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稚栩零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奢侈到陌生的宁静里醒来。


    没有噩梦尾迹，没有力量在经脉里冲撞的灼痛，只有深度昏迷后醒来的空茫。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暖得发懒的阳光。


    他下意识侧头。


    然后，僵住。


    关照萤就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斜斜下来，恰好落在她的白净侧脸上，在她睫毛、鼻尖、碎发上，镀了层毛茸茸的迷幻金边。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浅。


    太安静了，太祥和了。


    这个晃跳光影的世界，和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早晨，都格格不入。


    不真实感，覆盖住了他。


    下意识陷入恍惚，不确定……昨夜短暂的安宁，是不是又一个精心织就的幻象…


    他伸出指节，颤抖得想要去触碰她的鼻息，只是想确认一下，那是不是有温度，真实的存在。


    指尖刚触到一丝微暖，还没真正碰上，关照萤的睫毛颤了颤，就已经让他的心跳汹涌。


    活的，真实的……


    “唔……”


    女孩慢半拍睁眼，先愣了愣，后仰，差点忘了，这不是床可以180度躺平，差点掀翻椅子，摔倒。


    “几点了几点了，“她口中念念有词翻看口袋，“完了完了，是不是睡过头了，我的票，双人一日游！奖金翻倍——！”


    她忙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成功摸到。


    AM 6:42


    时间还早得离谱。


    她长长舒了口气，软回椅子上，惊魂未定拍着自己胸口。


    “吓死我了……还以为差点损失一个亿……”


    她这才看向床上的人，撞进那双静静望着她、带着茫然与探究的金色瞳孔。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她像彻底醒神，想起自己的身份，脸上切换上属于早晨初升太阳元气满满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慌里慌张的人不是她：


    “早啊零！感觉怎么样？睡得好吗？”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的问，“我就说我的“社会睡眠”大法有用吧！”


    距离……太近了。


    她的好意太昭然若揭了。


    他再不适应，也被强行融化，被动接受。


    那丝陌生又微弱的暖意，顺着刚才指尖那未完成的触碰，悄然回流。


    他垂下眼帘，微不可查地，轻轻“嗯”了一声。


    “你睡好了就行，那我先走了啊。”


    这句话很平常，却像一颗石子，把春江水暖鸭先知，游过的温暖涟漪一下子砸跑了。


    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重新回到水温的冰点。


    “对了，你答应我的，这个票……”她在门口再次扬起手中的票。


    “你不会失约吧？”


    她还记得？


    他回答道：“答应了，不会。”


    “哦好好。”她顿了顿，又回头看他，“那上午十点，剧院东侧第三个路口汇合，行不行？或者我来找你，都可以。


    “第一个，就行。”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稚栩零独坐床上，良久，目光落在她刚才趴着的地方，又缓缓移向窗外。


    汇合…十点……


    关照萤回到了七重狱，马上就要去曹氏上班了，这最后一次玩的机会，虽然也是龙哥的工作，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皱了一夜的衣服，琢磨等下穿什么。


    她依旧是这个年纪，正有着爱美无穷的心思。


    出去玩，肯定得穿好看点……


    当务之急，先吃早饭。


    手机响了。


    是龙哥。


    她刚接起来，听筒里和楼下就同时传来龙哥的嗓门：“喂！萤火虫！下楼！”


    她探头往窗外一看，只见一辆黑色车就停在楼下，车窗摇下，龙哥戴着墨镜，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她窗口挥手。


    关照萤小跑下楼，诧异：“龙哥，你怎么这么早？


    “废话，今天什么日子？双人梦幻岛！我不得亲自把你们送过去？”龙哥说着，顺手从副驾拎出个冒热气的纸袋，塞她手里，“喏，鼎丰楼的早点，虾饺烧卖，顺路带的，趁热吃。”


    食物的香味，瞬间击中了她空荡荡的胃，她道了谢，心里有点暖，又有点狐疑。


    龙哥今天也太周到了一点。


    她刚咬了一口晶莹剔透的虾饺，就听龙哥又“啧”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来，从后座拎出一个相当精致的服装袋，有点别扭地递给她。


    “那什么……这个，给你的。”


    关照萤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条颜色像初春樱花一样温柔的淡粉色连衣裙，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精致暗纹。


    “这……？”


    “别客气，”龙哥打断她，眼神透过墨镜扫过她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脸上，语气有点生硬，“以前包装你是少女萤，走可爱元气风。今天换换路子，“大小姐萤”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好歹也是我们剧院的招牌之一，出门不能跌份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关照萤心里明白，这绝非剧院的常规操作，她轻声地道谢：“谢谢龙哥，我很喜欢。”


    “赶紧吃，吃完带你去收拾一下。”龙哥发动了车子。


    “可惜了，今天你化妆师姐姐不上班。”


    一小时后，当关照萤从龙哥专门带去的一造型工作室走出来时，等在外面的龙哥正靠在车上抽烟。


    听到脚步声，他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


    然后，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


    眼前的女孩，还是那个关照萤，却又好像有些不同，不比在擂台上打扮的可可爱爱，却重拳出击的一股狠劲。


    现在那条粉色裙子完美地贴合了她的身形，甜美依在的同时，却把女人的特质，凸显更重了。


    化妆师并未浓妆艳抹，只是极精细地修饰了她本就优秀的眉骨和唇形，让那份原本是少女清新出莲的底色，被勾勒出了更重一分的璀璨光华，黑长发微卷，自然垂下，添了丝魅惑。


    整个人在清晨的阳光下，有种垮次元的美，龙哥沉默几秒，心道钱没白花，“就应该让刘天那家伙来看看，这闺女多好看啊……”


    “走吧，差点没认出来，去接阿修罗那小子，让他开开眼。”


    眼前的关照萤，美得有点不真实，比平时，美得……近乎具有攻击性。


    可她一说话，攻击性又削弱了，只剩下被她少女细细的清甜声音由着导向的，身不由己。


    “嗯嗯，我们约好了10点的。”


    “不对啊？”龙哥反应过来，“你有阿修罗电话吗？”


    “没……”


    “你咋不留下他电话？”


    “哎呀，”龙哥懊恼，“我也没，我不能让你这闺女穿这么好看，他出门也不打扮打扮的，哪有这个那个理由？”


    “你确定要他……打扮打扮？”


    龙哥很快打消这荒谬念头，“呵呵，我想多了，他能把我打成两半。”


    不过想到阿修罗人长的帅，穿什么也没差，就稍微好受点了。


    可瞥了眼身边安静坐着的关照萤，那身精心打扮，还是让他莫名生出，“好白菜可不能随便被猪拱了”的护犊子心态，


    哪怕那头“猪”帅得惊天动地。


    路上，龙哥和她讨论起了阿修罗的容貌，“这阿修罗确实长的不错，我都很少遇到这么俊的……”他又很客观停顿了一下，“除了那个夏侯二少爷吧。”


    他想试探关照萤什么感觉。


    关照萤只是点了点头。”嗯嗯。”


    “不过嘛……”他方向盘一打，车子流畅汇入车流，“那夏侯瞑是人间顶配，是个人都能瞅出来的贵气好看，但阿修罗那小子……”


    龙哥刚想坦诚的说那个帅法，有点不像是人该有的。


    特别是那双金色眼睛，好看是好看，但想着就脊梁骨冒凉气，太过邪性。


    但想到任务，他只得叨叨道，“所以啊，夏侯少爷那双眼睛，像要人魂，不像我们阿修罗……嗯，异域风情。”


    心里暗戳戳吐槽：


    一个索魂，一个要命，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侧头叮嘱关照萤，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今天好好玩！多跟阿修罗交流，听见没？完成任务，拿到奖金，才是正经！”


    关照萤听着这差别明显的点评，只觉得夏侯暝眼睛要人魂的那段，太过精准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被那句突兀的异域风情，弄的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又轻轻“嗯”了一声。


    龙哥想起什么又道：”不过你们女孩子审美都挺主观的，你觉得他两谁好看啊？”


    关照萤想了想，“阿修罗吧。”


    龙哥高兴的发了个微信，“有戏。”


    ……


    车子稳稳停在剧院东侧的第三个路口，没等多久，阿修罗的身影便出现了。


    他只随意套了件白衬衫，银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高挑身形往那一站，本该是耀眼的存在，


    可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就像阳光下投下与对抗世界的阴影，和周围建筑，世人，摩肩而过。


    偏生那张脸生得过分好看，骨相精致锋利，连光影心甘情愿都因他划出分明的层次。


    一辆车猝停在他面前，车门降下，是带墨镜的龙哥，“嘿，阿修罗，我们萤火虫在后座呢。”


    当他拉开车门，看到后座微靠在车窗本来在补觉的少女，在与此同时睁开眼睛。


    对他露出友好的……甜甜笑容。


    粉色贴身的裙子勾勒出软而有致的曲线，一双纤白腿，太过晃眼，逆着车窗的光芒下，他好不容易忘掉的清晨，那抹，撒在她发丝的光……


    留下他床上的那缕属于她的，镀上他眼瞳金色的头发。


    他本来想说，她留下了东西。


    头发，掉他床上了……他不喜欢。


    可现在一句话都说不了。


    龙哥瞧出阿修罗的失神，添油加醋，“阿修罗，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萤火虫专门为这次的约……哦不对，专门为这次的集体活动打扮的，好看吧？”


    他“啪”一声关上了车门，打算坐进副驾。


    龙哥手疾眼快，一瓶矿泉水倒下去。“哎呀，这湿了，没办法。阿修罗你和萤火虫挤挤吧。”


    ……


    一路上，关照萤在一旁补觉，稚栩零手指节缠着，那一缕墨色柔软的发丝。


    在他床上发现的……本应该扔了的东西。


    可发丝在指间越缠越紧，一股莫名的情绪不知何时困扰着他。


    龙哥发现这一路上。这两人一个靠东一言不发，一个靠西补觉。


    中间简直隔了楚河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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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直到一个电话，“李霸王先生，你在哪？”


    是夏侯暝。


    吓得龙哥手一抖，差点把车开成S形，“喂？夏、夏侯少爷？”


    原本无意识补觉的关照萤，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感带得身子一歪，整个人轻轻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他手上的发丝轰趴断裂。


    “我、我我……夏侯少爷，我现在有点事在忙！回头跟您汇报！”


    龙哥冷汗都快下来了，生怕夏侯暝在电话里说出什么看紧萤火虫之类的话被她听见，赶紧想挂电话。


    关照萤被车子的顺拐弄得惊醒，发现是他拦住了自己要倾倒的身子，“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夏侯暝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看来，人就在你旁边，很好。”


    龙哥，“……”


    为啥有种莫名不详的预感。


    关照萤此刻听到夏侯暝的声音，更是没了睡觉的心思。


    车子很快抵达梦幻岛，巨大的城堡尖顶跃然云层天际，粉蓝相间的墙面上爬满藤蔓和动漫卡通ip图案，音乐撞进耳朵，气球裹着轻飘飘的风扑过来……


    龙哥停好车，大手一挥：“走！今天哥舍命陪君子，跟你们一起玩！”


    关照萤有些惊讶：“龙哥，你也玩？”


    “当然……你龙哥我，也是有一颗童心的，”龙哥瞪眼，“好不容易放假，我也要放松放松。”


    “我一定会监督好你们……我得确保你们玩回本儿！”


    龙哥推搡着他两进入了检票口，每人都获得了一份地图。


    梦幻双人岛并非真正的海外岛屿，而是位于城市近郊，傍着内陆湖与丘陵建起来的超级乐园。


    其所在地，在三国时期曾是一处要紧古渡口，传说曹操大军在此囤过粮草，打过惨烈前哨战，地下还埋着不为人知的古战场遗迹。


    园区分梦幻区”与“探险区”两大板块，开发者把历史的沉厚与童话ip揉在一起，一半梦幻，一半野气。


    地图上正写着：


    秒回童年梦幻浪漫区：城堡林立，旋转木马、摩天轮、甜点屋均集中于此……


    欢迎探险区：顺着丘陵林地铺展开，激流勇进、矿山车、丛林探险等项目。


    当然是先梦幻区啦，龙哥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看，经典项目，你俩要不去坐一个，找找童年的感觉。”


    关照萤看着那些上下起伏、放着欢快音乐的木马，脸上露出一丝抗拒：“龙哥，我都多大了……”


    这和她体内武将特质实在不符。


    阿修罗甚至连瞥都懒得瞥一眼，直接用后脑勺表达了对此等活动的鄙夷。


    龙哥：“……”行吧，出师不利。


    还是他还恋恋不舍，“你们真的不要去坐坐吗？”


    “龙哥，你要是想去，就去吧，我可以给你拍照哦。”


    关照萤友好的表达了。


    “我只是……觉得，它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


    龙哥表示出了对童年的怀念……


    关照萤表示很理解，“去吧去吧……”


    “好，那我先去……就几分钟，你们等等我啊。”


    谁知龙哥上了马，就看到两人立马默契远去的身影，这才想起，“不是，我不是自己来玩的，我是来看你们的！！”


    更别提，他们远去的身影。居然还是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关照萤被一个测试拳力的机器，上面写着拳力王的游戏吸引。


    阿修罗则是路过了，一个叫精确打击，沙包袋挂在木架上，需要投掷沙包击落目标赢得奖品的摊位。


    关照萤和阿修罗的脚步，几乎是同时顿住了。


    关照萤扭头望着他，“稚栩零，你要不要来试试这个！”


    关照萤走到“拳力王”机器前，没有多发力的一拳，稳妥地一拳砸出了个高分，机器发出刺耳的喝彩声。


    紧接着，阿修罗面无表情地走回到了关照萤一台机器前，根本没有预备动作，随手一拳。


    “哔——！！！破纪录！新拳王诞生！”


    机器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灯光和音效，引得周围游客纷纷侧目。


    龙哥捂住了脸。


    关照萤又发现了“精却打击”摊位，她拿起沙包，眼神专注，砰！砰！砰！接连击落目标。


    摊主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你也来……”她颇为自豪自己的战绩，看着身后的人，像是在求比试。


    阿修罗也拿起一个沙包，在指尖掂量了一下，甚至没有刻意去瞄准，手腕一抖。


    啪！啪


    基础靶全碎，连角落里那个刁钻到没人碰的移动小靶，也跟着应声而落，干净得不像话。


    摊主都快哭了。


    关照萤看着阿修罗那轻松写意的样子，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被点燃了，“我那是没发力，给摊主留点面子。”


    “你这人怎么……”


    一点情面都不留给别人。


    龙哥看着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狠辣精准的游戏方式？


    又看着他们之间那莫名其妙开始的、无声的竞技状态。从旋转木马终于停了，他下马追了过来，


    忍无可忍，一手扶额，一手指着他俩，痛心疾首地吼道：


    “你们两个！我带你们来的是游乐场！梦幻双人岛！懂吗？！”


    “不是特码的丰都剧院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