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喝酒的赤狐

作品:《挟赤兔猫以令小红帽

    “应该是来上坟的吧。”


    山下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另一伙人,带着小孩,提着麻袋,小孩也扛着七彩玩具小锄头,浩浩荡荡也朝着瘸腿刘的柴山袭来。


    ”啊?他们组团上坟啊?”


    关照萤目光停留在七彩发光锄头上有点不确定,“可能,是吧。”


    即使他们中有人一步三回头像做贼的,但耐不住有人嗓门天生大:


    “快点快点,趁那瘸子今天在酒坊里忙活。”


    两人为了看清情况,悄悄翻过那道矮栅栏,靠近了些,只见那些人已经在几棵老核桃树下开挖,还鼓励身边的孩子:“去,去那边树下看看,有没有宝藏。”


    原来是一些贪小便宜的人,他们在找松鼠藏在核桃树根下过冬的粮食,卖钱或自己吃。


    关照萤看不下去,开口道:“叔叔阿姨们,这些都是小动物辛苦存来过冬的粮食,都挖走了,它们冬天怎么办?”


    那些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好像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一个妇人当即呛了回来:“你谁啊,少多管闲事,这山上的野东西,谁挖到就是谁的,关你什么事?”


    “就是,几个核桃而已,说得那么严重!”旁边有人附和,根本没人理她,也没人认出她。


    她正想感叹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时。


    这时……


    “哎……”有人还真认出了她,“这不是曾裁缝家那个姑娘吗?”


    “曾裁缝?”


    众人转过头,一下有了印象,但很快是,“哦。”的了然,


    一看是个没了爹妈的,更加不当回事了,倒是有人堵着她,那个人穿着围兜,拉着关照萤,“哎呀,姑娘,你命苦啊,想当年,你们家那三层洋楼多气派,怎么就……对了,你相人家没?”


    “切。”有人嘲讽,“肯定啊,她婶子都说了,都开豪车带小白脸回来了显摆了……“


    村里大概就是这样,平时苦于没有新鲜事,一有就成八卦炸飞天,余音还能点燃好多年。


    “你们莫瞎说,曾裁缝为人多实在,你们还不清楚蛮……这女儿以前还考上了信中,那是摆了几桌忘了?多优秀。”


    “…信中?”夏侯灼侧眼看她。


    见关照萤表情很平常,似乎没有被这些话影响,又看了看她下方的拳头松了又放,松了又放……


    她突然摆了个笑脸,“您,还记得我啊。”


    “那是,”那女人又凑近半步,故意低着声音,偏偏那音量控制的相当有水准,整座山头都听得见:“姑娘,阿姨劝你一句,别怪你婶子嘴碎。你说你,爹妈走了,房子也没了,如今在外头到底做什么呀?开那么好的车……可别是走什么歪路啊?”


    她说着,眼神止不住夏侯灼身上溜着,啧啧两声:“这小伙子看着是体面,像那个城里人会点的那个什么男模……她说的怪不好意思,“可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可别被人骗了。”


    “阿姨,你刚才说,这山上的东西谁挖到就是谁的?”


    妇人一愣:“是啊,野生的,又不是哪家种的!”


    “哦。”关照萤点点头,指了指她脚边那棵核桃树,“那这树也不是你种的吧?你站的地也不是你买的地吧?照你这个理,我现在把你们都推下去,摔了也白摔,反正山是野生。”


    “你——!”妇人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一副很受伤的模样,“哎哟,要推人啦,我不活了!”


    瞬间,几个拿着锄头的人涌了过来,“没规矩的野丫头。”


    夏侯灼皱了皱眉,往她身前挡了一下,但站的位置刚好把她和那几个人的距离隔开了。


    “你不愧是我婶婶的好闺蜜啊,一脉相传啊。”


    她一抬眼,看到关照萤表面无情夸她的样子,同样脸色沉下来的夏侯灼,他面对这么多带锄头的人,丝毫不怯场,把衣服袖挽上去,露出结实一看就是练过的胳膊,“萤火虫,我觉得你的提议很有意思,我帮你把他们都推下去吧。”


    “不用了,帛昂。”


    “可,他们好过……”


    “没事……”她道,“他们说你是小白脸嘛,躲我身后就行了。”


    他一愣,见她淡定的掏包。


    “还有,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朋友。”


    她取出了曹氏的工作牌,“我来协助这里的拆迁,他来镇上旅游,有问题吗,一个靠旅游业吊着的地方,不欢迎客人?要我打给村委电话吗?”


    曹氏?


    居然是曹氏的工作牌。


    “你……你怎么年轻,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能从这考上信中,曹氏,她怎么不能负责?有什么不可能。”


    也许从小受到奉承,也没什么和他叫板的,他说话一直自信中带着自然的笃定,这是根本装不出来,叫人无法反驳。


    那妇人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怵,手里的核桃攥也不是扔也不是。


    “算了,算了,城里人,惹不起。”


    可一旁的挖掘还在继续,甚至是趁他们注意力转移更加卖力的挖,等从松软的土里刨出了核桃,欣喜地装进袋子里。


    而就在挖得起劲,嘴里恨不得嚷嚷着今天运气不错,比昨天那窝丰收还大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哎哟,我的脚!”


    “什么东西扎我?!”


    “呸呸呸,这什么味儿啊?”


    关照萤一回头就见到,本该在那趴着挖东西的人,突然抱着单脚跳了起来,往今天的平底的鞋子一看,居然扎进了几根尖锐的荆棘,他急得去摆弄另一只脚上的,只能一屁股坐下来……


    又是哎哟一声,有人的以为有了好货,一掏,对荆棘掏了个正着,骂骂咧咧,甩都甩不开,更别提旁边的小孩刨到一团黑乎乎、散发着霉烂气味的不明物体,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刚才的上山取经的兴奋劲一扫而空,只剩下人群乱作一团,疑似被如来恶搞。


    他们反应过来。


    “是瘸腿刘搞的鬼?!”


    “妈的瘸腿刘!吓孩子算什么本事……不哭不哭。”


    夏侯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看愣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这帮人踩中陷阱了。”


    “怕什么,他又不在这儿!”有人吼一嗓子,给自己和同伙壮胆。


    “谁说不在,他就在山上。”夏侯灼道。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本就对瘸腿刘的不讲理的颇为忌惮,更害怕买不着他那物美价廉的酒,毕竟纯手工的镇上只此一家。


    去县上那还得有一定路程。


    “真……真在山上?”


    “走走走,今天算了!”


    有人打了退堂鼓,终于一群人收拾东西,心有不甘的打算下山了。


    关照萤正弯腰捡起地上遗落的几个核桃,却突然发现,核桃的青皮上,沾着几根细软的毛发,“这颜色,倒不像是松鼠的。”


    “红色,白色,”夏侯灼也有些犯难。


    鲜明的火红色,甚至有一两根,是白色光泽。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柴山深处滚来一阵巨响,震动也来到了他们脚底……


    等他们反应过来,烟尘顺着林隙往上翻涌,关照萤望去,那……尘雾最大的正是,瘸腿刘消失的方向。


    “我去,难道又地震了?”还没走远的人传来声音,脚步都酿了几下。


    “赶紧走!”


    “是小型滑坡还是塌方?”夏侯灼判断。


    “不好,瘸腿刘还在里面,他腿不方便……”关照萤心头一紧,想起自己当时无意存了酒坊的合作电话,一边拨打一边和夏侯灼往山里跑。


    电话接通,却始终无人接听。没跑多远,夏侯灼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老年手机,屏幕是碎的。


    “完了,这。”


    两人心道不妙,继续顺着有人走过的痕迹和那隐约的尘埃方向。


    “小心一点。”


    “没事。”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总算看到了人——瘸腿刘正半倚在土坡下,他的一只腿被几块滑落的碎石和断木卡住,动弹不得,正疼得龇牙咧嘴。


    而他身前,竟围着数只毛色如燃火的赤狐,尾尖缀着雪白,耳背泛着墨黑。


    更令人惊讶是,还有一只通体雪白,宛如月华凝成的白狐,正小心翼翼地用头和爪子试图拱开卡住他腿的碎石,它的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瘸腿刘身旁的布口袋敞着,里面露出的不是上坟的香火钱,而是几个封闭的陶碗,其中一个被打翻,液体浸湿了泥土和石块。


    “刘老板!”关照萤呼喊,顺着废墟,看着脚步一下一下往下走。


    瘸腿刘老远听到人声,一抬头,看到是他们,反应甚至超过了腿上的痛苦,他用尽力气挥舞着手臂,不是向他们求救,而是对着那群不肯离去的狐狸嘶声低吼:


    “走!快走啊!别管我!有人来了!快跑——!”


    白狐被吼得怯怯后退两步,看了看瘸腿刘,又警惕地望向冲过来的关照萤和夏侯灼,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终究没有离开。


    “刘老板,我们是来帮你的。”关照萤出声,夏侯灼已经蹲下身查看他被卡住的情况。


    “这是什么狐狸?”夏侯灼将压住瘸腿刘的石头和断木搬开,发出疑问,他从未见过这个品种。


    狐群闻声窜开数步,却不肯远遁,而那白狐更是站在不远处,回头担忧地望着这边。


    “是赤狐,是青芜的特有品种,因为稀有被猎杀,我本来以为都不存在了。”


    关照萤对此有记忆,小时候常听周围的人说青芜地震那年,山林里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赤狐,但是因为是白色,又是地震出现时现身,因此被别人一口咬定是不祥灾星的象征,从而整个赤狐群体被赶尽杀绝。


    可谁都心知肚明,哪是什么不祥,不过是贪婪的人贪心昂贵的皮毛。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亲眼撞见这传说里的白赤狐。


    此刻周围酒香萦绕,两个人看了一眼碎掉的碗。


    这气息冲击了她的大脑,让她有点神情恍惚。


    一个画面一闪而过,是一双白骨瘦长,经脉呈现淡淡青蓝色男人的手,轻轻抚过赤狐柔软顺滑的红色皮毛,又将盛着酒的器皿,缓缓递到它嘴边。


    她对上了那双青光幽幽,装尽天下心事的眼睛。


    是贾诩。


    他在给赤狐喂酒。


    一个念头随之涌来。


    难道刘老板上山,是专程来给这赤狐送酒的?


    那核桃上沾着的细毛……不正是这狐狸身上的绒毛吗?


    原来那日,他不顾一切驱赶手里摸着核桃的母子,根本不是蛮横无理,而是他们抢了赤狐藏下的过冬核桃!


    想着想着,她心里产生了更好的良策。


    她垂眸瘸腿刘还紧紧攥在掌心的兽药,和眼前几只赤狐身上隐约未消的旧伤,一切更加明白了。


    “刘老板,”她开口,声音温柔又恳切,“我全都明白了,您驱赶那抢核桃的母子,上山来送药、送酒,一步三回头……都是为了它们,对吧?”


    “你……”瘸腿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沉默代表默认。


    夏侯灼却惊讶,顺着她的话试图理清,“狐狸喝酒?”


    这个概念,有点天方夜谭的了,但这么说,这个品种是灭绝的,他也瞬间懂了。


    为什么他一步三回头,原来是害怕被人发现赤狐的行踪。


    那么他死活不想拆迁……的理由。


    “您是想保护它们,才不拆的吗?”


    “才不是,老子是为了酒坊,我的酒。”


    “可是已经提出补偿了,或是日后在这景区专门在设置一个您的酒坊啊。”


    “我……“


    “我知道您想保护住它们,这片山林,是它们仅剩的落脚地,可您有没有静下心来想过,守着这里,真的能永远护住它们吗?”


    她指向幽深的山林,“可这山里,除了偷核桃的人,难道就没有其他天敌?”


    “寒冬来临,食物匮乏,它们把粮食藏得再隐蔽,不仅是人,又能抵挡多少饥饿的野兽?您一个人,一双眼睛,一条腿,能防住所有明枪暗箭吗?”


    这些问题,瘸腿刘何尝没有在深夜反复思量过,只是不愿深想,只能用更凶狠的姿态去硬扛。


    “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同意拆迁。”


    且不说对方到底能不能做到让他赖以生存的酒馆延续下去,到时候推土机一推,那些狐狸的山洞,简直就是一览无余。


    “曹氏……”夏侯灼道,“曹氏有,曹氏有专业的野生动物保护基金和团队。”


    关照萤听的都有些懵了,没想到曹氏这么全能,但自己入职不久,夏侯灼肯定对曹氏更了解。


    “保护团队?”


    “我才不信!”瘸腿刘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像被触及了最深的伤疤,“你们哪里知道,那几年前的地震,那救了我和老母亲的白狐,就是被你们这种穿得光鲜,喊着‘考察研究’的人发现的,他们嘴上说着保护,最后呢?最后它被活生生剥了皮,卖了个天价!”


    “你所谓的保护团队,不过也是冲着他们的皮毛来的,都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两个人都愣了,没想到还有这一过往。


    “白赤狐救过你?”


    “哼,”瘸腿刘惨然一笑,“你们也清楚,我在镇上,名声臭的很,没人愿意接近,可这些狐狸不一样!”


    最早的时候,那群狐狸总趁瘸腿刘不注意,溜进酒坊偷酒喝,他虽然听过本地赤狐喝酒的传说,但没想到是真的,偷到自己家里了,下意识气得抄起棍子要赶,只看见一团红影窜得飞快,连毛都沾着酒气,可他慢慢发现……它们从不是白拿。


    每回偷喝过酒,第二天天不亮,门口准会堆着东西——


    带着露水的野山楂,刚冒头的鲜菌子,偶尔还有几串饱满的野果,整整齐齐码在台阶上。


    “那是在跟我交换!”


    ”连畜生都有感情,都懂得交易啊,懂得交换啊。”


    瘸腿腿早年外地打工,一直把钱往家里寄,回来却发现妻子和跑长途的司机好上了,儿子也跟着妻子走了,那一夜他被砍伤了腿,闹进局子,落下了臭名和恶名。


    老母亲更是没脸搁去,为了硬气,他骂走了所有街坊邻居,他和老母亲依旧经营着酒坊,日出而落,他的外号也变成了瘸腿刘,成了村里不得不谈上的八卦。


    人情冷暖他尝了个遍,却在狐狸身上得到了尊重,渐渐的那些狐狸偶尔在暗地的藏的时间少了。


    他会主动留下酒液。


    日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平常的,只是多了些动物的陪伴。


    他甚至偶尔看着它们没喝的酒液,皱眉,猜想,它们是不是遇到了天敌,还是这一路暴雨路滑?


    于是,他每次给老母亲养的鸡鸭的兽药时,总是会多买一份。


    老母亲也心照不宣,会把烤酒留下的蒸玉米留下,分给它们。


    “哎呦,你看这吃的。”


    她有时会望着一地碎玉米,轻声念叨。


    ……


    直到那天,地动山摇,是属于青芜的噩梦。


    他陷入了回忆,声音发抖,“后来地震来了,好好的酒坊塌了,我和老娘被埋在下面,叫天天不应,是那只白色的母狐。”


    瘸腿刘记得那只白狐,它是里面最特别,有灵气,也是最胆小的。


    所有狐狸中,它是最后一个和他们正面打照面的,也是很快又缩回屏蔽的阴影里藏起来。


    “它不知道怎么出现了,就一直用爪子拼命刨土,嗓子都叫哑了……才把救援的人引过来。”


    命运从来残酷,


    “可它也因为这,被人盯上了,他们说它是不祥之物,说它招灾引地震…………被活生生的剥了皮……”


    瘸腿刘获救醒来,知道了这一事情,那些人分享着它的价值,说以前怎么不知道,藏着这些有价值的狐狸。


    可他只记得那狐狸总是怯生生的眼睛。


    等他回去时,掀开地窖,在没有彻底塌方的地方,居然看到了。


    几只没睁眼的幼崽,相互瑟瑟发抖的依偎在一起,它们浑身不知这一切。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她刚刚生了崽,它刚生完崽啊,就把她的几只幼崽叼到了我酒坊,还没有塌完的地窖里,我有时候总在想,它是不是知道,知道了救了我,自己就会没命似的,所以信任我,把孩子藏在我这。”


    “这些狐狸,是我挤着羊奶一口一口的喂大的,它们后来回到了山上,可在我心里,我没有不认我的儿子,它们就是我养大的娃!”


    他抬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一道一道往下淌,几乎是咆哮着擦着眼泪,质问:“你现在让我撒手?我要抛弃它们吗?眼睁睁等推土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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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把它们的窝全掀出来、全暴露在人前,就为了那几个拆迁的钱?然后去信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吗?!”


    “……”


    关照萤和夏侯灼一时无言,被震撼住,她也意识到要拆迁,不只是要动之以情,也要晓之以理。


    “刘老板,”她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啊,曹氏肯定有更科学的养法,还有法律的支持,有能力为它们划定真正的,受保护的栖息地。”


    “它们本就是濒危动物,在那里,这比在适者生存的山林,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她拨通了夏侯瞑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她大概讲了一些情况,然后提出了一些建议。


    “夏侯总监……”


    “叫这么生疏干嘛?”


    “………”察觉到夏侯灼异样的眼光,为了防止夏侯瞑继续犯抽,她赶紧加快了语气,“既然,常规补偿无法解决问题,能否主动保护赤狐,或者会它们规划一个保护区,让刘老板拥有监督权和探视权?“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决策者的效率,“刘老板的权限,作为拆迁特殊补偿条款写入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对了,”他补充了一句,“听说有山体滑坡,你和帛昂还好吧?”


    “很好,谢谢……关心。”


    “不必客……”


    害怕他继续输出没用消息,他的电话被猛然挂断了。


    “刘老板,您听到了,酒坊按规矩要拆,补偿一分不会少。这些狐狸,也可以去一个更安全,没有偷猎,没有骚扰、食物充足的地方,可以随时去看它们,监督它们的生存状况,您的经验和这份感情,对保护它们至关重要。”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在了瘸腿刘死守的心防上。


    他看看面前两个年轻人,又望向山林边,因他而迟迟不肯散去的赤狐,再看看自己无力改变的现状和腿上的伤……挣扎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


    “……你们……真的能保证……它们能好好活着?我能……常来看看?”


    “我能保证。”


    “我再想想吧……今天的事。”


    放心,我们不会把狐狸的事说出去。”


    这个保证,总算让瘸腿刘松懈了一点点。但是还是不忘记威胁,“你们要是敢说出去!”


    没再多说,他依旧拒绝帮助,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独自下山。


    两人叹了口气,觉得这人确实倔啊。


    但是夏侯灼还是行动派,“不行,他这样走太慢了。”


    他过去一把扛起瘸腿刘,


    “喂,你小子,放开我!”


    “刘老板,你走太慢了,不用跟我客气。”


    陡峭的山路,他的步伐也稳健如履平地,把人塞到了自己的车里。


    瘸腿刘心脏怦怦直跳,满是警惕,“你们城里人就是要搞绑架呀!”


    关照萤关上车门,“刘老板,我不是城里人,我是本地人,小时候,还和爸爸一起在你们家买过酒呢。”


    “你爸是谁啊?”他注意力一下被勾走。


    “前街上,开裁缝店的曾家。”


    “原来你是他们家的姑娘啊,你咋不姓曾的?”


    “和奶奶姓。”


    这老乡见老乡,特别就是和老一辈人说话,提起往事,多少情感上就带了点沾亲带故,那点紧绷的敌意,不知不觉软化几分。


    车外,那群赤狐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送到山脚附近,才像融化的影子,悄无声息没入密林。


    回去的路上,夏侯灼倒是格外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你怎么了?”关照萤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开口问道。


    “没什么……”夏侯灼挠了挠他那头栗色的短发,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就是觉得……我哥刚才,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


    “他居然……问我们好不好?”夏侯灼看向关照萤,眼睛里满是不解,“我长这么大,几乎没听他用这种……算是关心的语气问过我。”


    她好奇,只是顺着问道:“你们小时候,不在一起玩吗?”


    夏侯灼回忆了一下,“我小时候……其实挺爱缠着他的,但他好像总是很忙,要不就是自己看书,研究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疏远了。”


    “可能是因为我上学了,他接管家族事务也越来越忙?总之,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没什么交流了。”


    言语间,已到酒坊。


    “小猫,小猫,”她蹲下身,轻轻挠了挠猫下巴,“这个眼神,怎么还是这么生无可恋啊。”


    猫咪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么嘎。


    “好可爱呀。”她自顾自轻声念叨,“就是声音,有点像鸭子。”


    这时,有熟客来打酒。


    酒勺探进酒缸,醇厚浓烈的酒香“轰”一下漫开,瞬间裹住整个屋子。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直勾勾地飘向柜台后那些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酒坛。


    酒,这里有好多酒!


    瘸腿刘注意到了她瞬间迷离的眼神和那不自觉吞咽口水的动作,以为她是想买酒。


    他二话不说,直接抱过一个装着几斤左右小酒桶,“咚”地一声礅在旁边的木桌上,试图表达谢意,语气却依旧生硬别扭:


    “那个……酒钱……刚才猫的事,多谢了。这酒……算我请的。”


    “不用不用,真不用!”关照萤嘴上连忙推拒,身体却有自己的意志。


    在夏侯灼愕然的目光里,她像梦游一样走上前,抬手抄起一只陶碗,碗口刚凑近酒桶,清亮的酒液便“哗啦”一声,倒了个满当当。


    然后,仰头。


    一碗三四两的烈酒,被她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啪!”


    她将空碗放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团红云,眼神瞬间变得水润又迷蒙。


    “萤火虫!你……”


    夏侯灼吓了一跳,这喝法也太猛了。


    关照萤眨了眨醉眼,看向他,忽然轻轻一笑,眉眼弯弯的带着点憨气:“好……好酒!你也来一碗?”


    说着就要去给他拿碗。


    “不用了不用了,”夏侯灼赶紧拦住她,“我等下还要开车呢!”


    回去的路上,关照萤死活抱着那桶酒不肯撒手,像抱着什么宝贝,好说歹说才愿意上副驾驶,转头就从车里拆了根长吸管,神乎其神地一插,直接怼进酒桶里。


    夏侯灼,“?”


    “萤火虫,你要不……别喝了吧?”夏侯灼担心地劝道。


    “我没有喝啊……”她嘬了一口,转过头,眼神涣散,表情却一本正经,“我不抽烟,也不喝酒,简直就是好人!”


    “好好好,好人。”


    夏侯灼倾过身,夺取了她的酒桶。


    “女孩子,不可以这么喝的。”


    她晃了晃脑袋,一时被这眼里的认真吸引了,“为什么……你们夏侯家的眼睛都这么好看?”


    “都?”他瞬间被那个字击中,反问道,“谁还好看?”


    “夏侯……夏侯……”她想说夏侯瞑,可是她突然说不出口,忘记了怎么形容,“夏侯氏!传闻中张飞的妻子!”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她的名字族谱上有记载,她叫夏侯司玥。”


    “司玥,原来是这个名字……”


    张飞和夏侯司玥过往种种,呼啸而过,她记得林中惊鸿一瞥,让大将都为之动心。


    暮色四合,客栈门口的灯笼已经亮起,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车停下的一秒,她往窗外看去,又一次看到银杏叶子下,那双眼睛。


    她痴痴的看着,


    好像是经历千年光阴,又一次惊鸿一瞥。


    这一次,再也移不开眼了。


    她立刻推开门,几乎是要跳出来,她看到了夏侯司玥本人,抢,她要把他抢过来!


    “萤火虫,你慢点……”


    可顺着她带着痴迷与恍惚的侧脸,她所有的注意力,尽数投向了那个身影。


    他也看到了夏侯瞑,一股无名的酸涩,随着银杏叶,一起刮了起来。


    那句到了嘴边的哥,终究是没有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