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茶馆中。


    “昔年今上曾力排朝野众议，竟将狐妖立为西海城主。”说书先生将折扇“哗”地打开，侃侃道。


    “消息初传时，天下哗然，莫不多有议论。然岁月流转，如今海晏河清已四十载，那西城之地，早非旧日模样——市井熙攘，货殖充盈，端的是繁盛无比。”


    “众妖修见此太平盛况，亦纷纷入世，往来于人间巷陌。其间虽偶有霍乱之扰，幸得我朝圣上英明神武，几番整饬纲纪、震慑妖道，到如今，便是那些道行极深的妖类，在我朝地界之内，也只得敛去锋芒，不敢有半分妄为！”


    说书先生将醒目一拍，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离看台不远的一桌，一个男人甩着细长的短毛尾巴，好奇道：“听闻连上界的仙人都下来皇帝身边做事了，真的假的？”


    隔壁桌的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朗笑道：“小兄弟，你是刚成的妖吧？那位仙君正是如今的‘御剑亲军统领’，喏，外面的轮回钟就是仙人给凡间的恩惠，若是你哪日有幸去了宫中，兴许就能看见他呢。”


    男人闻言，眼中的期望更盛了：“妖也能面圣？听闻那皇宫中是灵气宝地，对修炼大有益处！”


    女人掩唇笑：“能啊，与常人一般参军或是科举，若是做出了名堂，圣上自然青眼有加。”


    “科…科举？难吗？”


    “哎呦，这可不好说。”女人笑笑：“妖族嘛，脑子…咳，学的慢些，学个七八十年，再把前五十年的试题做一做，差不多能混个秀才吧。”


    男人呆滞地看着他，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哎，小兄弟你是什么妖？”女人看看他的尾巴。


    “猫……猫妖。”


    “哎呀，这不是巧了。”女人一拍手，手腕上价值不菲的串珠折射出漂亮的光泽：“我家的衣铺呀最近库房里闹了老鼠，咬碎了好些布匹，给我愁坏了，你有空来搭把手吗？工钱好说。”


    这倒是男人没想到的，看着她一身绫罗绸缎顿时露出喜意来，居然在这种地方也能找到活计。


    从深山老林里出来之后，本来他还挺怕的，结果发现妖在人界还真挺吃香，工作环境好到没边了。


    拿了工钱，就可以去府衙买血了，他来了一个月，修为就涨了一截，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破了境界，就又能多活几百来年，这不比在洞窟里十几年没一点长进强。


    邪修就是猛啊！


    这边一男一女都喜气洋洋地做着交易，丝毫没察觉到后桌的两个人已经看完了全程。


    或者说整个茶馆的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个小角落。


    陆灵生将银钱放在桌上，拉着况野走出了茶馆。


    一出门，只见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飞檐廊角都挂上了节日用的灯笼飘带，看起来热闹极了。


    而人群中也不乏少部分妖类，兔妖狐妖狼妖猴妖，人们看见也不会露出任何怪异的神色，不少更是自然地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甚至偶尔还有人与妖搭配的夫妻走过。


    陆灵生倒是对此接受良好，身为星际时代的人，看见什么血统都不奇怪。


    不过嘛，他转头看向况野一言难尽的震撼表情。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们先去的酌江城和西海城，之后才来的京城，但是况野还是没能适应这个变化巨大的新凡间。


    又一个小女孩拉着邪修小狗妖从两人身前跑过。


    根正苗红的溯光仙君看着这个遍地邪修的世界，忍不住爆了星际粗口：“秦燕……他tm在搞什么幺蛾子。”


    陆灵生：“……”


    怎么办，槽点太多了。


    看着路边府衙张贴的买卖血告示，陆灵生哭笑不得。


    供血这种链路很不好做，特别是在这种没有科技的时代，很容易滋生黑色产业。


    但是秦燕真的是非常大胆，他直接让妖类也参与到衙门这种官府机构里，有了妖类的术法以及先天优势的帮助，竟然让以血供妖这个邪术路子做的成熟起来。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呢？难不成是从染池就开始……？


    那时候他可还不到20岁！


    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两人直接向着皇宫飞去，准备见见秦燕。


    陆灵生向前望去，在天边，一个半圆形的轮廓影影绰绰地遮住了一半的太阳，依稀可见是一个巨大的表盘。


    京城离这么远都能见到轮廓，可想而知，他们在途经西海城的时候，陆灵生狠狠吃了一惊。


    巨大的轮回钟落在西海中，却只被浸没了一个底部，剩下的部分遮天蔽日地立在海上，隐在层云里，让好些城池的白昼都缩短了时辰。


    也不知道三界大陆的全貌是什么样子，居然能容纳这么大的东西，若是这里是首都星，恐怕整个星球都要震上三震了。


    如今过去二十多年，人们看样子也习惯了轮回钟的出现。


    没过多久，两人便到了皇宫。


    况野可没有等通报的耐心，一个障眼法两人直接大摇大摆的进去了，不一会就到了御书房。


    修者的耳力不是常人能比的，陆灵生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议事声。


    可是听来听去，也没听见秦燕的声音，不由有点疑惑。


    好在没一会里面的人便出来了，随着门打开，两人顺势走进去，看见了伏在案边明黄色的龙袍。


    议事的大臣彻底离开，秦燕似是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才拿着几个卷轴缓缓撑起身。


    在抬起脸的时候，陆灵生直接愣在原地。


    眼前的秦燕，已与印象中的少年大不相同，岁月在他的脸上爬满了痕迹，发丝中染上不少灰白，身形也单薄消瘦了许多。


    总管太监见他要起身连忙扶他，却被挥退了，坚持拿起一旁的拐杖撑起身。


    许是天妒英才，当今皇上虽仅有耳顺之年，却也早早就被各种疾病缠身，每况愈下。


    四十多年的时光过去，他像一支快要燃烧尽的残烛，只有那双眼睛还一如从前那般明亮。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的时候，陆灵生的心里还是不由升起酸涩的滋味来。


    他知道秦燕身为凡人，会老会病也会死，但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明明上次记忆中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即使面对仙君也带着不卑不亢的意气，如今却一眨眼变成饱经岁月磨砺的老人，陆灵生下意识抓了下况野的衣角。


    况野看出他的无措，安抚地回捏了下他的手，然后轻轻敲了敲内门框。


    有声音响起，秦燕和一众仆从纷纷看过去。


    觐见圣上都是要层层通报，总管太监见状疑惑不已：“怎么平白传来敲门声。”


    有婢女上前拉开门，却见门外空无一物，只站着两个侍卫。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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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可见到有人敲门？”婢女问。


    门外两个侍卫均是摇头，话里听着不像作假：“我们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众人神色立刻警惕起来，不少婢女的手都下意识覆上了腰间。皇上这些年受过的各种刺杀可不少，这种怪事更是不能放松。


    秦燕却眼神微动，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口道：“你们都下去。”


    “皇上？”总管太监不解，连忙劝告：“万万不……”


    “朕说了，下去。”秦燕的神情冷下来。


    总管见状立刻止住话头，连忙告了声罪，然后带着一众人离开，将门细心地关上。


    屋内空下来，只剩下秦燕一个人的时候，他拄着拐杖走到案前：“仙君，此一别有40年未见了。”


    下一刻，房间中两道身影显现在眼前。


    老人眼角的笑纹愈深：“别来无恙。”


    陆灵生复杂地看着他，没说话。


    “客套话就免了。”况野一掀衣摆，拉着陆灵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皮笑肉不笑：“你真是给我们准备了一份厚礼。”


    “厚礼？”秦燕坐回案前的主位，闻言有些疑惑，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陆灵生拿出那封传讯柬，道：“我以为你是想让我们看看人间的变化。”


    秦燕见到那传讯柬生出一丝迷茫来，在翻开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微微一思索，才笑开了。


    “仙君误会了，此信是我20年前所写。”


    20年前？陆灵生一愣。再看看那信，上面确实没有写具体日期。


    况野一推算时间便明白了，悄声在陆灵生耳边道：“20年前我们不在这里……”


    他们身在星际大陆，传讯柬找不到主人，自然无法送达，所以直到20年后他们“出关”，这才送到手里。


    陆灵生哑然，歉意道：“抱歉，我们当时在闭关。”


    “无妨，如今倒也不晚，二位仙君只要一日心系凡间，朕便安心了。”


    如果这是20年前的信，那么秦燕找他们的目的就很好猜了，况野道：“你是想问轮回钟的事情？”


    20年前轮回钟降临人间，引起恐慌很正常。


    陆灵生却觉得不对，信中的内容是在邀请他们去看花灯节呢，如果真的人人自危，哪里还有空过花灯节？


    秦燕点点头，又摇摇头，温声道：“20年前，轮回钟刚现世时，民间着实引起了不小的慌乱，不过有不少江湖修士在那之前就已经平安返回，朕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部分情况。”


    “虽说他们并不太知晓轮回钟秘境为何破了，但朕得知二位仙君在其中，便料定不会出现大祸患。”


    说到这，秦燕停顿了下，居然心情很好地卖了个关子：“在朕的留意下，发现有一户人家，曾经送上修真界的孩子居然回来了，仙君可还记得？”


    况野一眯眼：“叶期？”


    “能给仙君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说明那孩子确实不错，我并未看走眼。”秦燕点点头，满意地微笑。


    “他的名声很是好听，我将这则消息略作修饰，传播之后很快便安抚下了民众。后来我发现他天资不错，便将他安排到了身边做事。”


    想起不久前在茶馆听到的，关于在皇帝身边做事的“仙人”传闻……


    况野似笑非笑，“怕是街上路过的狗都要被你算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