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戈尔和旁观者看来，稚栩零那点可怜的尊严与最后一点希望，


    此刻被碾的渣都不剩。


    伊戈尔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后，稚栩零也在不久后……抄完了那篇长得没边的“绝不离开大家庭准则”，被放出了出来。


    禁闭室里熬出来的孩子，眼神空洞，反应迟钝，对安娜的指令唯唯诺诺，甚至在学习语言时都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


    这个“顶级货”已经变成了一件漂亮但失去灵魂的瓷器，只需等待被送上展台。


    他们放松了。


    而这，正是稚栩零等待太久的机会。


    他没做任何异常的举动，依旧安静的如同影子按部就班，直到一次集体活动，他和那个棕发男孩安德烈有了一瞬无人察觉的交错。


    两人都被同时罚去打扫一条连接主馆与废弃储藏室的走廊。


    那里堆着陈年杂物，是最脏最累的活，也是……人烟罕见。


    在监控死角的某个瞬间，当两人擦肩而过，清扫工具发出窸窣声响作为掩护时，安德烈低低的的声音，融入了空气：


    “你能打开那里的栅格？”


    ……


    时间回到那日禁闭。


    他因恐惧而徒劳地摸索墙壁，只能通过滴答滴答的水声。


    这永不间断的水滴声，成了他唯一能抓住衡量时间的办法。


    他用指尖丈量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在脑海中勾勒墙壁后的结构。


    他怀疑…


    他早就怀疑这个禁闭室，是由某个旧的储藏间或设备间改造的，必然留有废弃的管道或线路通道，而这些通道，多半和整栋建筑的主维护结构连在一起。


    这是他以前在墨纯家学到一些知识。


    守卫每次送水，虽然时间不固定，但开门时，他能瞥见门外走廊一角的地面材质。


    与主居住区不同，更像是……后勤通道。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一个偶然的瞬间，听到两个守卫用本土俄语抱怨，提到“西翼禁闭室那边渗水问题又麻烦了，拍卖会前必须搞定。”


    他贴着墙一寸寸摸索，利用机关手环的探针探查每一处可能的缝隙。


    终于，在墙角一块被厚油漆糊死的地方，指尖触到了金属盖板的边缘！


    探针插入缝隙，小孩的力气不是很大，但有工具在，他一点点把盖板撬开。


    后面赫然是一条狭窄的垂直维修管道，内壁焊着供人攀爬的……金属梯！


    他没有犹豫，迅速钻入，并将盖板虚掩回原处。


    等他从通风管道折返时，下方忽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


    “什么声音？”


    ……


    当他小心翼翼推开一块隔板，正位于隔壁安德烈禁闭室上方时，黑暗中，他与下方一双惊愕的棕色眼睛对上了！


    他心里警铃大作，但是安德烈只是在黑暗中摇头，小声的嘀咕，“上面是老鼠吗？我什么都没看到……”


    ……


    就在这时，守卫来提安德烈出去，安德烈立刻戏精附体，扑到门边哭喊，“我错了！我再也不跑了！放我出去，我一定听话！”


    他被带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往上方他藏身的地点看一眼。


    ……


    稚栩零意识到，安德烈不是伊戈尔，他同样渴望逃离，并且懂得审时度势。


    这一刻，在求生本能的，一点脆弱的信任建立了。


    安德烈率先开口，“救我，我想出去！妈的，伊戈尔这个毒蛇！坏蛋！”


    他发泄的擦着墙壁，不少墙皮簌簌往下掉，上面还留着大人蹬踹的脏脚印。


    稚栩零扫着地板，声音压低，“那好，让他……盯上你，假装……你要从仓库逃。”


    安德烈一下被他身上看似可靠的气质，吸引了。


    他们定下计划。


    他发现伊戈尔闲不下来，这次的大获成功，他几乎已经把抓到逃跑的小孩当成任务。


    当伊戈尔实在没有目标，又一次靠近，用言语试探，他是否还有“不该有的心思”。


    稚栩零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他，他抬起空洞的眼睛，生硬的俄语，低语：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可他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飘向远处正安静看书的安德烈。


    “但是……他……棕头发的……昨天……在画……奇怪的线……”


    这成功引起了伊戈尔的注意力，毕竟安德烈之前就是一个有前科且不老实的孩子。


    伊戈尔心里没立刻涌起去报告的冲动，反倒升起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耐心和贪婪。


    现在就去告诉安娜？太早了！安德烈只是可疑，还没有实质行动。


    他要等。等安德烈真跑起来，等他快要成功的那一刻，再带人当场抓个正着。


    到那时，他就是粉碎逃亡阴谋的大功臣，奖赏才会最大化！


    于是，伊戈尔开始了他的完美计划，他密切监视安德烈，看看他在仓库附近鬼鬼祟祟转悠，心里越发笃定：大鱼就要上钩了。


    他甚至偷偷在安娜面前吹风，暗示自己正盯着一个“潜在威胁”，但请求再多给点时间——


    拿到“确凿证据”。


    行动日到来。


    稚栩零点燃浸了油的抹布，火舌一窜，浓烟立刻涌了出来。


    刺耳的火警警报炸响在整栋建筑里，伊戈尔不惊反喜，他几乎要笑出声。


    他激动地指向仓库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像早已算准一切：


    “是安德烈！肯定是他！他一定正往仓库区的旧通风口跑！快！去那里一定能抓住他！”


    他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加上报出的精确方位，让安娜只迟疑了一瞬，便立刻信了他的判断，大部分人手被调往仓库区进行围堵，


    剩下的人则本能地驱赶受惊的孩子，往大厅等开阔地带集合，远离火源。


    然而，稚栩零和安德烈，在警报炸响、混乱爆发的第一秒，就逆着人流狂奔。


    凭借手环的开锁能力，迅速潜入了那条他们早已探索清楚维护通道。


    谁能想到，这两个孩子，在火光冲天，警报刺耳的时刻，没有冲向开阔安全的大厅，反而一头钻进了——


    他们平日里最恐惧、最排斥的禁闭区深处。


    通道入口，就藏在禁闭室走廊的尽头，一块毫不起眼的水管维修隔板后面。


    ……


    一旁——


    安德烈按计划，低着头，在骚动的人群里快速穿行，朝禁闭室方向挪去。


    就在他经过安娜办公室外的走廊时，混乱晃动的手电光里，有样东西快速闪了一下——


    一块精致的银质怀表，细链拖在地上，显然是有人慌乱中从口袋或桌面扫落，滚进了角落的阴影。


    那块表像有魔力，瞬间吸走了安德烈所有注意力。


    他缩到阴影里，确认没人看见，飞快把表揣进自己口袋。


    另一边，伊戈尔正兴奋地准备去禁闭室相反的东侧仓库“守株待兔”，等着安德烈自投罗网。


    可他天生多疑，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在混乱人流里扫了目标——


    就这一眼，让他看见安德烈在办公室门口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安德烈！”


    伊戈尔尖声喊破，脸上炸开被欺骗的暴怒，又有着“果然被我抓到”的狂喜，“你居然在这儿偷东西！想跑去哪里？！”


    安德烈心中一惊，但为时已晚。


    他不敢多留，猛地撞开旁边挡路的杂物箱，凭着对地形的熟稔，疯了一样朝禁闭室方向狂奔。


    伊戈尔岂能放过？


    就算是他的目标不是逃跑，偷东西这个罪名也够了！


    他这是罪行败露，慌不择路！


    他立刻放弃去东侧仓库的念头，像条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死死咬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大喊：“站住！安德烈！偷东西的贼，你跑不掉！”


    当安德烈喘得肺都要炸开，狼狈地冲进禁闭区时，稚栩零已经打开管道入口，冷静地等在那儿。


    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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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烈不仅迟到，还把尾巴一路引了过来。


    “他……他看到了！安德烈急得声音发颤，脸上又羞又慌。


    伊戈尔追到禁闭室走廊尽头，正好看见维修隔板合上的最后一瞬。


    他一把拉开隔板，钻了进去，黑暗的管道里，撞见正要动身的两人。


    你们两个……合伙的！想从这儿跑！


    他脑子嗡的一声，突然反应过来——稚栩零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被关禁闭？


    “你利用我？”


    稚栩零猛地将他拽入深处，用机关刀死死抵在他的喉咙处。


    在绝对的黑暗和压迫感中，稚栩零的声音略带寒风：


    “我一开始没有利用你，是你给我了利用你的机会，偏偏是你不跟我走，而让我接近了禁闭室。”


    他早就听说禁闭室附近有漏水的维修，这是一部后棋，也是真真切切被伊戈尔背刺的痛苦。


    “我要告诉他们！揭穿你们！”伊戈尔嘶吼。


    他呵了一声，“你现在去报告，还来得及。就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要从这里走？”


    伊戈尔猛地僵住。


    他瞬间懂了这是个什么局。


    如果他现在去告状，安娜会问他为什么之前不汇报？


    他没法解释，自己“延迟举报”，是为了贪图更大功劳的私心，这会使他从“功臣”瞬间变成“知情不报的同谋”！


    “你早就知道安德烈要逃，却没立刻上报。眼睁睁看着火灾烧起来，看着混乱扩散……”他从没不知道这个木头顶级货，如此能言善辩，甚至是威胁人。


    “你说，当安娜知道你为了私心，明知危险却隐瞒不报，间接导致了这场混乱和我们丢失…她会怎么看待，惩罚你！”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伊戈尔的心上。


    伊戈尔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个年龄比他小的稚栩零，竟把他所有肮脏的算计剖得□□，并将最血淋淋的后果摆在了他面前。


    他现在不是功臣，是知情不报的共犯，是为了私利置“藏品们”安全于不顾的蠢货。


    就在他犹豫的这致命几秒，稚栩零给了他最后一条路，也是他最后的仁慈，“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们走。”


    留下，等待他的是安娜无法想象的怒火与惩罚，跟这两个“疯子”走？


    前途未卜，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冰天雪地。


    在恐惧和利弊权衡中，伊戈尔的贪婪与怯懦彻底压垮了他。


    他声音发颤，绝望得快要哭出来：“不……我不能……外面……我无处可去……我留下……我、我可以解释……”


    他选择了留下，幻想能编造一个谎言来脱罪。


    稚栩零松开手，和安德烈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管道深处。


    那个是一个通往外部森林的废弃出口……


    两人在冰天雪地的森林中亡命奔逃，又冷又饿，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咯吱作响。


    然而，命运给了他们第一次重击，他们不慎触发了林中猎人设置的，用来捕捉大型野兽的钢齿陷阱。


    安德烈的腿被铁齿狠狠咬住，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稚栩零在用机关刀削掉路上比他还高的杂草时，手臂也被反向划伤，伤口冻得发麻。


    如今安德烈动弹不得，哭的惊天动地，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完了，完了，我见不到阿爸了……”


    稚栩零咬着牙，凭着所剩无几的墨家机关知识，才勉强用另一只冻僵的手，一点一点，撬开了那该死的铁齿。


    两人好不容易摆脱，如今也算生死之交。


    安德烈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他，声音发抖：“我……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庄园……但我知道我父亲的矿场在哪……我们可以去那里……至少……能活下来……”


    稚栩零看着茫茫林海，他明白，凭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严冬找到那个虚无缥缈的庄园几乎不可能。


    他别无选择。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