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沐休日。


    兰会清一大清早便仔细对着铜镜梳发，她今儿特意挑了件柔蓝色曲裾，衬着自个皮肤白皙，看上去精神气足。


    随之又在屋里细细清点带去沈府喜礼，才在自家儿子再三催促下，与其一同登上去沈府的马车。


    隔壁院落，宋玉行直直站在门槛里，始终不曾迈步出门瞧上一眼，他手中还紧紧攥着昨儿个小沈大人所赠的那把伞，伞骨几乎要被他捏到变形。


    宋玉行长睫下垂，视线下敛，不曾望外，也不曾放过自己。


    他既怕迈出这一步会让小沈大人与他，还有姜兰知之间变得覆水难收；也怕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如同昨日一般和小沈大人照光下暇谈。


    宋玉行无比确认小沈大人待兰知之心，任谁也无法试图插足，他今日若执意也要登沈府门感激前些日子小沈大人送伞之情，哪怕是任凭沈家谁都能猜出他的心思。


    为何送伞次日不送，明明有那么多天可送，偏选今日。一猜便知事有蹊跷。


    宋玉行所站之处，是个过道口，光晒不到，穿堂风倒是一茬接一茬，吹着他衣摆飘玦，未曾梳冠的长发在他后脊无厘头攀延，正如他纷飞思绪，始终爱意占着上风。


    他身后有人哒哒哒跑来，他知道是沉心，也没转身相管。


    沉心受屋里老爷夫人所托，过来看着点公子。


    这老爷夫人也是觉着自己和公子年纪相仿，话也能相顾投机。其实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公子心里藏了个无法言说之人。


    那人身处高位，悬月无可攀。


    沉心并非听老爷夫人所说，而是那日他在给公子收拾屋子时，发现了几枚用红线串起来的铜板，还有一个绣着玉兰花的钱袋。


    自家公子并未有过此等锦绣钱袋，整个宋府穷的只剩公子院中那棵枣树值钱了，那枚钱袋都够买好十多棵棵枣树了。况且此物，定是女子相赠。


    起初沉心还不知那女子是谁，后来他偶有一日夜半起身解手，路过公子房外檐廊时，就这么巧碰见公子在梦中喊着沈中丞的名讳。


    天爷啊。


    那可是皇亲国戚啊，不仅如此，那还是公子学生的心上人。


    那会儿沉心吓得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被旁人知晓，他家公子名声怕是彻底完了。觊觎自己学生的心上人，这个罪名并不好过夫子爱上学生。


    师生相爱，在如此开明的大虞朝有过一桩，哪怕过去太久，但凡有人提及此事，皆是谩骂师生不知检点。


    据沉心听来的，这对师生最终殉情而死。


    他家公子喜欢沈中丞，自也没好到哪儿去。


    其实身为自幼陪公子长大的沉心，也是能理解自家公子的，一心熟读圣贤，为天下寒士谋福，舍身忘我。但人啊，哪儿能真正的摒弃七情六欲，六根清净呢。


    那庙里的和尚还会下山偷腥呢，何况凡人凡心。


    沉心站在宋玉行身后，只需稍眼一看自家公子那略显落寞又纠结的背影，还有被捏着‘吱吱’作响的伞骨，他便知公子其实也想去沈府。


    今日是兰姨带着姜公子登沈府门的大好日子。


    沉心轻咳一声，馊主意上头，只见他身子朝前一歪，正对着自家公子线条利落的侧颜，“公子要不你称病，就说快不行了，让姜公子赶回来看你最后一眼。”


    宋玉行抬眸直视前方，目光淡淡，闻此荒唐言论，不生气也不转身，“然后呢，我与姜兰知挑明吗？挑明之后呢，又有何用。”


    他从一大清早便站这儿了，他想了许多，也是无用的。


    不是他心思无法挑明。而是，宋玉行哪怕不要什么名声了，不做寒微表率了，什么功名利禄尽数丢弃，然后呢。


    最终还是折在小沈大人身上。


    天上轻盈飘逸的云来来回回，正如宋玉行所思反反复复。难道是他不想姜兰知被他喊回来吗？难道他愿意瞧着小沈大人和姜兰知浓情蜜意吗？


    难道选择权在他和姜兰知吗？


    不，都不是，自始至终，在小沈大人择婿这件事上，选择权独属于小沈大人一人。


    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姜兰知。


    宋玉行深知，小沈大人心中衡量，看中的姜兰知身上的温和气，这也正是让他感到不甘心之处。


    他难道不温柔细腻吗，可是小沈大人眼中有了一人，再也遮不下旁人，他甚至恨为何自己他不是姜兰知。


    他宋玉行，虽有满腔情愫，却也明白一个道理。他若强行将兰知拽出，小沈大人会恨他一辈子的。


    但他又无法将这份情意次次埋于心底，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潭死水，说埋葬便埋葬。


    然，他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唯独让宋玉行眼睁睁瞧着小沈大人和姜兰知愈发恩爱是不行的，他得做点什么，最好是让小沈大人主动将心上人换成他。


    沉心听话声极忿，却又克制，他虽未有过情爱，但情爱不就那点事儿，“为何不行呢，沈中丞初春那场病，也是说病即重症了，来势汹汹的病势造假有何不可呢，我们又不拿病症害人，刚好公子也可借着病症休整一段时日。”


    “沉心觉着，公子是该休息一段时日再行上朝，心不静何以静朝事呢。若照此下去，公子迟早会在朝堂露馅的。”


    已经很明显了。


    “情爱一事，沉心的确不懂，但公子不妨多想几分。沉心之前出门采买时，也曾见过街上手挽手的一对儿恩爱男女，公子有见过沈中丞和姜公子如此亲昵吗？”


    “是没有的。”


    依沉心对自家公子所了解，若当真有，那他家公子定然也疯了。


    沉心很是明白一道理，一个人若长久清心寡欲，一旦开了窍，会是十匹马都拉不住的疯向。


    “小沈大人所选，不过是合适般配。纵使姜公子再好，小沈大人权衡利弊之后待姜公子也是从合适开始的，而非喜欢。”


    往后沉心所言片语，宋玉行一概没听进去，这沉心之前说的颇有道理。


    他站在这儿，气得都快疯了，自无瑕顾得上沉心口中所说。


    这么经沉心一点拨，宋玉行才惊觉一件事。


    小沈大人喜欢温和之人，他一贯待人留下的风评甚像一块木头，冷漠无情，是以小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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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认同由他所教导的兰知是君子，才选兰知的？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就被宋玉行听进去了，想是如此，因他对沈家所了解，小沈大人断然不会凭外貌独断专行去择一人。


    此人身上必有吸引小沈大人优势在。


    姜兰知身上长处，性情与他刻在骨子里的柔情无二，出身汉青书院，由他所教导，为人端正，是个不错的郎君。


    几者相和，才是小沈大人择婿关键。


    宋玉行愈发觉得沉心的话越嚼越有道理，他虽心头酸涩，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姜兰知在小沈大人眼中，或许只是性格上的细微差别，而姜兰知恰好在合适之地，符合她心中所期望的温和形象。


    还有沉心所说的，既然小沈大人和姜兰知是合适开始，缓缓培养感情。这样不足半载的情意，如若他多多出现在小沈大人眼前，不见得能改观，可若他也在小沈大人眼前是柔和脾性呢。


    事情未有定论，便还有转机可言。


    姜兰知入朝年份太浅，沈家还不至于着急到近两三载就迎娶，既无心婚配之意，只培养感情，宋玉行合该相信自己能赢得小沈大人芳心才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右眼皮跳得厉害，也心慌得厉害，心里没由来的不相信自己。


    小沈大人为人坦荡，身处高位，他当真有信心将小沈大人的心抢过来吗。


    宋玉行目视前方群叠的屋舍，偶有近处传来几声狗叫，“沉心你说，若我是温柔的，和姜兰知一道在小沈大人择婿范围内，小沈大人会选谁。”


    沉心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公子您啊，沈中丞不似沈奉常，却是沈奉常之女，那沈中丞身上必然有其母特质，和母无二喜爱温润君子。既然公子和姜公子一样，那自然是谁更利沈家，沈中丞则择谁为婿。”


    “很明显呀，我家公子朝中中流砥柱，国之栋梁，难道沈中丞会放着一个明知不会有害于沈家的郎君不要，偏择一个有风险的姜公子吗？沈中丞又并非不明事理，非要择姜公子。”沉心双手搭在腹前。


    “要我说，公子就是当时去沈府错失良机，加之公子这性情在外太过清欲，人家沈中丞不选你是对人家的终身负责。”


    既未定，何尝不能改。


    宋玉行款款而笑，身子往门框上一倚，手中伞瞬然揣在怀里，他素日沉敛如水的目色缓而生温，似炎炎夏日的一场及时雨，让行人得以休憩凉爽几分。


    “沉心，将我箱笼里的沉色衣裳全给我爹拿去穿，只剩下浅润之色即可。”


    沉心左手伸出三个指头，“公子，您箱笼里拢共三身浅色衣物，还全是冬日的。公子您该不会是想上街去买新的吧。”他勉强给自家公子露了笑脸。


    宋玉行就这么想的。


    沉心一口给拒了，“不行，公子您忘了，您连着三月没俸禄，是沈中丞给了一袋银钱才补齐汉青书院那边空缺，这月俸禄刚下，您照旧自个剩下的那点，不说多，就置办两身替换的，已是您私下全部所剩的了。”


    宋玉行侧目，眼睛自然地落在自家书童腰际上的钱袋。


    “你素日所赞银两，借我使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