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仇敌

作品:《鹤颂长宁

    万黎站在谢筠面前,身材显得格外厚壮,却不如面带微笑的谢筠气势逼人。


    “公子猜得不错,许长宁的确一直在暗中打探什么。”


    他将一封情报交给谢筠,“东宫有一批内卫,近日都不在宫中,我差人暗中查探,发现他们往东边去了,一直去到了洛宸,但之后我的人便跟丢了。”


    “果然。”谢筠轻笑一声。


    上回在含元殿试探许长宁,他便推测她已对十二年前之事起疑了。


    她在怀疑,和宁宴事变与他们谢家有关,而许长宁一旦怀疑,便绝对会咬着此事不放,甚至手中可能已经有了证据,才会越来越明目张胆地与谢家作对。


    恰逢许长宁正千方百计想拉拢南衙十二卫为她所用,尤其是其中最重要的金吾卫,掌握了金吾卫,便如同掌握了雍京城与皇宫外围的最强兵力。


    金吾卫大将军是折损了,但他们谢家手中,又怎止大将军一人?


    谢筠展开情报看了眼,并未看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又问:“那婢女可有透露什么?”


    “目前我只能借接近她为由,观察内卫的动向,并未从她口中得到什么可用的消息。”万黎不紧不慢,语气颇为自信,“不过薛竹铃与许长宁极为亲近,相信总能套出些东西来。”


    “那便仰仗万将军了。”谢筠笑笑,坐回了椅子上,“父亲一直很器重你,你是知晓的。”


    “相爷提拔之恩,万某铭记在心。”万黎对这一句话并无什么反应,这些年来,已经听得够多了。


    一句夸赞又有何用?他就会因此更加拼命效力谢家吗?


    或许十二年前的他会是如此,但十二年,足以让他看清谢家的面目。


    谢家不会在乎任何人。


    “对了公子,许长宁前些日子启用的那位女将军,姓名与那救驾的果毅都尉一样,名为李安然,当初我们的确只查到黄钤坐船出逃的踪迹,并无她的消息。我今夜从东宫一太监口中打听到,她是因为得罪了黄钤而害怕,以救命之恩去投靠许长宁了。”


    万黎冷笑一声,“小小果毅都尉,一下子跃升金吾卫大将军,果然,女人最能与女人惺惺相惜。”


    谢筠稍稍拧眉:“此人可与和宁宴有关?”


    万黎摇头:“当年之人,黄钤早在十二年前便处理干净了,他不敢,亦没有必要骗我。”


    “谁做金吾卫大将军并不重要,有万将军在,许长宁啃不下金吾卫,对吗?”谢筠又朝万黎笑笑。


    明明笑得温润,却如屋外寒风般凛人。


    “公子放心。”万黎一直不喜欢谢筠的笑,垂下眼作揖,避开了他的眼神,也避开与他对视,以免暴露心中所想。


    谁做金吾卫大将军并不重要?


    这谢家,还真是将他当做一条不用喂的狗了。


    万黎的声音愈发没了温度:“万某还有一事,需向公子确认。”


    “说。”


    “万某行事,定会万分谨慎,但难以避免与薛竹铃来往密切。”万黎顿了顿,“万一,她发现了什么……”


    “杀了便是。”谢筠仍是笑着,可那笑已然扭曲,“许长宁信誓旦旦能护住身边的人,我便让她再回味回味,失去的滋味。”


    *


    万黎离开后,谢筠又在桌前坐了许久,终是将那几封来自洛宸各大世家的信拿起来,要去呈给谢望松。


    谢望松可能看了信后,会更加迁怒于他,可他却没有选择,仍是不敢隐瞒什么。


    谢筠换上一套素色的衣裳,摘除所有饰物,辗转几处,得知谢望松在书房,便去书房求见。


    他本以为自己要跪上一段时间,谢望松才会见他,怎料谢望松当即便让他进去了。


    谢筠眼中又添了几分欢喜,然而刚踏入书房,浑身便凉了半截。


    书房中左侧有许多本覆盖着黑布的鸟笼,都被掀开了黑布,其笼中之鸟,悉数死了。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羽毛落了满地。


    相比之下,右侧覆盖白布的鸟笼,毫无改变。


    谢筠咬紧牙关,跪了下来,朝正在喂那只玄羽鹦鹉的谢望松,双手呈上几封密信。


    “信上说了什么?”谢望松并未正眼看向谢筠。


    “洛宸几大世家,问候父亲在朝中是否一切顺利。”谢筠如实答道。


    谢望松面无表情:“你说,是否一切顺利?”


    谢筠低下头:“是孩儿让父亲失望了,还请父亲责罚!”


    谢望松放下喂食的玉盏,缓步行至左侧密布的鸟笼前,望着笼中死鸟,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我的孩儿。”


    “丢了太医署,丢了南衙十二卫,还不知何处露了破绽,让许长宁知晓十二年前之事与谢家有关……”他转过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谢筠,声音很轻,“筠儿若能活下来,现在的你,甚至不及他的一根手指头。”


    “你一点,都不像我的筠儿。”谢望松冰冷的目光,落在谢筠身上,仿佛泼了他一头冰水,“这便是我对你最失望的地方。”


    谢筠身形一僵,抬着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竟一时觉得双眼有些刺痛。


    他想问,于谢望松而言,衡量他价值的唯一标准,便是扮演得像不像一个死人吗?


    凭什么说,一个死人便会比他好多少?


    这十几年的陪伴与孝敬,百依百顺,奔走办事,都是他,而非那个早已入土化作白骨的谢筠。


    他的确失手了,可谢望松也不曾料到许长宁如此步步紧逼,为何要对他苛求至此?


    一次两次的错误,便能抹掉所有的功劳苦劳吗?


    谢筠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个,他敬仰爱戴的父亲,眸中翻腾的情绪,刺红了他的眼。


    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只化作哀求。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黑笼中的鸟儿,我会为您换上更加名贵的。”


    “那难驯的白鹇,我会为您彻底驯服。”


    “在外叫嚣的那些乌鸦,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闭嘴。”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望松垂眼望着苦苦哀求的谢筠,笑着抚上他的头,却又忽然揪住他的发髻,猛地往后一拽。


    谢筠不敢动,亦没有挣扎,只是仰着脸,望着谢望松。


    他竟生出了一瞬的恐惧,眼前这一幕,与被他努力掩盖的不堪过往,渐渐重合。


    那座破庙,几个比他大许多的乞丐,逼他跪在地上,扯着他的头发,唾沫与其他脏东西迎面喷来。


    他们要他张口,否则就将他打死。


    他记得每一个瞬间,每一分屈辱与恶心,最刻骨的,是那份恐惧。


    他从他最渴望获得爱的人身上,获得了最深的那份恐惧。


    “若那质子顺利成了翊圣郎,雍京,将不会再有谢家嫡长子。”


    紫檀雕笼中的玄羽鹦鹉吃完了果肉,似乎想要更多,朝着谢望松的方向,唤了两声。


    鸟鸣婉转,温柔乖巧。


    谢望松笑了笑:“我手中,可不止你一颗棋子可用。”


    *


    春寒料峭,卧房中却隔绝了寒冷,只留下一片暖阳。


    许长宁的手脚暖了一夜。


    她从无梦的好觉中醒来,睁眼便看到枕边那只毛绒绒的“猫”。


    江鹤一仍静静地睡着,头发有些凌乱,从被褥中露出来的一截脖颈,尽是她留下的痕迹。


    昨夜,仿佛回到了前世六年间的那些夜晚,唯一不同的是,今晨醒来,她能望着他的睡颜。


    他睡着的模样,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多了,甚是讨人喜欢。


    许长宁侧着身子,忍不住凑得更近,习惯性抬手,隔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起初是一样的轮廓,完全不同的性子……


    如今……


    “性子倒是越来越像了……”许长宁用极轻的声音,自语一句。


    她微微扬了扬嘴角,悄声起身,为他掖了掖被褥,完全盖住他的脖子,随即穿好衣服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之时,榻上之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江鹤一微微蜷起身子,拢起许长宁的暖香与余温,望着留有她痕迹的软枕,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越来越像那个人……


    到底是好,还是坏?


    因为他越来越像,所以她这些时日,才待他愈发温柔吗?


    江鹤一越想越烦闷,直接用被褥盖住了头。


    那人到底是谁?到底身在何处?到底好在哪里?


    到底为何许长宁会对他念念不忘?


    去太医署的路上,江鹤一仍在思索这些问题,直至去到太医署,与等候在门口的苏明烨汇合。


    今日,他们要验尸,验那死在狱中的赵晖,与自尽的洛宸刺客。


    为避人耳目,许长宁夜里已安排人,提前将几具早已入土的尸首运了过来,放至在太医署一隐秘的屋子里。


    江鹤一拄拐入内,苏明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屋内顿时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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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几乎看不见五指。


    江鹤一吹燃火折子的刹那,忽然察觉有一阵凛冽的气息骤然逼近。


    他瞳孔一颤,屋内有第三人!


    他正要唤苏明烨小心,突然,一道剑光在他眼前疾速落下!


    江鹤一神色一凛,敏捷地横起拐杖拦下那一剑,即便一腿骨断,也稳稳挡住了。


    他用上卫迟风所教的招式,双手一旋,将拐杖转至剑刃之上,随即用力压下剑刃,伺机逼近对方,再单腿支撑,旋身至那人身后,欲以拐杖钳制住对方的脖子。


    但那人忽然笑了一声,且并没有再出手。


    “殿下长大了,也强壮了许多。阿姐若瞧见了,定会十分欢喜。”


    江鹤一一怔,随后看到苏明烨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一盏烛火,照亮了眼前转过身之人的面容。


    “鹤一可还认得我?”周敬渊和蔼笑笑。


    江鹤一望着这张与母后甚是相似的脸,一时难以置信,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喃喃出两个字:“三舅……”


    “你离开时,不过我半个身子高,如今,已比我还要高了。”周敬渊有些感慨,“这些年,殿下受苦了。”


    “三舅是来寻我的?”江鹤一有些怔然。


    周敬渊颔首:“当然。”


    江鹤一闻言,眼眶顿时很不争气地红了。


    原来,在遥远的家,仍有人记挂着他。


    三舅如此,那是否说明,母后亦如此?


    江鹤一胆怯了几分,垂下眼,小声问道:“母后……她还好吗?”


    “阿姐除了无法自由行动,一切都好。”周敬渊拍拍他的肩膀,“阿姐她没有一日不思念你,她在等你回家。”


    江鹤一咬紧了唇,眼泪将他的眼睛烧得生疼。


    他逼着自己不准哭,可那个“家”字,好重。


    重得他抬不起头,自然也憋不住眼泪。


    十二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家的模样,忘了家人的模样。


    可这一刻,那些泛黄的记忆宛如潮水,汹涌不已,令思念之苦,泛滥成灾。


    周敬渊看着愈发心疼,伸手抱住了江鹤一:“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待我们完成任务,三舅便带你回家。”


    江鹤一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手背抹掉眼泪,抬头问道:“什么任务?”


    苏明烨听到这个问题,朝周敬渊摇摇头。


    他知晓这件事不好谈,也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


    然而周敬渊似是不信,要验证什么,当即便回答道:“我们来此,要助殿下杀了如今昭国的储君,许长宁。”


    犹如一道巨浪,刹那间冲走了江鹤一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


    他的脑中陷入一瞬的空白。


    “不可能。”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话已说出口。


    坚决到没有一丝余地。


    陷入死寂的屋中,苏明烨的一声轻叹尤为明显。


    周敬渊蹙起眉头:“不可能是为何意?”


    江鹤一定了定神,话音无半分犹豫:“我不会伤她,更不可能杀她,你们,亦不可伤她。”


    “为何?”周敬渊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朝江鹤一逼近一步,气势凌厉了几分,“昭国人险些灭了燕国,莫非殿下,当真爱上了整个燕国的仇人?”


    *


    江鹤一的前世日志·十四


    今夜阿宁告诉我,谢筠不顾她强烈反对,要放弃与燕国议和的机会,起兵应战。


    燕国如今由江旭掌权,没有了母后,也不会再有人阻止这一场战争。


    燕昭两国,终是要再度起战了。


    半夜我醒来时,忽然察觉身边之人没有了动静,唤她也好,摇她也好,她都没有回应,点了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猩红。


    阿宁浑身是血,而杀她的刀,正攥在我的手中。


    寝殿中围满了燕国将士,正对着我笑。


    而下一瞬,我亦将刀捅入了自己心口。


    这一场噩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令我恐惧,也许会在将来某一日,梦会成为现实。


    我与阿宁之间,即便相拥,也隔着两国之间的血仇。


    燕国人杀了她所有的兄弟姐妹,而昭国人杀了许多燕国将士。


    在一场战争中,无人是赢家。


    倘若那一日当真到来,我的刀尖,也绝不会落在她身上。


    或许,若她愿意,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又或许,她不愿意,我不会让她为难,把我这条贱命,还给她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