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知彼

作品:《鹤颂长宁

    暖阁内,薛竹铃一边拆着江鹤一送的礼物,一边等他琢磨下一个问题。


    但她已经试了几套首饰,江鹤一仍在沉思中。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云止,与许长宁的感情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许长宁身为皇太女,一言一行被无数人看着,他从未听闻她在明面上与什么男子有密切的来往,她的身份,应当也不会允许她如普通女子那般谈情说爱。


    他本以为,那云止与她应当只是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或许只是一个面首……


    “江鹤一,你莫不是想与那人争宠吧?”


    薛竹铃看江鹤一从听见她说许长宁“爱过”,一直沉默到现在,大约猜到他在为何而烦恼,“别想了,你可比不过那个人。”


    江鹤一一哽,心有不服:“竹铃姑娘为何如此笃定?”


    薛竹铃对着镜子戴上一对耳坠:“那人陪了殿下六年,你如何比?”


    江鹤一还真较上劲了:“旧爱不如新欢,日子长,未必就有胜算。”


    “唔……”薛竹铃想了想此前许长宁告诉过她的前世之事,又提出一项,“那人十分体贴乖顺,对殿下百般珍惜,从不惹殿下伤心,夜里还很懂如何讨殿下欢心,你一开始便对殿下恶语相向——”


    她回头看向江鹤一,故作惋惜,“啧啧啧,一开局便失了先机,往后再有能耐也难以翻盘咯。”


    这一点江鹤一无法辩驳,他垂下眼,手指绞着一根绑礼盒的丝绸:“此前……是我错了,我已向殿下道歉,殿下也接受了,如今日日陪着殿下之人是我,那人从前再好,如今不也离开了殿下吗?”


    薛竹铃又想起许长宁说前世江鹤一为救她而死……


    对殿下好的人,就是好人。


    她顿时有了为前世的江鹤一争一争的冲动:“若有得选择,他才不会离开殿下呢。”


    许长宁位高权重,即便在政事上受到牵制,但想要让一个男人留下来,总会有办法吧?


    江鹤一思来想去,只得到一个结论:“他死了?”


    “呃……”薛竹铃看着江鹤一,一时答不上来。


    死了……但又活了……


    这如何解释?


    她眨眨眼,答道:“没有。”


    江鹤一仍是怀疑:“那他如今身在何处?若还活着,殿下这般思念他,为何不将他带回宫中?”


    薛竹铃:“呃……”


    “若那人当真如你所说,待殿下那般好,舍不得见她伤心,那殿下连做梦都在哭着唤他的名字,他又在何处?”


    “呃…………”


    江鹤一虚了虚眼:“我看竹铃姑娘根本不知这人的身份吧?莫不是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我就是知道!”薛竹铃还真被江鹤一所说而惹急了,“他他他……”


    “若知道,为何说不出来?”


    “他在莲台寺!”薛竹铃双眼瞪得如铜铃,啪一声拍桌而起。


    江鹤一愈发不信了:“他出家了?有情为何要出家?”


    薛竹铃:“……”


    编不下去了……


    再编,殿下该罚她了……


    “我言尽于此,爱信不信,反正你就是比不过人家。”薛竹铃“哼”了一声,重新坐下,连背影看上去都在生气。


    江鹤一看问不出什么来了,便不再激薛竹铃,拄拐行至薛竹铃身旁,作揖行礼给她道歉:“方才是江某太着急,还请竹铃姑娘莫要生气。”


    言罢,他掏出一盒香粉,双手递给薛竹铃:“这是我自制的香粉,昭国上下仅此一盒,送给竹铃姑娘。”


    薛竹铃还有些不屑,拿过香粉,打开闻了闻,双眼顿时一亮。


    好香!


    这江鹤一有两把刷子嘛。


    她做出一副自持模样,却迅速收起了香粉:“看在你想要好好对殿下的份上,今日我便不与你计较。”


    江鹤一看出她的窃喜,渐渐能感受到许长宁为何如此宠爱这个小丫头,愈发生出想要讨好她的念头,若能得薛竹铃支持,定能获得更多关于许长宁的情报。


    于是,他诚恳地将拐杖递给她:“此前江某多有冒犯,让竹铃姑娘不悦,都是江某的错,若能让竹铃姑娘消气,江某愿意挨一顿打,无论如何都不还手,只是还请竹铃姑娘莫要打断骨之处。”


    薛竹铃睨了他一眼,半信半疑,江鹤一看她如此,当即撩袍跪下。


    “哎哎哎!别!”薛竹铃这才彻底打消对江鹤一的敌意,忙拽他起来,“我原谅你还不行吗?你这又跪又讨打的,反倒显得我得饶人处不饶人了。”


    而且,她仔细想来,她家殿下虽然喜欢的是前世的江鹤一,但若这个江鹤一能学得几分从前的模样,许长宁是不是会更加开心?


    届时,她便是大功臣,她家殿下一定会更喜欢她的!


    想到这里,薛竹铃喜笑颜开,好似与江鹤一十分熟络般拍拍他肩膀:“日后你唤我竹铃就好,都是东宫的人,不必那么见外。从今往后,你便听我的,我保证让你能讨得殿下欢喜。”


    江鹤一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有些意外,但总归是得偿所愿,便微微一笑,再度行礼:“多谢。”


    “话说,你制香粉如此厉害,便帮我一个忙吧。”薛竹铃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拎出了一串铃铛,“这是我要送给万将军的礼物。”


    江鹤一本看着那串铃铛,闻言忽地抬眸。


    薛竹铃迎着他的目光,晃了晃铃铛,扬唇道:“你在里面加点东西吧,让它更特别一些,如此万将军也更愿意带着它。”


    江鹤一神色有些迟疑,他接过铃铛,仔细看了看。


    这分明与卫迟风绑在剑柄上的铃铛是一样的,只是更新,更精致。


    卫迟风甚是珍惜那串小铃铛,平日里根本不让别人碰。


    “加东西好说,只是……”


    江鹤一犹豫不决,毕竟卫迟风是他的小师父,“你将这个送给万将军,卫将军见了,怕是会难过……”


    薛竹铃轻哼一声,小脸垮了下来:“他怎样,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暖阁门外便传来一道细微的声响,两人耳尖,打开门查看,门外却无人。


    薛竹铃没有多加探究,叮嘱江鹤一:“此事便交给你了,要尽快,我还等着送给万将军呢。”


    江鹤一应下来,便拿着铃铛离开了。


    走出几步后,江鹤一回首望向暖阁,无声轻叹。


    他相信薛竹铃也听出来了,方才那是铃铛的声音。


    当真要如此吗……


    随着铃声渐渐远去,躲在暗处的卫迟风,紧攥着剑柄上的铃铛,靠着角落,缓缓蹲坐下来。


    难舍,又难言。


    他本以为来日方长,却不料,世间离合匆忙,人心不候。


    只要她欢喜,他独守这份情又何妨?


    反正,他这条命,也不知何时要走向终结。


    如此……挺好……


    挺好的……


    他埋首与双膝之间,不断麻痹自己。


    要忍住啊……卫迟风……


    *


    昭巡门外,偌大的金吾仗院中,金吾卫将士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李安然正在亲自督导金吾卫的训练,她身着一身干练的女子装束,头发高高束起,手持一柄长枪,见有偷懒者必罚。


    前一段时日,总有不服之人向李安然发难,故意偷懒以示不满,更有甚者,在营中散播谣言,称李安然根本不会武,曾在洛宸折冲府的府兵找出了散播谣言者,在仗院中起了一场不小的冲突。


    在金吾卫的事务上,万黎可以帮助李安然熟悉,但在让人心信服归顺之事上,她只能靠自己。


    那日,她下令杖责所有动了手的洛宸府兵,即便是她的人,她也毫不留情,甚至亲自给带头动武之人行刑。


    兄弟们没有一句怨言,李安然心中不忍,但仍逼着自己维持冷漠的模样。


    随后,她命所有不服她的金吾卫出列,逐一与他们比试。


    败者,逐出金吾卫,胜者,升任涨月钱。


    连续两日,李安然单挑了将近五十人,其中不乏中郎将级别的武将。


    她的身上添了许多伤,但无一人胜过她。


    那些观战之人,无一不感慨,李安然似乎天生便是要拿长枪的人,一套枪法,招数百变,毫无破绽。


    且她体力之佳,连男子都难以练就,似乎完全没有疲累的时候。


    唯有一同从洛宸来的府兵才知晓,这背后的辛酸。


    十几年来,李安然在折冲府中被黄钤打压,所有累活苦活,危险之差事,悉数由李安然负责。


    而她受了委屈,从来都是忍着,绝不会向旁人抱怨一句。


    唯一发泄之法,便是练习长枪。


    一招一式,都带着不甘与愤怒。


    而这淋漓尽致的两日,如同压抑了十几年的力量一同爆发,惊艳,亦令他们心疼。


    营中自此,再无不服之声。


    李安然看着一众将士训练了半个时辰,觉得后腰的淤伤疼得有些厉害,便先行回了官舍。


    她脱下外袍,又脱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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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解下护腰,对着铜镜检查比试时留下的伤,拧眉翻出了许长宁为她准备的伤药。


    但铜镜太小,又十分模糊,她根本看不清楚是否能涂中伤处,药膏金贵,她舍不得浪费。


    恰逢她打算放弃之时,忽有一人从敞开的大门跑进来。


    “安然姐姐!”


    李安然被吓一跳,透过屏风看过去,只见林笙提着大包小包呆在屏风前。


    林笙隐约看到李安然只着束胸的上身,瞳孔狠颤,忙转过身蹲了下来:“抱抱抱歉!!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伯父伯母想过来看看你,我恰好今日出宫,便为他们带个路……”


    李安然常年与一帮男人在一处,并不在意这些,看林笙这般慌张,反而还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来得正好,过来。”


    “啊?”林笙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我我……过去做什么?”


    姐姐莫不是……要抹了他的脖子吧……


    “我瞧不见背后的伤,想请林宫市使帮我个忙。”李安然走到榻边坐下,这一动作让她有些吃痛,下意识发出了轻轻的闷哼声。


    “姐姐受伤了?!”林笙顿时忘了害羞,腾地窜起身来,一溜烟跑到屏风后,一眼便瞧见了李安然后背与后腰处的一大片淤青。


    林笙的拳头硬了:“岂有此理!谁伤的姐姐?我我我找殿下给姐姐讨个公道!”


    “训练时不慎伤到的,小伤而已,就是有些碍事。”李安然回头看他,“药在桌上,劳烦林宫市使了,爹娘还在外面等着呢。”


    “对对对!”林笙差点忘了这茬,忙拿起药膏,可就在转身这一瞬,他又失了直视李安然的勇气。


    且方才那一瞥看到的一切,开始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与许多瘦弱的女子不一样,李安然仅从后背看,便能看出她身体之强壮。


    那紧致的肌肉线条,竟看得他脸颊发热。


    林笙咬咬牙,抬手捂住眼睛,只凭直觉靠近榻边,届时只凑近看伤处,不看整体,便不会胡思乱,冒犯了姐——


    咚的一声,他猛地踢到床榻一角,整个人飞扑向前,结结实实趴在了李安然的榻上。


    李安然回首看去:“……弟弟莫非喜欢我的床榻?”


    林笙的脸红透了,拿着药膏乖乖爬起来,垂着头,认认真真给李安然背后伤处涂药,心中不断默念奶奶们平时念的佛经。


    “阿笙。”


    “啊?”林笙的指尖一顿,被李安然这般称呼,他愈发害羞了,“怎、怎么了?疼吗?”


    “多谢。”李安然的声音轻柔,“还有,对不起。”


    林笙怔了怔,心里那点小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心情仿佛直上云霄,又开心又得意。


    姐姐同他说多谢耶……


    他咧嘴一笑:“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日在城楼上,若不是姐姐出手相救,我的命根子就——”


    林笙险些咬了舌头,急忙将话咽回去。


    糟了,得意过头了……


    果然,李安然微微回首:“你的命根子?”


    “呃……我是说,若非姐姐,我命根子就要再断一次了。”林笙紧张得手心冒汗,“那得多疼啊。”


    李安然挑挑眉:“你手抖什么?”


    “才没有!”林笙几乎要将头垂到床榻上,脑子急速思考着要如何应付过去。


    正当李安然整个人转过身来之际,又有一人忽然冲进来。


    “李将军!令尊忽然昏倒了!”


    李安然神色突变,立即拢上衣裳,急得将屏风直接撞开了。


    她看见另一名洛宸将士将李胜背了进来,杨媚满眼着急地跟在后面。


    “这里!”李安然让人将李胜放平在榻上,那两名卫士随即跑出去找大夫。


    “你爹方才还好好地在与万将军说话,忽然便倒下了!”杨媚急声道。


    “爹……”李安然在榻边跪下来,攥着李胜的手,心急如焚,“怎么会这样……”


    然而她话音刚落,李胜突然睁开眼,把一旁跟着着急的林笙吓得一激灵。


    “老李!”


    “爹!”


    杨媚与李安然皆一喜,刚要问他哪里不适,却见李胜仿佛无事人一般,朝她们摇摇头,做出噤声的手势。


    他神色极为严肃与凝重,压低声音道:“安然,那个万将军,极有可能是当年和宁宴率领金吾卫护卫殿下寝室的首领。”


    “虽然我已记不清那人的容貌了,但他的声音,我永远忘不了了。”


    “与那个万黎的声音,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