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仙尊哪能看不出况野的心思，与他对视了三秒，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徒弟对陆灵生是真的上心了。


    他的视线落在陆灵生身上，他知道此时有些话不应该说，但看着这个他一手教出来的乖巧弟子，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灵生，”逍遥仙尊目光柔和下来：“此事我确实应该告知你。”


    陆灵生有点茫然。


    他道：“关于此次战役，在星辰阁的推算中，天生灵体会成为破局之人。”


    陆灵生心下一沉。


    与银朔有关、三界的大麻烦、破局之人……都对上世界神口中的命定之事。


    因为只有天生灵体能够破局，但三界的天生灵体在万年前就死掉了，所以世界神才让亿万年之后的他来到这里。


    “身为逍遥仙尊，我希望你能去，但身为师尊……”


    逍遥仙尊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此次九死一生，你并非此世之人，我希望你能权衡轻重。”


    仙尊果然猜到了自己的来历。


    看着师尊担忧的神色，陆灵生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来。


    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陆灵生道：“我要去。”


    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况野声音有点发紧：“灵生。”


    陆灵生却没看他，只是道：“这是为了我自己。”


    “有人告诉我，让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件事。我虽然不知道她全部的目的，但我不想逃避。”


    “因为这个世界……与我的世界有很大的关联，那人说我的每一个选择，都会牵连两个世界。”


    他明白了这句话中暗示的含义。


    如果三界真的毁灭了，那还会有亿万年后的星际世界吗？


    江离、乐风、时序、韩声都还会存在吗？不会的。


    世界神的目的是保护世界才让他来的。


    他虽然不知道去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逃避一定不会有好结局。


    此外……


    “以及另一个原因，”陆灵生说出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开口：“我不想看着这里毁灭。”


    他不是什么英雄情节很重的人，也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可是他不想看到凡间热闹的街市坍塌，星云湖粼粼波光暗淡。


    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教导他的逍遥仙尊陨落，不会任由自己的爱人染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这个世界绑定的太深。


    逍遥仙尊闻言，深深地看着他，终于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仙界要去的人不少，入魔界之后就是强闯了，需要准备的法器、丹药也很多，十天已经是最快的速度。


    事情定下来之后，两人就回到了清云峰。


    况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攥着陆灵生手腕的手，青筋清晰可见。


    “况野，疼。”


    到了地方，陆灵生的声音才响起。


    况野才惊觉地松开手，看到陆灵生有点红的手腕，他睫毛颤了颤，轻声道：“抱歉，灵生。”


    这声抱歉不只是在说现在，还有刚刚那番话。


    陆灵生转身看过去，他是第一次看见况野如此不安的神情，刚刚有些委屈的心情便奇异地烟消云散。


    唇角弯了下：“骗你的，也不是特别疼…”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人拉进怀里抱住。


    陆灵生乖乖回抱住他。


    他知道，况野如果真想刺痛他，有无数伤人的话可以说，但他还是选了最温和的那句。就像刚刚，就算担心到极点，死死拉着他手腕，也没真的忍心攥疼他。


    这个人，温柔到吵架都不会。


    感觉自己像是被大型犬紧紧扒住了，陆灵生忍不住呼噜呼噜他的背，“别担心，没事的。”


    “你答应我，好好保护自己，遇到危险了立刻跑，好不好？”况野埋在他肩颈里，声音闷闷的。


    陆灵生笑眯眯道：“好，我寸步不离跟在溯光仙君身后。”


    “那我正好有一法宝能将两人牵起来，超过十米就会爆炸……”


    陆灵生：“……”倒也不用搞这么真吧。


    况野说着说着也笑了，枕在他肩上，抬起眼看他：“宝贝，你是怎么梦见那世界神的？我也想见见。”


    陆灵生看出他笑容里带着点熟悉的恶意，无奈地掐他的脸：“见了能怎样？你把他捅死你去当？”


    “或许倒也不是不行，”况野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这事秦燕知道吗？”


    “下次跟他说，位子让我坐两天。”


    此时一道金色传讯柬缓缓出现在两人面前。


    说曹操曹操到，陆灵生接过来一打开，正是皇帝秦燕的落款。


    况野脸色一僵，差点以为言出法随了。


    陆灵生忍着笑把信看完，才发现这竟是一封邀请信。


    信中的措辞文雅有礼，大意就是人间的花灯节要到了，秦燕想起了两位仙人朋友，准备好了美食美酒，希望仙人能下界一睹人间风采。


    况野看着那句“吾常念二挚友，昼则思之，夜则梦之，念甚”表情相当诡异：“他失心疯了？”


    陆灵生沉默，况野话糙理不糙，虽然他们了解秦燕不多，但是这位城府极深的皇帝突然间这么腻歪，肯定是没好事。


    不过他这封信里面没有直接说是什么事，代表着应该也不是什么紧急的大事。


    况野也知道这一层，算了算时间，人间的花灯节还有半个月就到了，他们虽然赶不上，但提前去看看也不是不行，“去吗？十天足够了，皇帝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走吧。”陆灵生也有点感兴趣。


    .


    夜色渐沉，星云湖上倒影着漫天的银光，遥遥望过去，可以看见轮回钟巨大的表盘，顶部露出湖面，而绝大多数的部分消失在湖中。


    一人悬立于湖面之上，每一步都如履平地。


    逍遥仙尊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逍遥，你来了。”星辰阁阁主并未转身，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与逍遥仙尊不同，辰月是一副极为年轻的样貌，他俯身从湖中捞出一颗闪烁的银光，竟然像是真的把星星捞起来了一般。


    逍遥仙尊沉默片刻才出声：“非晚一定要去？”


    辰月闻言笑了，粼粼的银光将他的侧脸照的格外温柔，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一般，“看样子，他同意了。”


    “他说他也受到了预示。”


    辰月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而是将手上的银色星星又放回了湖中。


    “我又推演了一遍。”他垂眸。


    “结果如何？”


    “凶上加凶。”他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天气怎么样。


    逍遥仙尊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万年前轮回钟降世，在大部分修者都以为这是仙界的馈赠时，星辰阁推演出一则奇怪的预示：上有悖逆，唯灵可解。


    这其中的“灵”，便是指的天生灵体。


    辰月没有声张，将这则信息告诉了最信任的逍遥仙尊，以及当时的天生灵体江南初。


    几人并不知道这则预示意味着什么，还在一头雾水时，仙魔大战便无端地展开了。


    唯一的天生灵体在那场战役中失踪，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就已经彻底陨落。


    “你我这种老古董再清楚不过，自那开始，修真界与凡间的灵气日益减少，普通弟子修炼的速度远小于从前，登仙阶从一年一开，变为十年一开。”


    辰月冷笑一声，似是讽刺：“越来越多的弟子终其一生无法筑基，灵台不稳的根本是灵气不足，我们不得不让他们斩尽尘缘，与凡间隔绝开来稳固灵台，但终究杯水车薪，再这么下去，恐怕两界撑不过几个万年。”


    “这些与轮回钟，与上界的悖逆脱不开关系。轮回钟秘境不是上仙的馈赠，是催命符。”


    “天生灵体是我们唯一的破局方式，仙界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在下放轮回钟后，首要将江南初除掉了。”


    辰月在湖面勾勒着看不懂的符文，一颗又一颗星星在湖面上熄灭。


    逍遥仙尊讽刺地笑了一声：“所以他们的第二件事，就是除掉气运之子？”


    “是啊，仙界能对下界做的事限制极大，将银硕的修炼地化为秘境，还废心布置封灵雾，真是绞尽脑汁钻了不少空子。”


    辰月温柔地笑了笑，但逍遥仙尊知道，当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时，那才是真的动怒了。


    “脸都不要了。”逍遥仙尊咬牙切齿：“仙界一日便是地上一年，弄这么多东西到下界，他们可真是马不停蹄。”


    “毕竟那群真仙消耗的灵力，可比我们大多了，若想维持生存，只有靠抢。”星辰阁阁主慢悠悠说着，衣摆所过之处星辰尽灭，只剩下寥寥数个倔强地亮着。


    “像温水煮青蛙一般，一点点蚕食两界，恐怕天道也是感到了这一点，才降下预示。”


    逍遥仙尊的眼中闪过狠意：“三界的灵气就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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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所谓上界下界，也不过是灵力的争夺和倾轧罢了。”


    可这时一颗星星在湖面亮起微光，光芒愈盛。辰月从湖中捞起它，笑意真了许多：“不过他们也没想到，有天生灵体自世界之外而来吧。”


    逍遥仙尊沉默下来。


    辰月当时半夜将他从凌云峰拉出来，激动地告诉他有天生灵体降世。两人当时都以为会是刚刚出生的婴孩。


    结果没过多久，况野领进来了一个五尺多高的天生灵体。逍遥仙尊一下就懵了。


    “万年间，我做了无数次推演。结局始终是大凶之兆。”辰月道：“此一战我推演出破局的时刻将至，所以必须有非晚仙君的参与。我曾以为大凶的原因是非晚不会愿意参战……”


    但没想到并非如此，陆灵生参战的态度甚至很坚决，可是大凶之兆依旧没有改变。


    “这说明什么？”逍遥仙尊知道不会是好消息。


    星云湖上的微光暗淡了大半，微风拂过月亮的碎影，立于湖面中的人却连衣角也不曾摆动。


    “这说明无论是否破局，”星辰阁阁主转身，眼神平静：“我等必死无疑。”


    逍遥仙尊没说话，与他遥相对视。


    良久，他点点头，转身离去，只有笑意带着风声传进辰月的耳朵。


    “也好。”


    ……


    辰月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微微侧头，看向了星云湖那片完全黑下去的暗处。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里不是星辉暗淡的阴影，而是被一种暗红发黑的浓稠光芒覆盖，那光芒散发着不详的气息，没过多久便染黑了小半的湖泊。


    辰月平静地注视着那里的源头——荧惑星。


    要说人间发生了什么，其他修者久不下界可能并不关心，但星辰阁绝不会不知道。


    银硕堕仙的时候，荧惑星大亮，辰月下意识没有与任何人透露。


    他不知道银硕回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银硕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生出宁可堕仙也要做的执念。


    之后，银硕的每一步动作辰月都看在了眼里，于是他很快知道，他在不惜一切代价复活天生灵体。


    所以明知银硕犯下了滔天罪行，他也缄默不言。


    天生灵体是最后的破局之法，只要能带来希望，他不介意那个救世主十恶不赦。


    星辰阁阁主微微垂眸，暗红色的不详液体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他的脚下，不再蔓延，而是开始攀上他的身体，染黑他素色的衣摆。


    血债这种东西，并非是杀了人才会有。做了与正道相悖的事情，自然也要付出等同的代价。


    目睹恶行却无动于衷，多年的挣扎与愧疚让他早已被血债缠身，心境停滞不前，灵台濒临崩溃。


    在异界的天生灵体到来后，见溯光与非晚交好，他顺水推舟地把镇龙剑的线索透露给逍遥。


    如果天道开眼，天生灵体是一位心有苍生之人，或许会生出怜悯之心，对这个世界有一丝牵挂。


    在西海城的真相大白后，他又将轮回钟的消息恰到好处地递过去。


    他想知道，如果发现新的天生灵体出现，银硕是否愿意透露他所知道的信息。为了以防万一，辰月特意以各种理由唤回了不少在外远游的大能。


    不过事情还是超过了他的预料，陆灵生受伤之后直接消失，让他慌了神。


    于是在银硕逃离了围捕后，辰月第一时间在星象上短暂隐去了他的气息，为他争取成为魔尊的时间，同时等待破局机会的到来。


    一但陆灵生回不来，他们仍有下下策。


    天道不薄，在机会到来时，非晚仙君回来了。


    他赌对了，破局的天象出现，非晚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参战。


    天象显示，荧惑魔尊陨落能引出转机，而陆灵生得到的预示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荧惑陨落有两个可能，其一，被杀身陨，其二，南初仙君复活。


    星辰阁阁主垂眸看着湖面，明明那漆黑已经攀上他的胸口，他却仍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面容依旧柔和。


    不管是哪个可能，世间都有天生灵体存在，两界都有机会破局。


    此一战，辰月知道或许会输，但他绝不会让仙界赢。


    即便代价是无数人的覆灭。


    然而很快他微微一愣，只见停在脚下，被他一己之力瞒住的血债，分出一缕，摇摇晃晃地穿过了他。


    星辰阁阁主顺着看向另一边，那里有一颗星星在浓黑下覆没。


    星象是逍遥。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流出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