突然喊道。


    “哪呢？”


    小武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伸长脖子往前看。


    靠窗边的工友也把车窗全部摇了下来。


    要是亲眼见到明星，那是能吹一辈子的。


    赵兰兰也跟着往前看。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照的人眼睛发花，几乎睁不开。


    整个路口空荡荡，就他们一辆车在等红灯。


    “记者啦。”


    坐在副驾的老王眯着眼睛看清了。


    “啊？不是明星啊？”


    一车人失望，刚刚躁动地车厢，瞬间重归平静。


    在他们的认知里，记者出现，往往意味着发生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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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地震，泥石流，命案……


    他们希望这辈子都不要见到记者，一辈子平平安安。


    “您好，先生，打扰一下。我是《都市奇闻》的记者，请问您经常经过这个路口吗？”


    一道清亮又干练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车内响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啊？”


    突如其来的话筒，让小武不知所措。


    肖然训练有素，流畅地继续问道：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这个路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请问您知道吗？”


    小武回过神来：“是那辆白车和黑车吗？”


    “您目睹了事发经过吗？”


    肖然精神一振，没想到唯一停在路口的面包车，竟然真的知道昨天那场车祸。


    “我们在后面堵了好久。根本看不到前面。”


    老王看着还有九十秒的倒计时，只盼着记者赶快走。


    事故本身不是肖然的采访重点，她在意的是事后群众协力搬车的那段暖心事。


    “事故发生后，您看到现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自发参与救援或者疏导交通？”


    肖然话音刚落，就听到让她惊喜的消息。


    “昨天我们还帮忙搬车了嘞。”


    这运气！好到没边！


    肖然立刻扒着车窗，语气焦灼而恳切：


    “师傅，能靠边听一下吗？就五分钟，采访一下就好。”


    老王在一旁疯狂使眼色，小武却视而不见。


    硬着头皮迅速把车停好，小声解释道：


    “她说五分钟就够了。”


    “我们都没看到，你去了说什么？”


    “不知道啊，但能上个电视嘞。说不定我妈还能看到我嘞。”


    “哪个卫视播啊？”


    “等会问问看。”


    “不知道家里的锅，收不收得到这个台哦。”


    一行人絮絮叨叨，不由自主地走到肖然安排的采访地。


    肖然正跟同事调整机位，一转身，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赵兰兰。


    她认识赵兰兰！


    在侄女的小天才里！


    神力女超人！


    肖然果断抛弃整理发型，准备好接受采访的小武。


    径直朝跟在后面的赵兰兰走去。


    刚调整好机位的同事：……


    “超人，哦，不是，这位小姑娘，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赵兰兰下意识回头找丁春花，想起丁春花没下车，在车里跟她女儿打电话。


    看着怼在面前的黑色大萝卜，不明所以，只用手轻轻拨开。


    阿爷说，名字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夜里容易被鬼魂喊走。


    肖然握着话筒，锲而不舍：


    “您好，我想您采访一下，请问昨天是您一人把车搬到路边的吗？”


    “好多人一起搬的。” 赵兰兰脚步不停。


    肖然显然不想放过机会，一边与赵兰兰保持着同样的步调，一边加快语速继续追问：


    “您能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吗？您是怎么做到的？”


    赵兰兰皱了皱眉含糊道：“一用力，它就起来了。”


    赵兰兰的冷淡，在肖然眼中不过是超人独有的孤僻。


    这非但没能浇灭她的热情，反而助燃了她心中好奇的火焰。


    肖然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赵兰兰身侧，执拗地要将这场采访进行到底。


    “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这么大力的呢？”


    “小武哥，你快来！”


    赵兰兰指着小武，对肖然说，


    “你问题好多哦，问他吧。”


    肖然：好一个神力女超人。


    庆幸的是，小武配合度比赵兰兰高多了。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场酣畅淋漓的你问我答之后，肖然留了小武的电话，就匆匆赶回单位。


    她要交素材，还要催后期，忙得不可开交。


    一心盼着这期节目在国庆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