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男孩
作品:《机械故障[人外]》 -
雁雁推开门走了出去。
尽管快半年没有踏出过家门,但她对环境的本能警觉依然敏锐。她带着小伊钻入地下,在黑漆漆、坑洼不平的隧道中快速穿行,不久便从一处隐蔽的出口爬上了地面。
这里已是远离城市的郊外。
只有保持足够的距离,才能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与探测机器。
远处,城市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高大的楼宇整洁而冷峻,灯火通明,勾勒出利落现代的轮廓。
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罩子,那是隔绝外部有害气体的生态隔离罩,确保城内的空气质量始终维持在适宜人类居住的健康范围内。
她带着小伊,向着那座明亮却冰冷的城市,一步步靠近。
“雁雁,你会被发现的。”小伊被她抱在怀里,电子音提醒道。
“现在是晚上,地面上应该没什么人活动,”雁雁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我只需要避开摄像头和那些巡查机器人就行。放心,躲这些我很熟。”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片贴合的瞬间,眼前的世界骤然切换。
远处灯火通明的建筑虚化成了半透明的轮廓,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巡查机器人、街角墙面的摄像头、甚至半空中缓缓掠过的悬浮探测器,全都亮起清晰的红色光斑,像一张严密交织的网,在视野中暴露无遗。
她迅速找到一个隐蔽的下水道井盖,撬开,从包里取出绳索固定好,放了进去。
接着将小伊装回背包,自己顺着绳索利落地滑了下去。
井下黑暗潮湿,只有头顶缝隙漏下一点微光。
她靠墙站稳,从怀中掏出那本一直贴身藏着的日记,翻到其中夹着的一页。
那一页贴着一张完整的城市地图。而下水道的路径,被人用细密的笔迹详细标注出来,箭头蜿蜒,最终指向一个明确的终点。
是一家医院。
她笃定的再次把日记揣进怀里,照着日记上的路线继续向前。
隔着衣服摸着日记的轮廓,她想到上面的内容,无声的红了眼眶。
半小时前,她翻看日记。
奶奶并没有每日记录的习惯,只是偶尔想起才记录几笔。直到捡到她之后,记录才变得连贯了起来。
“这个孩子,是我在逃命的时候捡到的,本来不想管,但是她朝我笑,我瞬间就意识到,她并没有被植入情绪阀门,就心软把她带了回来。”
奶奶的声音和语气,轻柔的从文字中透露出来。
“这好歹也是还保留天性的人类,多一个她这样的孩子,人类就多一份希望。”
“这孩子从小就活泼,脑子也灵光,学东西很快。”
“记得她八岁的时候,特别淘气,特别烦人,我总共就这么点大的地方,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她能够把家都拆了,闹得我没办法,只能又做了个防毒面具,外出时也把她带着。”
“这小坏蛋,跟我出去一次之后,回来之后竟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乖了,叫她学习,不感兴趣的也强撑着能听下去了。哼,我虽然老了,但是腿脚比年轻人还跑得快呢,还用不着她这个小不点心疼我。我小时候也是跟她一样,皮猴子一个,想要管住也容易,一顿揍的事。可是,可是,哎!小坏蛋长得太有迷惑性了,我下不去这个手,早知道带她出去一趟会这样,就算把屋顶掀了都不带她出门。”
“她回来之后不仅变了,还问我:奶奶,外面的人跟他们一样都是人,为什么我们要躲着他们呢?”
“我只好告诉她:那些人脑袋里都被装上了情绪阀门,早就把自我抛弃了。他们已经不算完整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如果我们被抓住,也会变成那样。我们再也感觉不到爱,奶奶不会再爱雁雁,雁雁也不会再爱奶奶。”
“她抱着我说不想忘记奶奶,这小坏蛋好像被吓到了,从那以后她就对外面很排斥,甚至有些敌视。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不愿融入那个世界,可雁雁呢?她只听我一面之词,会不会因此错过了本该由她自己做出的人生选择?”
“我东躲西藏,活的这么艰难,不代表我是错的,外面那些人抛弃自我,能够获得体面的生活,但也不能代表他们就是对的。可是顺应赫利俄斯的意志,毕竟是这个时代的大势。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可雁雁呢?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我得问问她。”
……
“我今天问了。其实也没指望一个孩子能给出什么答案。可她却很认真地说:人的天性是不该被舍弃的东西。不管对方给出多大的利益和诱惑,我们都不该放弃自己。她说我是对的,说上面那些人是自己杀死了自己,把自己变成了怪物。她说她绝不愿意为了活得体面,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这孩子,她说的话不像在迎合我,倒像是自己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过,我不希望她和我一样,活得清醒,并且坚守这份清醒,是一件很累、很孤独的事。与其活的清醒,我更希望她能够活的安稳,不要陷入精神的绝地。”
……
“今天,我看见她睡着了之后流鼻血,浑身疼的眉头直皱,这个症状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我早就应该想到,外面的环境这么恶劣,她这么小的小孩不可能不生病的。她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为了她冒险。”
“但是这傻孩子,想不到我表面上老眼昏花,但比她想的要聪明多得多,她以为能瞒得过我?哼,以为我把她养到这么大,会因为她生病,觉得她是个拖累不管她?真是气都要让她气死了。”
“雁雁这孩子,其实很独立,什么事都做得成。只是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多疼疼她。小坏蛋从小也就闹闹我了,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没离开过地下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养这么大,又生了病,发作起来那么疼,那么疼的病,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住的?”
“今天我说什么都要把药偷出来。地图我已经背得烂熟于心。要是能拿到药,我的雁雁从今往后就能好起来了。她一向最听话,肯定会乖乖等我。”
“要是我回不来……也已经拜托了相熟的赵婶,到时候知会她一声。”
雁雁抱着日记本,就像是抱着全部。
跑了很久,身上已经热了,她喘着气,气息呼出白色的水雾。
正是冬天,很冷。
日记被她的揣在怀里已经捂热了。那些字像是要被她通过体温和力度,印进心里。
在下水道不知道走过多弯弯绕绕之后,前面终于没路了。
她抬头看向只有一点光的井口。
眼镜上面没有任何机械守卫的影子,她又警惕的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撬开井盖,钻出。
出来的地方是一个草坪。
她还从来没见过被修整的这么整齐,这么干净的草。
月光蒙蒙的落在上面,定时浇过水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草坪前正对着一栋大楼。
那是地图上画的门诊部。
雁雁走进去,眼镜依旧没有任何显示。
这医院怎么会没有守卫?难道坏掉了?
小伊被她从包中取出,抱在怀里,它屏幕闪了闪,说:“雁雁,二十三楼的药品仓库,去那里。”
“你怎么知道?”
小伊又不吭声,好像机器不太灵光的样子。
雁雁也没有别的信息,按照它的话,找到电梯,往二十三楼去。
到了楼层,果然有动静。
有光亮,而且眼镜上,红点密密麻麻的,机器人全在这一层。
这一层有情况。
不能贸然过去。
雁雁躲在墙后,那是一间仓库,在那堆红色的影子中找了半天,但是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些机器也像无头苍蝇一样,好像在找人,但是却找不到。
奶奶不在里面。
但是她肯定来过这里,而且还拿走了什么东西,不然不会把机器人引来。
雁雁正想要不要走的时候,那边机器人滑动滚轮,头上转了一百八十度,头上的眼睛朝雁雁看了过来。
那机器人顿时拉响警报。
“有人——前面有人类——盗窃者——调动警力抓获——”
雁雁转身就跑。
电梯是不能走了,被机器人发现,医院的联动系统会让电梯停止,她脚下拐弯,拉开安全通道的铁门,反手将门锁住,抛下楼梯。
雁雁一口气跑了十楼。
停下来喘气的功夫,外面的那些机器人已经顺着电梯跟着下来了,门口已经听到静音履带的沙沙声。还有尖锐的警报声。
“雁雁,要快点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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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还没有找到奶奶。”雁雁焦急的回应。
小伊催促:“这一栋楼都没有尚峥嵘女士的踪迹,快走,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怎么知道!”
雁雁虽然疑惑,但没有含糊,一口气下了剩下的十三楼,虽然身体没有出岔子,但也头晕眼花,累得够呛。
刚下到一楼,眼前发晕,还没缓一缓,又猛地被人拉住手腕,向后扯住。
雁雁踉踉跄跄被人带着来到草坪的那个井盖,看清了那人是谁,没缓过神就大喊:“奶奶!”
尚峥嵘撬开井盖,火急火燎把人塞进去,说:“你怎么跟来了!”
雁雁:“我看你一直没回,就去翻了你的房间,找出日记,一路跟到了这里。”
尚峥嵘生气的啊了一声:“太过分了,你怎么能随便偷看我的日记呢!”
她也气喘吁吁,听着喘气的声音很重。
雁雁看着她的状况,担心说:“奶奶我错了,快下来吧!”
身后警笛声响起,尚峥嵘也没空想这些了,也赶快跳了下来,把井盖合上,拉着雁雁跑。
直到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才慢下来。
雁雁刚想看一下尚峥嵘的状况,尚峥嵘就倒到了地上。
扑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苍老压抑的痛哼。
雁雁连忙去扶她,小心翼翼的让尚峥嵘靠在墙上。
她刚一躺下,就从怀里掏出几支白色的药剂。
“这是,能治你的药。”尚峥嵘说:“你的血液病还是早期,这几支按疗程,够根治了。”
雁雁点头,把药收好,去拉尚峥嵘的手,想要把她拉得站起来。
但尚峥嵘把她的手挡开,半阖着眼说。
“别管我了,你快回去。”
雁雁声音颤抖:“奶奶?”
尚峥嵘说:“去找赵婶,让她带你去地下城……找一份工,然后去上学……不能荒废学业。”
“这个时代,没有知识和技能,是要命的,我们之前的地方,不能继续住了。”
尚峥嵘表情痛苦,剧烈喘气了几声,再说话时,声音弱了几个度。
“我这胸口有点不对劲,闷的很,应该是不行了……人老了,是经不起折腾的,有各种的病,发作起来防不胜防。”
雁雁脑中嗡鸣一声,但依然保持冷静,道:“现在距离医院不远,我们赶快回去!”
尚峥嵘说:“医院不能回去,虽然机器不会伤害人类,被围了也无所谓,但是我不能把药再带回去,那样我就白做了这么久的努力了。”
雁雁不听,硬是要把她带过去。
尚峥嵘表情都痛苦的发白了,嘴上还在耍赖:“我不去,我不去,我们两个要有一个留在这里,要是都回去了药怎么办?”
雁雁说:“药就留在这里。”
“那不行,药上面都是装了定位的,那些机器要是把药带回去了,我们不就两手空了?再说了,你把我送到医院,我们就走不了了,那安装情绪阀门的手术室,说不定就在我的病床隔壁呢,推进去再出来,我就不是你的奶奶了。”
尚峥嵘说完之后倒吸一口气,哄着说:“你呀,就把我放在这儿吧,我歇一歇,说不定就能好呢。”
下水道这个地方高度很低,有股怪味,空气质量还差,站又站不直,在这里穿梭走动还好,但是一旦要固定的待在某个地方,会很难受。
雁雁紧咬牙关,双手在身体两侧握成拳,“不行,不能留在这里,我带你上去,想办法。”
尚峥嵘坚决不去医院,雁雁只好将她扶到最近的一处地方。
这里是马路旁的街道,看上去属于比较繁华的地段,路上仍有行人,偶尔也有车辆驶过。
雁雁将奶奶从下水道口附近搀上来时,她已经意识模糊。雁雁按照小伊的指导,跪在地上为她做心肺复苏,这一举动很快引起了路人的注意。
有人走近,是个穿着得体衬衫的小男孩,皮肤白皙细腻,眼睛大而明亮,看上去和她年纪相仿。
雁雁眼看着奶奶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抬头朝他求助:“你能不能帮帮我?”
男孩看着她,又看向地上的老人,好像没听到前一句询问,轻轻眨了眨眼,平静问:“你怎么了?”
雁雁手上按压的动作却不敢停,着急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奶奶快不行了,求求你,帮我救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