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少年心(5)
作品:《睡莲说》 据盛归池所知,晏雁家在老城区,来回路途不过十来分钟,她根本用不着坐公交。
另外,和她有限共处的时间里,办公室、教室外走廊、抑或操场上,她鲜少流露出过于情绪化的眼神。
局限印象不足以推测晏雁的性格或者生活,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眼型不算上扬,所以才会让外人以为她是不近人情、难以接近、总兴致不高的样子。
换言之,无论如何,平时的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几乎一瞬间,他想到放学前听到的,在同学之间传播的那些肮脏言论,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不过是本能。
虽说毫无支撑的谣言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殆尽,但见微知著,他已经看出范围传播之广和内容之离谱。
以及对当事人的伤害。
心头一句脏话。
盛归池咬了咬后槽牙,他又要骂人了。
取走没能及时放下来,仍旧背在一侧肩膀的书包,他从中掏出未拆封的一盒纸巾,攥几攥,不知道自己在磨叽什么,酝酿几番,正要起身,下一刻,倏地坐回去。
“妹妹,给你纸巾,擦一下,不要太伤心。”
先于他一步,晏雁座位旁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拍拍她的肩膀,出口安慰道。
晏雁转头,他得以看见她的红肿眼窝,腮下未干的泪痕,抽噎声不断,她抽抽嗒嗒地回了句谢谢。
公交车上的女声播报着——
前方即将到达西郊街,请到达的乘客及时到后门准备下车。
该下车了,但盛归池没有立即动作,他沉默着注视晏雁,看她收起剩下的纸巾装进书包侧兜,将位子让给那位姐姐,到后门下了车。
她不回家,也没有一班车坐到头的想法,盛归池猜不到她准备去哪里,只是跟在她身后,随时调整要迈出的步子。
一前一后,不远不近,距离恰到好处。
很快,他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是同一个。
进入小区,晏雁似乎对路线极为熟悉,每处设施前的短暂停留,不像陌生人头次来不熟悉要四处张望,更似观察,在逐一对比各地和记忆里的偏差。
盛归池无心深想,同样分不出心思去看哪条路该拐弯该直行。
停在一处长椅旁,晏雁坐了下来,她垂下头,绷直的脊背塌下去,像有一对透明翅膀被雨水打湿,无法立起,不见小幅度抽动的肩膀和泪花,却显而易见地又一次流露出悲伤。
盛归池反而平和下来。
与公交车上偶然一瞥瞧见她不为人知的脆弱不同,此刻,他并不觉得诧异。
人总是五彩斑斓的个体,不会有谁只存在简单的积极面,或者说,他不经意间窥到的那一份浅浅暗淡,原本就藏在她身上。
何况,他早发现过她的丰富所在。
良久,晏雁接了个电话,她右臂抬起挡住面庞,也挡住了盛归池的视线。
盛归池右手握成拳头,抵在唇前,微微别过身子,观察他周围单元楼的序号,一连串假动作之后,再投去目光,草丛窸窸窣窣,走出一只流浪猫,非常大胆地迈着小步子,打转在女孩四周。
猫是近视的哺乳动物,视力只有0.3,它在自己模糊的世界里选中了另一个单靠眼睛便被判断为不易接近的哺乳动物。
两两对视,小猫停在原地,微弱地叫了两声,晏雁放下手机,伸出手,指尖舒展又缩回,两颗眼珠小范围地转了转,不难看出她有些许无措。
盛归池掂了掂挂在右肩的书包,最下面口袋中有塑料膜相撞的声音,他一刻不停地走上前。
“又跑进来要吃的了。”
一条长椅,隔五个拳头的距离,盛归池将书包扔过去,撕开猫条包装,胳膊一伸,喊它过来,“这猫虽然馋,但性格挺温顺的,别担心,应该不会饿急了就咬人。”
小猫踱步,试探性地嗅了下,选定晏雁脚边趴下,将挤成的短短猫条一点点卷进腹中。
盛归池鼻腔发出个气音的笑,还真会选地方。
“它看起来喜欢你,试试?”
盛归池手掌随意搭在弯曲的双腿上,抬起眼,恰好与晏雁的视线交汇。
她似乎正在对比他们身着的校服款式是否一样,胸前的校徽不好观察,悄然对比时被抓包,一晃而过的慌张和意外过后,她神色如常,接过剩下一半的猫条,问:“你经常这么喂它吗?”
一分钟,讲了两三句话,彼此名字不清楚,却立时发展成可以一起喂猫的关系。
盛归池说:“没有经常,是这周第一次,你来的巧。”
晏雁应声。
原本面朝盛归池的小猫默默调转方向,宛如墙头草,拿软毛去蹭晏雁的裤脚。
盛归池不满意它因为食物光明正大叛变的行为,皱起眉教训,“喂,你是墙头草吗,变脸也太快了。”
起身的瞬间,掠过晏雁的侧脸,她扬起眉毛,神情缓和不少。
静静看着小猫吃完一整根猫条是个极其安静治愈的过程,看它伸出舌头舔过食物,歪头竖耳朵,看少女弯下腰,捏两根细白手指,看她眸底软下来,细细打量毛茸茸的小生物。
算了,人不和猫计较。
或许是为了安慰他,晏雁开口:“我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什么?”
“一只平时不大理人的猫看到我却很亲近。”
缩成一团,变成或大或小的毛球。
晏雁回想着,“像它一样蹭我,然后喵喵喵地叫,很奇妙。”
身高差不足以弥补长椅的高度,他仰头去看她。
晏雁的长相的确不是甜美那挂,比起易于接近的软,她五官的气质偏向硬,英挺而秀气,放到古代,估计能做个女将军。
大概因为这样,笑容显得难遇,反而十分具有感染力。
盛归池嘴角扬了下,修长手指放到橘黄色的短毛上,像在做示范,“那你摸一下它,它更会喵喵喵地叫了。”
他学她学的不明显,她没听出来。
晏雁空着的那只手跃跃欲试,慢慢展开五指,盛归池猜她没摸过,也没催,一直等她指腹触到温热的身体,下意识向身边唯一的同类看过去,脸上写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只是这点儿微弱的兴奋情绪很快一闪而过。
她的手很漂亮,长度刚好,细而匀称,慢慢顺着皮毛滑到另一边,沿着未落下的阳光移动,黄昏因而增添上一种纯粹柔和的唯美。
有时作画就要这样,要偏画中人物不知的自然感。
没人知道,盛归池同这副画面格格不入,他像是瞧准故事书破露一角,把握时机闯入的局外人。
画中人说:“好像没了。”
无论如何用力弯折,拇指和食指都不能再齐力把食物送到小猫嘴边。
晏雁转过脸,尽起饲养官的责任,问盛归池:“还要吗?”
“一根就够了,我上网搜过,不能喂太多。”
接过她手里空空的塑料纸,他伸到几步之外的垃圾桶里,打开书包取出小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
没人开口,晏雁学习似的,一步不落地看盛归池操作,先是往瓶盖里倒水,接着再放到地上,最后小猫紧跟他脚步,四肢伏地,开始舔舐水珠。
静默是盛归池打破的。
“过年前在小区外遇到它,一小团,可怜兮兮地喊饿,我身上没东西,顺手去买了包猫条,之后它就经常到这儿,缠上我了。”
晏雁听完他的话,问:“你是在这里住吗?”
盛归池嗯了声,明知故问的语气随意:“你不是吗?”
“不是,我不住这里。”
他回应的音调上移,露出和她无二的校徽,上面印着不复杂的山景图案,“十三中的?”
晏雁当然看到了,说是。
到这里,一切都在按预料正确的路线发展。
盛归池想把握机会,一步一步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正要继续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年级。
没等开口,他方才搁到长椅上的书包没有放好,重心前移,受地心引力指引,数学课本连带里面夹着的纸条一齐飞出去,掉到地上。
两手空着的晏雁站起来去捡。
盛归池扫过一眼,说:“是作废的草稿纸,扔掉就行。”
晏雁动作迅速,拾起后,一手课本一手纸条。
盛归池看她的视线游离于左右手之间,好像有些难以抉择。
他重新摆好矿泉水瓶盖,在她看向右时出口:“就是那个。”
得到物品主人的允许,晏雁走过去,下意识向要扔掉的东西瞟过一眼。
忽地,她脚步一顿。
“这个,应该不是草稿纸。”
她思索了下,得出正经结论:“s同学,是你吗?这好像是别人给你写的情书。”
盛归池的手骤然一抖,塑料水瓶中最后两口水偏移轨迹,全数洒了出去。
“是情书,你还要扔到垃圾桶吗?”晏雁问他,稀松平常的语气,缺少发现旁人情书的不好意思,但依旧很有礼貌地偏移眼神,没有多看。
长时间蹲立会导致大脑缺血从而晕眩,活了十七年,盛归池头一次亲身体会到这个常识。
这要怎么回答?
他快步过去,一把夺过,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到这里的。”
按以往来说,被别人看到,盛归池该司空见惯地嗯一声,斜一眼,问那人:“你很嫉妒?”
开玩笑,他是收的那方,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可今天不同,他没那样。
仍带着几分无可厚非,傲得不可一世的劲却已少了一大半。
晏雁没有作声。
天色变暗,月亮出头,路灯尚未亮起,裹下来一层雾意,朦朦胧胧的,晏雁置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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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宛如月光投洒下来,让盛归池毫无缘由地停下一切动作。
第一次知道她名字的时候,先注意到的是相近发音,随后才是单字一个雁。
古诗词中深受诗人们偏爱的形象,题目要求鉴赏常出的内容,大多代指思乡、离别、愁绪的情感。中考那年,语文老师特地为这类题目总结了万能公式——苍凉、孤寂、悲凉等等,实在不会,只要往这上面套就好。
盛归池并非文采卓越的学生,死记硬背的能力一般,勉强答对题算是他能为语文做到的最大努力,至于老师所交代的“当然能真的读懂并且理解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就更好了啊”,他从来没有实施过。
盛归池最初也只是象征性地将晏雁代入公式,以为她人如其名。
后来发现她远不止此。
后来才知道,代指形象并不意味着形象本身具有这层含义,而是用来寄托旁人情感。譬如那年高二,学到一首李清照的词,里面写的是——雁字回时,落满西楼。
后来那时候,他身处远离西城月光的容城,与她初次认识的这个夜晚在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涌起讲不清的愁绪。
这一刻,盛归池久久凝视她,晏雁注意到什么,侧过身问:“是水洒了吗?”
他没回头,依旧看着她。
由于水分以另一种方式流失,脱水干涩使得光滑度不够,嘴唇边缘的皮卷翘起来。
她有些缺水。
盛归池抄起书包,面对她,倒着后退两步,“等我下,拿瓶水,就一会儿。”
他转过身,书包摔到肩上,随着奔跑的姿势不断晃动,高频率地拍打着后背。
一口气跑到楼上,打开冰箱保鲜柜,触到上面冷凝的水珠,想了想放回去,到房间拿了瓶常温的。
听到开门声的姑姑原本要出去看看,走到一半想起文档没保存,这一停,再从房间出来,喊了声小池,回应她的就成了关门声。
电梯停在一楼,等了半分钟不见数字闪烁变动,盛归池没来由地焦急,缓了一口气,去往楼梯间。
没在赶飞机,没在上学,没在参加年级大会,不会因为晚到几分钟就被批评。
他从来不是被规则所裹挟的人,却像曾经听烦了的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紧赶慢赶,只为去赴一个口头约。
小区占地面积大,盛归池跑出最为开阔的那个路口,回到那栋楼前。
看清楚什么,脚步瞬间慢下来。
那可能要算作愁绪来源。
他捏着水,换取氧气的胸腔起伏显著,脸上无意识挂着的笑逐渐消失不见,几分钟前,在他站着的地方,那条长椅边上,身形眼熟的一男一女相挨极近,甚至是,越来越近。
盛归池停住,没有立即离开。
戴眼镜的男生个子高,他低头说着什么,弯下腰去抱女生,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贴向他的背。
他们彻底拥抱在一起。
这一刻,好像对于谁都已经无须多言。
盛归池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就好像,有重量正从哪里向他压下来,直往下,穿过胸腔,锋利又宽大,大约刃片和石块兼而有之,钝而利。
最后,掀起一阵热烈的,无可避免的麻意。
细细的,无孔不入。
来的路上,盛归池一直怕会错过什么,内心的不确定感,他不喜欢,所以尽力奔跑,仿佛会因此遗漏一只水晶鞋的机会,毕竟那是一个用来靠近她的,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的借口。
最后,他没有耽搁,也没有来晚。
按说该要达到目的。
可一个故事的发展向来没有该与不该这一说,只不过,是有人将它自动拉回到正轨罢了。
晏雁才不是到达零点就会消失掉,只给他遗留一只水晶鞋的灰姑娘。
是他,是他误入其中,差一点打断故事的正常推进,差一点阻碍主人公的见面,差一点……
“喵~喵~喵~”
小猫不知何时跟在身后,喵声不停,叫的盛归池心烦,他不管猫能不能听懂人话,冷声问:“你跑来跟着我干什么?”
他无根据地往外撒气,“傻猫,胳膊肘往外拐,整天吃我的,吃饱了不能替我把无关人员咬走?”
回应他的仍然是无法交流的喵声。
“别叫了,现在对着我哼唧有什么用,刚刚不知道叫两声。”
不给好脸色地又训了句,盛归池蹲在地上,拧开盖子给它倒水。
身后延伸开一片黑漆漆,暗处有一点光渐渐弱下去。
良久。
“嘿,你会记得我吗?”
那句自言自语出口时很轻,一字字散去,揉进夜色里,分不清是谁说的,也分不清是说给谁听的。
小猫趴着不动,头往前伸,一点点去舔水珠,没再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