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川一顿，“但这装置的解法，我还需要一些时间研究。”


    伊连轻声接道：“解法我已经推演完成了。如果您允许，我可以从旁指导操作。”


    时川的目光在伊连与尚明雁之间短暂停留，很快转向尚明雁，神色中带着明显的谨慎：“这件事我答应你不算，需要尚女士来决定。”


    毕竟牵涉未知，总有风险。


    沉默片刻后，尚明雁抬起眼。


    “时川医生，我相信伊连，也相信有您，如果出了问题，我来承担。”


    尚明雁的家庭和天赋决定了她的人生几乎一帆风顺，很少有出于险境的时候。但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几乎从不优柔寡断。相反，她骨子里有种与生俱来的胆量，在需要时便会展现出来。


    她停顿一下，笃定的说：“我们开始吧。”


    时川看了眼尚明雁，点点头：“好。”


    左侧那道沉默的身影微微一动，移到了她视线上方。


    阴影笼罩下来。


    -


    漆黑的储物柜，水晶胸针的中心，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在漆黑中逐渐清晰。


    下一秒，光点熄灭。


    高空之上的统光庭，一面屏幕也同样熄灭。


    周凌站在一侧，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无声冷笑一声：“华妙松果然在搞些小动作。”


    “妙松也是担心朋友，这孩子身上带着这么大的秘密，不得不让人为她担心。”


    拉斐尔长发垂落在两侧的肩上，背对着她，优美的双翼收拢在背后。


    “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的声音在空中轻轻回荡，“百忙之中还要为我分忧这些琐事。”


    周凌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恭顺：“能为右席效力，是我的荣幸。”


    “妙松有时太过固执，不愿听从我的劝告。”拉斐尔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怜惜，“但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拉斐尔向她走进，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周凌身形凝滞，唯有眼睫微颤，抬眸迎向那双含笑的眼眸。


    拉斐尔说：“启蒙者已经出现，接下来能不能在最快的时间找到她身边的实体智能，关乎我们的未来。”


    光芒在她周身流淌，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恰似画卷中那位慈爱悲悯的圣母。


    周凌问：“右席怀疑谁？”


    “她的身边，一个陈衍，一个伊连，都和她走得很近，但相较之下，陈衍和她最亲近。”


    周凌道：“右席想让我怎么做？”


    “仿生人外表和人模拟的再像，有血液有汗水，但毕竟只是一堆硅基材料，不可能有真实的基因编码。”


    周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我明白了。”


    拉斐尔指尖带过周凌的发丝，问：“记得你小时候一直都是短发，怎么长大了，反而头发越留越长？”


    “我喜欢长头发。”


    其实不是。


    她其实不喜欢打理自己，凡事追求极简，长发很脆弱，在对战中容易断，有些影响她的效率。


    周凌想起第一次见到拉斐尔的时候，对方看着她狗啃一样的短发曾轻声感叹，可惜不能扎辫子。


    她自幼无父无母，曾和野狗争食，是拉斐尔将她带回来，给了她一切。


    她记得拉斐尔说的每一句话，将她视为神明。


    那句十几年前对一个流□□孩随口说出的话，神明大约早已不记得了。


    可拉斐尔却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像在抚摸柔软的绸缎，随后又微微笑了起来：“我虽然已是母亲，却从没为自己的孩子梳过头。”


    “下次见面，我替你扎头发吧。你这头发，也确实有些太长了。”


    周凌耳尖微微泛红。


    她不确定拉斐尔有没有想起来曾经说过的话。


    她不敢问，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声是。


    -


    记忆锁解开的时候，仿佛某种淤塞骤然疏通，尚明雁感到颅内一阵胀痛，不适地蹙起眉头。


    时川立即上前调整参数，她难受的感觉顿时缓解大半。


    伊连问：“这是干什么？”


    “记忆恢复不能一蹴而就，就像伤口复原需要时间，刚才记忆锁突然解开，如果让记忆喷薄而出，恐怕尚女士的精神承受不了，我加装的这道缓冲防护，是所有失忆患者在记忆复苏阶段的标配。”


    他将各种监测仪器移开，轻柔地卸下尚明雁头部的连接线。座椅随之自动调节，缓缓恢复至坐姿角度。


    尚明雁轻轻晃了晃头，确认没有不适后，站起身。


    伊连在一旁伸出手，见她稳稳的站住，又不动声色的收回手。


    尚明雁问时川：“那锁既然已经解开，记忆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当您的身心做好准备时，记忆自然会恢复。”时川温和解释，“大多数患者都是通过情景触发来恢复记忆。这段时间您不妨多出去走走，熟悉的场景或许能更快一些。”


    尚明雁和时川道谢，本想和伊连也道别，但他非常自然的说：“我送你回去。”


    接着走到她的车边。


    她稍作迟疑，见他已拉开驾驶座的门，便坐进了副驾驶座。


    “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本来我就是来帮忙的，你的事情解决完后，我也无事可做，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照顾你。”


    尚明雁一愣：“你照顾我？”


    “陈衍这几天在外地出差回不来，特意拜托我照顾你的起居。”伊连目视前方，语气从容，“在国外这么多年我都是独自生活，厨艺虽不敢说多出色，但绝不差。”


    原来他在国外也是一个人生活。


    尚明雁恍惚间捕捉到这个信息，随即又慌乱起来：“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可你一直吃不惯机器做的饭菜，加上工作性质特殊，作息总不规律，听说你的胃病也时常反复，”伊连声音平稳，“真的不需要有人照应吗？”


    尚明雁微微一怔：“这些都是陈衍告诉你的？”


    伊连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握着方向盘。


    尚明雁没想到陈衍居然什么都和他说了，一时间内心复杂。


    “谢谢，但真的不用了。”


    她点开陈衍的名片打给他，想要问个究竟。


    但是陈衍那边却始终没有接通。


    “他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伊连适时解释。


    尚明雁问：“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伊连报出一个国内城市的名字。


    尚明雁手搭载车窗上，尚明雁将手搭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神情有些烦闷。


    伊连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补充：“我只负责完成陈衍托付的事。其他时间不会出现，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也对你的日常没有兴趣。”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尚明雁转头看向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神情，让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从始至终，只有她单方面对他怀有不必要的好奇。


    尚明雁又拒绝，这次语气当中少了几分客气：“我不需要。”


    伊连听到之后什么也没说，他听到她的拒绝，没有再继续和她坚持下去。


    他把她送回家了之后，就离开了。


    就当尚明雁以为不会再见到他的时候，第二天，他却照常来了。


    尚明雁拉开门，看到站在晨光里的伊连，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我昨天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他说：“这次不是陈衍拜托我来的，是华妙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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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尚明雁愣了一下。


    “而且我来的目的不是照顾，”他向前半步，目光沉静地迎上她的视线，“是看护。”


    “她要我提醒你，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她不放心让你一个人，所以在陈衍回来之前，我得跟着你。”


    尚明雁问：“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在这里？”


    伊连点头：“我晚上睡沙发就行。”


    他就这么把自己晚上睡哪儿都安排好了？


    “我好像还没有同意。”她抱着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作为伊连的埃里安知道她不满，伊连无论怎么说都只是一个只知道姓名的陌生人，让这样的人住进家里，她不可能没有意见。


    但是那枚钻石胸针里面的微型摄像头，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可能在明知道尚明雁被拉斐尔监视的情况之下，忽视她的安全。


    因为那一枚胸针，诊疗室里他们与时川的对话，拉斐尔一定全部都听到了。


    同为启蒙者，她在得知尚明雁脑中存有智能造物之后，一定认出了尚明雁的身份。


    实体智能终将因启蒙者的存在而再度降临。拉斐尔这段时期势必会密切监视尚明雁身边的所有人。


    而陈衍，正是目前与尚明雁走得最近的那一个，必定会被重点的监视。在拉斐尔的人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他不能再以陈衍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尚明雁看着伊连的身影走进玄关，某种熟悉的焦躁感又一次漫了上来。


    看着他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走进厨房。水流声很轻，他倒了杯水，然后又走回餐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他似乎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接下来他就像一盆植物一样，一动不动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分寸感比她想象的还要清晰。


    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在意他的一举一动，这种身不由己的牵动让她格外烦闷。


    心中憋着闷气，她转身上楼，她径直拨通了那个始作俑者的通讯。


    华妙松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兴师问罪，刚一接通便主动开口。


    “让伊连跟着你是我的主意，别为难人家。也不是我小题大做，你知道你昨天戴的那枚胸针里面有微型摄像头吗？”


    尚明雁的质味消散在唇边，惊讶的问：“那枚胸针怎么会有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华妙松语气沉了下来，“东西据说是珠宝设计师经给的，齐奇接收时又不可能用专业设备检测。想在里面藏点什么东西，简直轻而易举。”


    尚明雁后背微微一凉，但她还是对华妙松的用人有疑问，“……所以，为什么是伊连？”


    “怎么，不满意？”华妙松停顿片刻，声线放缓了些，“起初我也没考虑他，是他主动提出来照顾你的。我想着他全程跟进了图纸复刻，既知情又可靠。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随时可以让他离开。”


    尚明雁低着头沉默半晌，回答：“不用了，参与我的这件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伊连……还算让我放心。”


    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免不了要平添许多心烦意乱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最近在忙什么？”


    华妙松比陈衍消失得还要彻底，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她的消息了。


    通讯那头传来回应：“还在追查那个仿生人的下落。芯片虽然拿回来了，但始终无法破解，这条路算是走进了死胡同。我现在正在尝试另一种方法。”


    尚明雁：“不是说他已经被改造之后已经转手卖出，现在还没有找到线索吗？”


    华妙松道：“那个贩卖者之所以仓皇逃走，无非是想保全自己，人被逼到绝境时，为了活命，什么都可能吐露出来，就像蜥蜴断尾，只为换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