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风流夸堕髻

作品:《亡国后每天都是修罗场

    吴家宅邸房廊诘曲幽深,吴夫人的步子迈得极大,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稍重的声响。


    李簪月由衷地有几分佩服自己,可能是和元昼亲热多了,她的脸皮都要像元昼一样厚了。


    她瞧了瞧房门前那几道明显的木痕,每一道木痕旁都刻了年岁,从膝盖高的垂髫总角,到出嫁时的及笄韶华。


    吴夫人忍不住比了比,“也不知道我女儿比出嫁时,长高了没有。”


    李簪月心中微微一动,人们谈论起勋爵夫人会说起许多东西,有诰命的品级、有丰厚的禄米、有吉服上那一道又一道的翟鸟,


    可是吴夫人只有一句话——也不知道我女儿是不是长高了。


    李簪月不由道,“待郑都尉与太子复命后,吴夫人就可以上门与女儿团圆了。”


    吴夫人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意,“我们夫妻这几十年只得了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从前我们择郑氏为婿,一方面是女儿喜欢,另一方面则是——”


    李簪月随意敷衍两句,“郑都尉出身荥阳,是簪缨世家,又从军多年,南征北战,正好与吴小姐相配。”


    吴夫人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灼热地看向李簪月。


    李簪月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在说得虚伪,她见吴夫人敞亮,干脆也打开天窗道,“郑都尉出身荥阳,却没有如其他子弟一般或荫官或科举,可见郑都尉在家族中能攫取的资源实在有限,吴夫人与将军本来想用仕途前程栓住这个不出息的女婿一辈子。”


    “娘子倒是诚澈,”吴夫人打了个激灵,“眼下境遇陡转,他是开国要员,是不世功臣,我不愿意去见女儿,是怕我那女婿想起从前在岳丈家仰人鼻息的日子,连累我女。”


    “世间男子的劣根性便是如此,就连太子这样的人物也难以避免,”李簪月笑呵呵了几声,“他见到他那公主前妻多半也是如此心境,从前你不是看不起我嘛,现如今还不是得乖乖在我面前摇尾乞怜,还非要找个长得和前妻差不多的女人恶心她。”


    李簪月皱了皱眉,“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还爱演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戏码。”


    吴夫人听到她议论太子,连忙噤声,“娘子慎言,隔墙有耳。”


    吴夫人瞧了瞧李簪月脸色不好,她扭过话头,比了比李簪月的身量,又去箱箧中一顿翻找,“你与我女儿出嫁时身量差不多,穿她的衣裳想来也合身。”


    李簪月的目光落在吴小姐的闺房中,虽然吴茵茵已出嫁多年,此处却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榻床上才换上秋日的席褥,连妆箧里都是新作的胭脂,好似女儿从未离家一般。


    就连书房的桌案上,还摆着几张仕女图,就等着人品鉴一般。


    李簪月的手轻轻抚过仕女图中美人秀丽的眉眼,“原来是这儿在等着我。”


    吴夫人说话也不愿再拐歪抹角,“我听闻宣阳坊别业近日收买了好些仕女图,却也不知殿下究竟心悦何等画作,还望娘子提点。”


    人情世故,在所不免。


    李簪月轻笑道,“太子他不怎么懂画,倒是挺好色的,你挑一副美人图送去总没错。”


    她又轻轻划过一副美人忧思图道,“这种闺怨图就千万别送到他跟前去,他指不定想起自己对长乐公主求爱不能的事儿,又要难受得半夜睡不着觉了。”


    得了李簪月指点迷津的吴夫人幡然醒悟。


    这仕女图,要么画少女逗猫逗狗、赏花扑蝶的闲情雅致,这类图作多隐喻太平盛世。


    太子求购,乃是休养生息、谦和守成之意。


    要么画妇人斜倚熏笼、等待丈夫的幽怨沉吟,这类图作多隐喻仕人渴求重用。


    太子求购,乃是求贤若渴、广开才路之意。


    朝野中人揣度来议论去,就没有一个人分析出来,太子求购仕女图没有任何政治意味,就是太子他单纯地好色……


    李簪月看着吴夫人思绪万千,她也有自己内心的小九九。


    元昼这么对她,她借他的势赚点钱又能如何呢?


    “夫人,我前不久受一位粟特娘子所托,为她转卖一副美人图,画中女子云鬓花颜,又有名家题跋在侧。”


    李簪月取出那副被她打理妥帖的仕女图,她恬不知耻地夸耀道,“虽然只有这一个侧脸,但是牡丹缀宝髻、翠眉夺草色,一条石榴红大袖衫,粉肌雪压梅。”


    “娘子当真不知?”吴夫人见她懵懂无知,忽而嗤笑一声,“这张图画的,肯定是长乐公主。”


    李簪月摇摇头,“连五官都没画出,吴夫人怎么认出的。”


    吴夫人摇了摇头,就从箱箧中取出了那条雀羽流光浑色裙,“昔年长乐公主爱穿红裙,她的弟弟齐王,便取了红头山雀、花菜雀莺、粉红琵鹭诸鸟的红羽为公主造百鸟裙。雀羽在日头之下和在月影之中流光连晖。


    我女儿那时看了一眼,吵着跟我们说要,我们虽然不能如公主一般搜捕奇珍异鸟的红羽,只为一裙,但是打些漂亮的花雀,给她裁一身浑色衣衫还是能的,可惜我女儿还没穿上她心心念念的羽裙,就随她夫君奔赴边关了……”


    李簪月摸着画中人纤羽毕现的大袖衫,“这么美的石榴裙,普天之下,也确实只有这一条。”


    “吴夫人可知道,长乐公主如今怎么样了?”


    吴夫人叹了口气道,“听我家老吴说,破城那日,太子强压着她重新拜了堂,还说了些生生世世为夫妻的话,将公主吓惨了,第二天就用脑袋撞柱子寻死,现在怕不是……疯疯癫癫的。”


    几滴泪花倏然从李簪月两颊间滑落,她生怕泪水将画作濡湿,卖不起一个高价,“貌美不过弹指一挥间,华美的红羽裙下,也没有永恒的公主。”


    吴夫人忙不迭道,“娘子出个价吧,这幅画我收了。”


    李簪月嗫嚅道,“可这画的不是太子前妻,送太子合适吗?”


    吴夫人耐心地用绢帕擦拭干净李簪月哭花了脸,“太子收画没有政治意味,但我们送画不能没有。用前朝公主的美人图赠新朝太子,太子看了,也会明了我们的立场。娘子这幅画,来的正是时候。”


    李簪月含糊着说了一个数字,吴夫人嗯了一声,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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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那盒沉甸甸的银子便落在了李簪月怀中。


    她见李簪月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浑色裙上,她轻声道,“可要穿上看看,这么漂亮的裙子却没有美人穿她,岂不是太可惜了。”


    李簪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她确实很喜欢这条流光溢彩的裙子,“我会很小心,不会弄脏的。”


    她换上裙子后,吴夫人将她按在了吴小姐的妆匣前,替她解开了已经松散的堕马髻,“头发嘛,要梳得光溜溜的,才好看。”


    堕马髻,也是白居易诗中的风流夸堕髻,根据诗文中所载:(1)


    乐坊舞姬头顶上的团状发髻被梳得倾斜堕下,几缕垂下的发梢勾勒出袅娜的春态。


    推杯换盏间,鬓发上的钗环会随着动作遗落,酡颜被鬓边缭乱的发梢衬得更美了……


    李簪月下意识摆手,“我梳堕马髻,不是为了勾引太子。”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把头埋下了。


    吴夫人却嗯了一声,“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发髻,自然是喜欢什么梳什么。”


    李簪月得了吴夫人的宽慰,却觉得心中更堵塞了,“吴夫人不好奇,我、我夫君、殿下,究竟是什么关系吗?”


    “你若是愿意跟我说,我自然会知道,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好奇。”


    李簪月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夫君是秘书省校书郎,我为了讨生活,便在太子的当铺里讨了一份账房的差事,他屡次强迫我与他……可能是我平时行事也不怎么检点吧……”


    吴夫人身上清甜的香气堵住了李簪月的话,“明明是他强迫你,怎么会是你的过错?”


    李簪月微微错愕,她与元昼之间,可以是她一个已婚妇人恬不知耻勾引于他;可以是上位者一时的行差踏错被她迷了心智。


    可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这不是她的过错。


    她和吴夫人一同望向吴小姐闺房中的落地铜镜,她穿着那身和美人图中有几分相似的雀鸟裙,华裙流光溢彩,与她平日里的粗布衣裙迥然不同。


    她一时都分不清,她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人们口中那从金尊玉贵一夕跌落泥沼的长乐公主。


    “可是吴夫人,我能怎么办,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我只能去寻死吗,只有一死了之,才能保全名节吗?”


    吴夫人也在望着铜镜中的她,吴夫人好似在看她,也好似在透过铜镜看吴茵茵。


    她替她顺了顺发梢,像母亲为孩子抹去泪水一般,“世在人为,无论如何,都有挣脱之法。怎么能去寻死吗?如果让你阿娘知道,你被逼的只能去寻死了,她得多伤心啊。”


    “阿娘,阿娘。”李簪月喃喃了两声。


    这一次她的脑海中不再是刚失忆之时的茫然无措,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暖融融的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替她将身上的嫁衣整理好。


    “我们月娘值得世上最华美的衣裙、最壮阔的府邸、最可口的点心……我们月娘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那个男人要是惹我们月娘生气了,我们月娘就在外面重新养一个合你心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