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际关系中，当身份成立后，就可以合理化很多行为。有的人因此勇敢，而有的人却越发焦躁，想摆脱，偏偏占不到理。


    辛未荑不属于以上两种，她懒于去定义关系。


    好几克重的钻戒被她把玩，灯光下，金钱味道的光彩晃动着，在周之旸脸上，挺直的鼻梁印出斑点。周之旸侧过头，那些光斑被辛未荑操控，再次刺进眼睛。


    明白她是不肯放过自己了。


    周之旸不动，抬起眼，静静凝视辛未荑，“感到很为难？因为通讯里的男人？他是谁？”


    周之旸表情说不上好看，但又克制着。他不觉得现在的询问是过界的，只是在照顾辛未荑的情绪，她很明显是喜欢独自，独立的人。


    但是，周之旸依旧自然地侵探她的生活和交友，仿佛理所应当。


    他应该问的，除了这个，又能做些什么事情呢？


    出于某种目的，辛未荑选择回答。


    她轻而低的声音，乖巧极了。


    一时间，肆意拿钻戒反光刺他眼睛的动作也变得可爱，透出淘气的顽皮。


    “是最近认识的学长，一起做项目研究。”，辛未荑说。


    她眨眨眼，黑色的眸子里闪过狡黠，“周学长，你在开学典礼上可是甩了好一通威风呢。论坛有很多讨论你的帖子，感情生活，挫折和成长，学习成绩。你……似乎总是挂科？”


    周之旸坐得更直，面对调笑，他一向不在乎。可现在，周之旸耳朵发烫，他不满辛未荑的拉扯和回避，这与他的作风相悖。


    雷厉风行才叫人痛快，绵绵软软的态度跟缠在脖颈上的羊毛围巾似的，让人喘不过气。


    可母亲曾严肃叮嘱过，绝不能在女生选择时，表露一丁点儿逼迫，无论原本出发点怎样，都会彻底完蛋。


    周之旸清咳，压下咽喉的干痒，他转换策略。


    “事实上，我比你更需要这段关系。”


    在辛未荑好奇的审视中，周之旸直勾勾回视，他额角的汗液褪去，身体还滚热着，将松柏的气味蒸腾出去，罩住辛未荑，厚重而强势。


    “我需要回到军部去，核母是我的跳板，深入接触辛家是我的任务。”


    辛未荑打断他，“你有预谋地和我相处？”


    周之旸没有彻底否认，“一切的谋划都正合我意。我时时刻刻出现在你身边，一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二是防止被军部守旧派抢功。为了赢，他们不择手段，刺杀下毒私底下都来。”


    辛未荑惊讶周之旸的坦白，心底震撼的同时，又更加烦闷。


    因为她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在这场博弈里，她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没有出场的机会。


    好吧。


    好吧。好吧。


    辛未荑伸直手指，套进钻戒里，她猛然感受到压在骨骼上的重量。


    辛未荑朝周之旸挥手，柔和的聚光灯下，她黑眼珠亮得出奇，双颊白而红润，“男朋友，请多指教？”


    周之旸脱口而出，“请多指教。”


    话音落下后，周之旸微愣，笑起来，虎牙尖锐勾人。


    确认关系后，送女朋友回家是再正常不过了。哪怕是告别吻，也没什么奇怪，热恋期的恋人都是这样的。辛未荑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双臂从周之旸脖颈滑下，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好软。”，她说。


    周之旸抱着她，疑惑地问，“什么好软。”


    辛未荑手指钻进他的领口，胡乱搅动，看周之旸面色通红，“又不软了，变得很硬。”


    周之旸后背汗毛竖起，经脉绷紧用力。他被辛未荑冰冷的手刺得发颤，呼吸抖动，捆在辛未荑后腰的掌心发热，“你……别乱动了。”


    辛未荑顺从地撤走手，她等周之旸平息，和他告别，转身回家。辛未荑刚一进门，就见到辛佑泽坐在客厅沙发，摆出一副长谈的姿态，让她落座。


    “秦愫以后会承担照顾你的角色。”，辛佑泽说，仔细去瞧女孩的神色。辛未荑黑发黑眼，熟悉又不同的脸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她接受良好，又好像早有预料。


    “嗯，知道了。”，她说。


    对于她的顺从，辛佑泽欣慰女儿的懂事，却还是皱起眉，习惯展露父亲的威严，“我和你秦姨的婚礼下周一举行，你周末去买些好看的新衣服，随便挑礼物。”


    辛未荑歪头，“礼物？”


    辛佑泽说，“你秦姨希望收到你送的新婚礼物，继女的祝福会让她对即将到来的婚姻，充满信心。这是她的原话。”


    辛未荑问，“她喜欢什么？”


    辛佑泽膝盖交叠，他沉吟几秒，出声说，“你看着买，她会喜欢的。”


    辛未荑定定看他，“嗯，还有事吗？”


    “你在摆脸色？”，辛佑泽眉头皱得更深，他沉下脸，直直盯着辛未荑，眼底沉郁暴厉。


    辛佑泽很想接着说什么，望见表情无波无澜的辛未荑，对比出自己的失态，他僵住，又为这不该出现的怔愣而陷入真正的暴怒当中。


    那短暂的怔愣，意味他承认了不肯面对，却人尽皆知的事实，他头一次在两性关系里是攀附者，他比秦愫更需要对方。家族的生意需要秦愫，流走的客单需要秦愫，她的人脉能为日渐衰落的辛家带来生机，从而跟上联邦的政策法条。


    秦愫权钱上的嗅觉比他这一年迈的人而灵敏许多。


    辛佑泽站起身，昂起下巴，俯视辛未荑，高度差异下，她终于在他面前渺小了，呈现稚嫩而不是具有威胁的青春。他说，“你要紧抓周之旸，别让人抢走。无论他要什么，都答应，不回家也没关系。”


    最后一个字落下，诺大的空间格外死寂。


    角落的佣人头埋到锁骨里。


    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是羞辱的。


    他在羞辱她。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辛佑泽高高昂着下巴，鼻孔长大，吐出的气息浑浊。他浑身舒畅，自己高洁，而搭上金龟婿的女儿低劣了。达到目的，辛佑泽离开因为他变得死寂，凝滞的空间。


    死死低着头的佣人瞟向容貌出众的辛家大小姐。


    她真的……


    好漂亮啊。


    佣人无意识地看痴了，头抬起来，猛地对上双漆黑的眼珠，才回过神，连忙弯下腰，声音发抖，憋不出一个字。


    浅淡的香气晃过身边，那位辛家大小姐与自己擦肩而过。佣人猛地松口气，擦去冒出的汗，被同伴好一顿训斥。


    辛未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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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视身后的吵闹，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在转身后，一眼望见自己的床铺，瞳孔微动。她拨通墙上的智能家居系统，“今天有谁进过我的房间？”


    管家的声音传来。


    “小姐，您叮嘱过，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佣人被我训过，不会靠近。家主一回家就在客厅等您。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事。”


    辛未荑挂断通讯。


    辛未荑走近床铺，垂下眼睫，一条裙子被摆放出来，整齐叠着，很好看，是柔和的浅粉色，很适合她的颜色。


    关键是。


    辛未荑捏起那条裙子，又攥紧，这是她小时候的裙子，是她第一次来到辛家穿的裙子。明明藏在衣柜深处，她自己都要忘了，怎么会突然出现？


    耀武扬威一般，又像是警告。


    辛未荑掌心感到裙子布料的粗糙，和常处于阴暗，不见太阳晾晒的潮湿气，闷而臭。


    难闻。


    辛未荑鼻尖皱起，她将泛白的裙子扔到垃圾桶，力气很重，砸出回响声。她转身去看床，安下心，视线不经意擦过化妆桌，又顿住，一个书包安静呆在那里，正等着人发现。


    几秒钟前，起码是进入房间后，辛未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就没有什么小孩子的书包，或是裙子。


    她闭上眼睛。


    胸腔呼吸几个轮回后，再次睁开。


    书包躺在化妆桌上。


    理应呆在垃圾桶里的裙子叠在书包上。


    辛未荑深呼吸，去开门。


    无论她怎么扭，撞，怎么都打不开门。


    辛未荑被隔绝了。


    这片狭小的空间之外，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时间很晚，管家，佣人，新上任的男朋友都会以为她早早睡去，对她接下来数个小时的行踪难以生出担心，怀疑。


    辛未荑终于放弃捶门。


    她去摁智能家居系统，指尖还有几厘米就要碰到屏幕时，却死死推动不了，仿佛有一道空气墙竖立在那儿。


    冰冷坚硬。


    但透明。


    辛未荑气笑了。


    她在地毯盘腿坐下，离门，书包和裙子都保持相同的距离，不远不近。软和的地毯零散摆了几只巨型泰迪熊，它们浑圆，全黑的眼珠安静凝视辛未荑。


    忽然。


    它们眼球一翻，向后倒去，四肢高高翘起，悬在空中，毫无声息了。


    辛未荑还坐在原地。


    智能家居调配着室内温度，可辛未荑感到森寒，她神经绷直，她觉出气流的堵塞来，角落流转的清风系统被看不见的，高而庞大的物体挡住。


    辛未荑面色不变，一动不动，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变。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辛未荑睫毛抖动，她视线范围内，只有几只跌倒的泰迪熊，泛白陈旧的儿时旧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像是个精神错乱的病人，莫名在地毯上坐了很久。


    辛未荑不得不怀疑自己丢失了段记忆，是自己翻出藏起来的东西，撞倒玩偶的。


    辛未荑掏出口袋里的终端，发现还有信号。她在通讯列表翻动半响，在熟悉的名字上犹豫再犹豫。


    嗡——


    “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