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齐今晚突然又一次搬离了主卧。李簪月心中了然，夫君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却要老婆帮忙讨官职，多半是读书人的自尊心作祟。


    李簪月可不打算哄他，她刚刚打了一盆冷水，刚将雀羽裙浸泡进去，她小心翼翼地拿皂角搓洗着，只等着光洁如新了，再还给吴夫人。


    泡在水里的手跟沁了冰一般，她学着河边浆洗的娘子们在水里揉来揉去，直到一双温热的大掌从她手里夺去衣衫，李簪月瞪大了眼睛道，“夫君你心情可好些了？”


    谢修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绞衣服的力气更大了几分，李簪月生怕他将这脆弱的鸟羽扯坏，“轻点轻点，别拿裙子撒气。”


    谁知她一挨过去，谢修齐立马就将木盆搬了八仗远，不肯碰她一分一毫。


    李簪月低了眼，她觉着这情景分外熟悉，也是这样一个秋夜，她对那个少年说，“我找我弟弟帮你讨了齐王右卫的官职，你就不用随你阿耶北征了。”


    可那少年依旧只是低眉“男子志在四方，岂能由妻子帮丈夫谋官。”


    她从前显然没有如今能忍让，她听了这话就对着少年破口大骂，“你狗咬吕洞宾、狗人不识好人心！”


    少年期期艾艾，挫着手上近日练武留下来的老茧，“那月娘要是……是因为害怕我、担忧我，我就留下来。”


    “呸，谁害怕你、谁担忧你了，你就算是死在石堡城了……”


    “你都不会掉一滴眼泪是吗？”


    她很显然比少年想象地还要刻薄上三分，她叉着腰道，“夫妻一场，我给你多烧点纸钱。”


    李簪月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修齐，她起初一直有疑虑为何夫君一介校书郎，能对军中局势、边将规制如此熟悉，原来是，从前自己年少气盛，将他逼上战场的。


    李簪月走过去戳了戳他，又被他躲开了，“阿齐，你干活这么熟练，是因为从前是赘婿吗？”


    谢修齐还是不发一语，“嗯，你的娘家从前势大，我就差跟你姓了。”


    “我说你怎么总是对我淡淡的，总是不肯与我亲热，”李簪月有那么一刻地慌神，她转瞬之间又恢复如常，“原来是因为我从前常常欺侮于你，瞧不起你。”


    李簪月扯起一个难看的笑意，“从前我常欺负你是我不好，我知道阿齐如今照顾我，只是碍于责任。官员一升迁就休弃发妻总归于名声有损，待我们去了西北安定下来后，我们再和离吧。”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其他，”谢修齐注视着雀羽裙淘洗时水面晃起的水波，砰的一声，羽裙被人乍然扔进水盆中，“赘婿得了机缘发迹，瞧不起人的前妻家道中落，是脍炙人口的莫欺少年穷戏码。”


    “元家父子入城的那天晚上，我本以为我会欣赏你的惶遽、我会因为你的痛苦而快然、我本以为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话本，”谢修齐神色恹恹道，“你不要用那么低劣的心思想我，我只是心疼你而已。”


    李簪月与谢修齐坐开一仗远，她冷静地欣赏着这间她与谢修齐缠绵悱恻过的院落。


    可是阿齐，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因为我的目中无人而怨怼吗；真的没有因为我的任性妄为而生恨吗；真的在看到我因家族零落而有一丝畅然吗？


    “阿齐，”李簪月泪水盈满了眼眶，“临走前，我想去祭奠一下我的族人。此一别后，我们就一起将这些不好的往事都忘了吧。”


    谢修齐叹了一口气，还是将泪断入珠的李簪月重新揽回到怀中轻轻哄着，他艰难开口道，“月娘，你的族人大多都随南渡江了，留在长安的，也无人收敛尸身。”


    李簪月轻声道，“那我阿娘呢，我阿娘在哪里？”


    谢修齐垂眸落下，“月娘，节哀顺变。”


    李簪月的面庞蓦然被一抹温热覆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谢修齐掌心茧子细细摩挲的触感，李簪月却拉开了谢修齐，“我不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你容我自己呆片刻好吗？”


    谢修齐嗯了一声，就当是没有摸到她脸上的泪痕一般，他抽身将院中的月光留给了李簪月一人。


    她将裙子晾在细绳上等待阴干，才被清洗干净的雀羽在月光之下又是另一种别样的流光溢彩。


    李簪月朝着月亮三跪九叩，“阿娘，我现在过得很好，虽然我没有华美的衣裙、没有壮阔的府邸、没有可口的点心，虽然我现在除了我自己之外孑然一身，但是我真的过得很好，比从前还要好。”


    ——


    马上便是七月十五，盂兰盆会正逢中元鬼节。


    佛家已然着手准备供养，只求能受了供养的十方大德高僧，能庇佑在地狱之中受尽倒悬之苦的亲眷；道家也设好水陆道场。中元之日，钟馗巡游，驱散恶灵，帮亡魂早度新生。


    大慈恩寺内由皇家送盆献，各色糕饼、幡花灯烛、珍异奇宝皆供于佛前。


    寺内人头攒动，喧闹非常，李簪月凑上前去看，原来是僧众正吹打唱和、排的正是一出目连救母，她看得入神之际，就被那位粟特侍女请到了慈恩寺后院的厢房之中。


    安兰朱居然直接吃起了皇家供奉的点心水果，还取了一个李子用绢帕擦洗干净后递到李簪月面前，“尝尝不，今年的供奉可甜了。”


    李簪月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吃吧，就算你不吃，待会儿也是进了和尚的肚子。”


    李簪月只好将李子收下，她又小心地取出钱袋，“夫人点一点，可是这么些数。”


    安兰朱打眼瞧了瞧钱袋，她也不数钱，只是道，“你比其他当铺中的朝奉倒是守信许多。”


    “倒卖前人的东西，怎么好挣黑心钱，”李簪月轻笑地推出一张纸条，“夫人，我与我夫君计划远去西北，我也准备辞了在宣阳坊的活计，我们也不知道多久走，临别之前，夫人若是还有字画古董要售卖，可以来此地找我。”


    安兰朱咀嚼的动作猛然顿住，“你做事的那家主人，可知道你要走？”


    “我下午便去请辞，”李簪月凝望着安兰朱的高鼻深目，“夫人家可在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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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可需要我帮夫人带几封家书回去？”


    安兰朱依旧不停地吃着本应供奉在佛前的李子，“你不吃这李子，是因为觉得偷吃了佛祖的贡品，怕佛祖生气吗？”


    “在被我父亲以一头羊的价格卖给胡商前，我也礼佛。”


    安兰朱整个人都静得可怕，“我家在敦煌，我们那里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们开凿的供养石窟，我每天就会钻进鸣沙山里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小洞穴，拜佛冥想。


    我期望佛祖可以保佑我，保佑我下半辈子每天都能吃饱，每天都能穿暖，保佑我下半辈子不用像其他的粟特女孩一样被卖到长安做胡旋舞姬，可惜佛祖没有听到我的愿望。”


    “那座华美绚丽的敦煌石窟上，画着无数个穿着单薄的纱衣、一遍遍跳着胡旋舞的飞天女娘。”


    安兰朱依旧嚼着那脆生生的李子，“没有人告诉我，佛祖只会保佑那些肯出万金开凿石窟的达官显贵，没有人会保佑墙壁上瑟瑟发抖的飞天舞女，但是当我不再相信神灵，只相信我自己之时，你能想象吗，佛祖他居然开始保佑我了。”


    李簪月的心头突然颤了颤，长安城中文人墨客，都不惜挥毫笔墨去渲染胡姬的美貌多情。


    所以他们打马过街后，要笑入胡姬酒肆中；


    所以他们要用胡姬邀他过夜，去尽显少年郎的风流；


    所以他们要用胡姬更新妆，去隐喻帝王沉迷女色而至亡国灭种……（1）


    李簪月忍不住照了照镜子，她知道她与眼前的女人长得迥然不同，但是她在猛地一瞬，被倏然击中，她眼下的境遇，和被卖到长安供人取乐的粟特舞姬没有任何不同。


    李簪月劝解道，“那可要我帮夫人带一封咒骂之信，身为父亲却要靠卖女为生，真是恶心至极。”


    安兰朱笑眼盈盈地上前把住李簪月的肩膀，“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你一定要最恶毒，最粗俗的话辱骂他啊。”


    铜镜中很快就映照出她们二人倩丽的容颜，安兰朱刮了刮镜中李簪月的鼻子，“你呢，你还相信神灵的庇佑吗？”


    李簪月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在那枚酸甜的李子上咬一口，“我好像，只能靠自己了呢。”


    ——


    她才离开那大慈恩寺重不久，就遭遇了人挟持。


    当她贴紧男人强壮的胸膛之时，就被男人捂了嘴，臂膀一伸就被单手抱上了那辆雕饰壮观的马车。


    车门发出一声闷响，那道颀长挺阔的身影就落在了她身上，狭小的一方天地间，李簪月借着青布帘布漏出的微光，看清了元昼那双纵情肆意的眸子。


    李簪月微微偏头躲过元昼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狂乱气息，“殿下，我夫君愿追随吴将军戎戍西北，我亦会随他前往。”


    元昼高挺的鼻梁在她的脖颈间逡巡，他腰间蹀躞带上的银扣倏然扯落，随之而来的，是她身上桂布裙、棉亵裤的撕裂之声。


    情急之下，李簪月嚷嚷道，“我和夫君昨天夜里才夫妻敦伦过，殿下你要亲我夫君亲过的位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