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廉颇饭尚佳

作品:《亡国后每天都是修罗场

    吴家的悬山大门久无人打理,依照官员品级设立的戟架尚来不及撤下,可那南朝皇帝曾经题字过的匾额早就蒙上了一层薄灰。


    守门的阍人无精打采地支楞着下巴,不像是在想着晌午吃汤饼还是吃乌饭,倒是像在想,究竟是今天赴死还是明天再去见阎王。


    阍人一见了郑都尉便很是一惊,“姑爷……郑都尉……我这就去通报……”


    李簪月听到那声姑爷,微微讶然,“郑夫人原来是南朝大将吴广飞家的女儿?”


    “怎么了,我看着不像是赘婿?”郑化吉挑了挑眉,“娘子应该感谢我才是,若不是我将吴家小姐拐跑了,以从前元吴两家的交情,定是要结为姻亲,殿下可就没功夫与娘子你侬我侬了。”


    李簪月扁扁嘴道,“你莫要觉得我是个对京中局势一无所知的妇人,武将与武将家联姻,乾开一朝的皇帝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成全这一门婚事。”


    “看来娘子对朝廷时事的理解,可比长乐公主通透多了,”郑化吉随手就将那两匹马拴在吴家门口的石狮子上,“我妻子尚在闺中时,长乐公主还因此上门威胁过她,说‘元昼是她养的狗,’让我家娘子不要妄图把她养的狗牵走。”


    李簪月不禁腹诽道,“原来是长乐公主欺负过你妻子,怪不得你天天琢磨着找长乐公主不痛快。”


    郑化吉说到此处时,甚至扬起脑袋有些得意道,“我妻子是谁,我妻子是长安城的小霸王,她才不会惯着长乐公主呢。她提起马鞭就说,‘谁要牵你的狗了,我自己也养狗’,然后我妻子就拉着长乐公主翻到前院来看我。”


    “你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那时候我在吴家当幕僚,我隔着一扇窗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长乐公主说,我觉得你养得狗没有我养的狗好看。”


    “然后我妻子说,那是你没见识,关外人都长得和元昼差不多,还是我这种品相的狗比较稀奇。”


    李簪月噗嗤一笑,“那殿下呢,殿下要是知道长乐公主从前只是把他当狗养,不会气得都要昏过去了。”


    “我才不告诉他呢,”郑化吉淡淡一笑道,“他要是知道了,怕是私下里要偷偷乐一个月。”


    应门的阍人姗姗来迟,他行了个叉手礼道,“郑都尉,我家将军与夫人正在……议事,郑都尉择日再来吧。”


    郑化吉点了点头,又道,“你家小姐这几天老是失眠,说想要从前在闺中时抱着睡觉的一个小马驹布偶,我进门来取一下就走。”


    阍人犹疑了片刻,还是把郑化吉放了进来。


    谁知郑化吉跨步一进院,步子迈得比谁都快,他直奔正堂,急得李簪月跟在后面满头大汗,“郑都尉,不是拿小马驹嘛,谁家闺阁会往正堂修啊!”


    郑化吉快步走,李簪月直要甩开腿跑才能跟上,她跟着郑化吉七拐八绕、七来六去,一头冲进了那间朱绮堂第。


    吴家夫人的嗓门震天如牛,“我告诉你,你自己要死节就自己去死,不要连累我和茵茵!”


    吴广飞苍老的声音在房梁间盘旋,“茵茵早已被我逐出族谱,我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你若是想和离回娘家,我也不拦。”


    “我呸,和离就和离,你要是连累了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糟老头子!”


    说着说着一个瓷盏不偏不倚地打在李簪月脚下,溅起的茶水混着裙摆上的泥点子,她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


    吴广飞连头都不抬,“郑都尉若是来收拾茵娘的旧物,就自便吧。其余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吴夫人站起身来,郑重其事道,“原来是女婿来了,可惜眼下我们家这样的境遇,也没有什么好茶能招待的。”


    吴广飞咳了两声,吴夫人却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拉着家常。


    她望了一眼身侧秀丽扎眼的貌美女子,慌神道,“这位娘子是?”


    郑化吉笑眯眯道,“是我家远房的堂妹,不日就要嫁入东宫了呢,殿下唤她来……代她看望看望您二老。”


    远房堂妹,我朝同姓不婚,说堂妹是为打消吴氏夫妻的顾虑;不日就要嫁入东宫,又暗地里点一点劝降之事。


    李簪月提起个得体的笑,乖顺地立在一旁附和着郑都尉的假话。


    吴广飞骤然抬头,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将身姿仍旧骁健,白发却不知在何时已然爬满双鬓,他一见她便不自觉地挠着自己的白发,可是他的头发日渐稀疏,已然短到无法用簪子固定的程度了。


    “原来是太子妃啊。”


    吴广飞微微叹了一口气,“太子妃的脑袋前些日子似是撞到石柱上了,可好生将养着些,别落下什么病根。”


    李簪月却有些奇怪,明明吴广飞明明不是逢迎之人,为何张嘴闭嘴就是太子妃。


    她学着他的样子挠挠头,“吴将军怎么知道我前不久摔了脑子?”


    “哦,我常在军中,摔坏了脑子的人往往脸发白,爱发冷汗,还脚步虚浮,我看你也有这类症状。”


    李簪月点点头,“我是摔坏了脑子,好些事儿我都想不起来了。”


    吴广飞自顾自说道,“往之不谏,来者可追,太子妃既然把什么事情都忘了,那就忘了吧,安心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是。”


    吴广飞说完后便背过了身子,不再搭理他们一行人。


    吴家堂第间摆放着和元昼的书房一样的沙盘,沙盘正中心的那幢城池依旧是潼关,沙盘上旌旗飘扬、老将指点江山,他似是陷入了良久良久的沉思中,怎么都找不到这场战役的赢法。


    “赢不了的,怎么都赢不了的。”李簪月本是想劝慰他,她脱口而出的话让她惊了一惊,自己果真是相当不会安慰人。


    吴广飞侧头凝视着她,“你说什么?”


    “我不是很懂战场,”李簪月倒也不否认道,“可是我看过太子他复盘这场战事,南朝皇帝李应明用人不察,韦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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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刚愎自用,吴将军能纠结一众乌合之众固守潼关数月,已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潼关失守,罪不在你。”


    “那潼关失守罪在谁呢,这偌大王朝的倾塌,总要有一个人出来顶罪啊。”


    吴广飞随手抽出自己稀疏的白发间的那枚木簪,“他们可以怪女人妖媚,所以贵妃被处死在了新水兵变中;他们可以怪佞臣糊涂,所以韦述忠十恶不赦活该千刀万剐;他们可以怪降将无能,所以当我签下停战书的那一刻,我就是历史的罪人,永远的罪人。”


    李簪月摇了摇头,“尽管那位,逃到了南朝去,又重新做回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但是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这场祸事源头只有一个人,就是妖妃恋慕的、佞臣拥簇的、降将效忠的,那位天子,那位圣明得不能再圣明的天子。”


    李簪月红着眼睛,她已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劝吴广飞还是在劝她自己,“所以吴将军不必自责,和我一样,将前尘往事都忘了吧,今是而昨非。”


    吴广飞摇了摇头,他不知何时泪水已然沾满了衣襟,“郑娘子可以坦然地做新朝的太子妃,但是吴广飞这个名字和大梁勾连太深、和大梁的荣辱勾连太深。”


    李簪月见他执念颇深,以为自己劝降之事看来是失败了,在转身之间,却听到吴广飞说道,“让元昼转告他老子,我们曾经结拜为兄弟,他说他跟我一起做汉人,用汉姓,这一回算我欠他;我如今为魏人,为他麾下将,我便还了。”


    “从前他守西北,我守京畿;如今我守西北,那他便要将京畿守好,将他的元家天下守好,自此我与元游两不相欠。”


    ——


    李簪月得到吴广飞肯定的答复后,心中倏然一动。


    吴广飞降了,吴广飞降了,又一位南朝大臣拜倒在了元家的铁甲之下。


    郑化吉拍手称快、吴夫人也泪断如珠,李簪月努力想笑却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郑都尉笑眼盈盈,“我已然回禀宣阳坊那边,‘廉颇老矣,饭尚佳’。堂妹大功一件,不日就能入主东宫了呢。”


    吴夫人为家族逃出生天对着天上拜了又拜,她拉着李簪月想道谢,却连一口流利的话都说不出来,“郑家堂妹,你看你这裙子被弄脏了,这样去见太子也不合适,我女儿与你身量差不多,她有一条雀羽流光浑色,裁好了却从未上身,你若是不嫌弃的话……”


    雀羽流光混色裙,这一看就是他们家裁不起的衣裳。


    她要是真穿回家,阿齐就算不过问,心中肯定会生下怀疑的种子。


    李簪月连连摆手道,“不用了郑夫人,我怕我夫君他多想。”


    郑夫人的嘴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了,“你夫君?郑表妹你不是在闺中待嫁吗?”


    “嗯,我和太子确实有点关系,但是我另外还有个夫君,”李簪月破罐子破摔道,“他们俩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一个住长安城南,一个住长安城北,相处得非常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