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机械的电子音。


    作为主动发起通讯的人，辛未荑却先陷入沉默，她指尖神经抽动。而终端那头再次传来声音。


    “老板，是需要深夜陪聊服务吗？我曾任职心理委员，开导过的客户无一不是五星好评。”


    经过特殊处理，难以分辨出性别的声线，颗粒感十足。和人类，碳基生物完全不同的腔调。


    但是。


    不难听。


    相反，辛未荑心想，她耳后有些麻痒的刺疼，她抬起手去碰，无意识地揉捏那块皮肉，是和脖颈相连的位置，很是柔软浅薄，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底下滚烫的的血液。


    被烫到了一般。


    辛未荑唇齿间逸出声，被对方敏锐地捕捉。


    “老板，你在做什么？”


    辛未荑回过神，她眼睫低垂，盘起的腿伸直，踹了一下脚边的泰迪熊，那软绵而巨大的玩偶咕噜噜地滚远了，又突然停下，明明阻挡玩偶运动轨迹的只有无形的空气而已。


    不，是一只透明，隐藏在空气里的怪物。


    这头怪物狡猾极了，它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蜗在地毯上，黑发柔软的女孩，而身为被它仔细注视的存在，辛未荑却察觉不到它。


    视觉。


    她望不见奇异的，原始兽类的身躯。


    嗅觉。


    房间里的果味熏香盖住了湿润的水汽味。


    听觉。


    密布的鳞片摩擦过平滑的地板时，不会发出一点儿响动，即便有，那也是不属于人类听力范围内的低频波动。


    真是过分呐。


    用以感受外界，描绘记住世界的五感居然只剩下触觉了。


    而如果想要通过温热的皮肉，张合的毛孔，敏感的神经末梢去触碰，感知，这一切都只能由这头具有奇异能力，吊诡绚丽的非人类生物单方面给予辛未荑。毕竟，辛未荑连察觉它的位置在哪，都做不到，不是么。


    冰冷坚硬的鳞片猛地痉挛，紧接着，迅速游动起来。


    可怜的泰迪熊玩偶被浑圆粗长的尾巴弹走，滚到墙角，漆黑的塑料眼珠静静凝着还在拨打通讯的辛未荑身上。


    她神态从容，对周遭发生的异动一无所知，甚至露出笑容，似乎对聊天对象很是满意似的。


    “你用了变声器？哪一款，给我个链接。”，辛未荑说。


    机械音传过电流，响起的同时，空灵低沉。


    “是私人设计，不对外出售。”


    像是突然想起老板的财力之权威，自己意志力之薄弱，万事通慢悠悠补了一句，“无价之宝，开多少钱都不行，真是抱歉。”


    辛未荑并不在意，但对比这人先前的谄媚，她心底发笑，“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就算是卖给我，也不会暴露你的真实身份吧？怎么，你是名人，还是逃犯，难道是公主王子？”


    “一个穷困潦倒的山区儿童而已。”


    万事通说，“老板，说不定你小时候还为我捐款过呢。不过，最后肯定没落到我掌心就是了。蛋糕渣子也轮不到阴沟里的小老鼠去吃。”


    话题延伸得太过，双方都沉默几秒。


    万事通清嗓，“好了，老板，您是需要什么服务呢？这边是正经交易，不提供特殊服务。和客户发展特殊关系，更是违背行业规则，万万不能的。”


    听到电子音最后重咬住的字眼。


    辛未荑挠挠耳朵，说，“你和先前比，简直像是两个人。打字聊的时候，还会发颜文字，现在一个劲儿地在赶人。啧，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杀猪盘？你皮下不会真换人了吧？你搞诈骗啊？”


    对面沉默一瞬。


    而后。


    机械音再次响起，电流感更重，让人牙酸耳麻。是一声轻轻的呼喊。


    “老板……”


    终端一震，辛未荑低头看去，漆黑的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她点开。


    【AAA万事通：TT。】


    辛未荑瞳孔一动，她盯着那条消息，耳边非人感极强，电流的颗粒摩擦她抖动的耳膜。


    “能放过我了么？”


    万事通说，“我不搞网恋的。”


    辛未荑安静几秒，语气冷淡，话速偏快，“我不和见光死恋爱。”


    恋爱两个字刚落下。


    辛未荑周遭突然陷入死寂，仿佛以她为圆心起点，所有的一切都凝滞了，变得粘稠而温吞。辛未荑后颈汗毛瞬间根根竖起，一股寒意爬上她脊背。


    接着。


    那股寒冷变得湿腻，顺着她脖颈下滑，重重擦过坚硬的锁骨。


    辛未荑身体微微发颤。


    那股湿冷并不只从一处攻陷，围困她。


    事实上，不仅是脖颈，后背，辛未荑能明显感知到她的小腿被紧紧缠住，腿部软肉被细长的尾状物勒出形状。


    辛未荑咽喉发涩，她僵硬低下头。


    被勒，缠，绑的小腿上……


    什么也没有。


    但是。


    辛未荑清晰地瞧见，她被碾过，而轻微外凸的腿肉，那里正有湿冷滑腻的生物经过。


    突然。


    它猛地用力。


    辛未荑几乎是下意识一蹬腿，却怎么也伸不出去，被死死禁锢住了。下一秒，她的手臂也不被允许清闲，湿冷的东西攀上去，贴住温热的手臂皮肉，不放开，像是要钻进辛未荑的毛孔里一样。


    辛未荑手臂一抖，掌中的终端摔落，音量键被误触。


    电流般的机械音瞬间放大。


    紧贴在辛未荑耳边说话一般。


    “你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有一连串奇怪的声音？！！”


    处理过的机械音里藏着怒气。


    “老板，职场性骚扰不可取。”


    “业务您稍后发来，钱款到账，我会替您完成。”


    “再见。”


    通讯被挂断了。


    终端发出嗡地一声。


    辛未荑顺着声响去看，就见到终端突然飞起，可怜兮兮地缩到沙发角落里了。而造成这一诡异现象的罪魁祸首，不忘将辛未荑转过一半的头扭正。


    透过化妆桌的镜子，辛未荑清晰地望见。


    一个黑发黑眸，容貌浓烈的女孩别扭地蜷坐在地毯上。她头颅低垂，四肢歪曲，小腿胳膊的软肉被轻勒出形状，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她后背明明空荡荡，整个人却仍旧被看不见的，不知名物体撑得高而挺直。


    辛未荑眨眨眼。


    镜中的女孩也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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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未荑唇瓣蠕动。


    她竟也开口说话。


    冷冽轻和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内响起。


    “哥哥，你生气了。”


    是笃定的语气。


    辛未荑接着说，“你不肯展露自己，是在生我的气。身体却紧紧贴住我，缠上我，是在给我开口的机会。你姿态强硬，力度却轻，摆明了要我好好讲，最好是哄哄你。”


    支撑辛未荑后背的蛇尾一动。


    辛未荑因此随之一晃，她发丝从肩膀滑下，落到身后去，发尾刺着蛇尾，就算隔着层鳞片，这凶悍的非人生物还是猛地痉挛了。


    空气中传来颤栗，磁性的男性声音。


    “妹妹，你答应过我，不会和周之旸在一起。你欺骗了我。你和他约会，拥抱，甚至接吻。你怎么能这么做？”


    辛未荑很快接住话。


    她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我正常恋爱，正常认识一个强壮英俊，家庭富裕健康，前途大好的男人，和他步入婚姻殿堂。我不明白，到底有哪儿不对？”


    回应辛未荑的，是死寂，凝滞的空气。


    她依旧被湿冷的蛇尾缠绕着。


    辛未荑垂眼，得益于辛千灼身体是隐形的，她能看见自己腿部的红痕，一条条印在白皙的皮肉上，很是醒目，甚至脚踝上也布有痕迹。


    辛千灼不出声。


    辛未荑却有话要说，“哥哥，你喜欢我。你也想像周之旸那样，抱我，亲我，牵着我的手在司仪的见证下，交换戒指，立下誓言对彼此不离不弃吗？”


    辛千灼还是沉默。


    但辛未荑却听见他加重，绵长的呼吸声，感受到他的体温，以变异的，兽类相似的躯体来说，体温变化是极其明显的。


    滚烫的温度中，辛未荑感受到股潮湿的热气，她被烘得眯起眼睛，漆黑的瞳孔沁着水色。


    而注意到她的反应，辛千灼低下头，下巴钻进她的颈窝里。他高挺的鼻梁戳住辛未荑侧脸，长长的眼睫扫过她脸颊。


    辛未荑感受到他唇瓣的摩挲，以及唇齿间逸散出的热气。


    她偏开头。


    发现她躲避的瞬间，辛千灼僵住，他语气小心，“妹妹？”


    “放开我。”


    辛未荑重复说，“放开我。”


    “我一放开，你就走了，你会拿枪打死我，用斧头砍死我。你宿舍里的斧头细心藏在衣柜，家中床铺枕头下压着手枪，日常出行会在衣物里藏匕首”，辛千灼回应，蛇尾捆得辛未荑更紧。


    辛未荑：“……”


    被猜中了。


    天天跟着她的死变态，鬼都没你难对付，人家好歹白天不能出现呢。


    辛未荑暗自咬牙，用万事通刺激辛千灼失败，言语压迫也行不通，得重新想个法子让辛千灼放她离开才行。


    辛千灼从身后紧紧拥着她，语气认真，“妹妹，你和周之旸分手。”


    “我和他刚在一起两个小时而已啊！”


    辛未荑试图唤醒辛千灼对昔日好友的怜惜。


    辛千灼声音冷沉，“你竟然记这么清楚？你难道真的喜欢周之旸？还有，刚刚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一个周之旸还不够？妹妹，你是要逼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