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节


    宋幺伶也常看话本，或听戏文，里面经常有：“拖下去斩了！”“给我打他一百大板”


    ……


    诸如此类豪横的话语，听起来都很是解气，可如果在现实中和人命牵扯上关系，宋幺伶觉得一点也不舒服了。


    而林嬷嬷和吉祥如意都深有避忌的神色，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想到明日还要和掌管生杀大权的权贵们继续打交道，宋幺伶不由得正了正脸色。


    “多谢嬷嬷提醒，我一定会注意。”


    宋幺伶即时保证，也是提醒自己。


    林嬷嬷见劝说终于起了点作用，也松了一口气。


    “其五，宫中行走，如果有长者在场，且她的封号诰命皆高于你的情况，一般来说，应该让其先行。而不是掉头就走。良善点的，视你不懂规矩；想的深的，会觉得你是嚣张跋扈，故意而为。据我所知，离开皇后娘娘宫殿时，还在场的就不止一位大臣的夫人。”


    宋幺伶点点头，自己当时只想着快些离开，确实没有注意到。


    “其六，旁若无人，用肢体语言打招呼。其七，眼睛只盯着一处，不注意观察四周，做出最及时的反应……”


    宋幺伶知道，这是在说自己没有注意到施重逸。


    “其八，看人不能直勾勾一直盯着，要在最短的瞬间，快速掌握所有信息，精准定位。”


    这点宋幺伶觉得挺难，一眨眼的打量，根本不能细细品味。再说了，好看的皮囊怎么观赏都不过份。


    宋幺伶砸吧砸吧嘴，回味见到的异域风情的人和物，还有种赚到了的感觉。


    林嬷嬷一看宋幺伶就是阳奉阴违的样子，心里暗暗做了比对，还好施小将军也是能拿的出手的，不然，看这小姑娘一脸陶醉的样子，掰都掰不回来。


    施重逸的脸色臭臭的。


    王从众一旁看了，暗搓搓为小妹竖起拇指，就是要这样气人才对，免得一直拽拽的模样。


    “其九……”


    “林嬷嬷，”宋幺伶忍不住打断，“怎么还有？难道我就一无是处？”


    林嬷嬷瞥了她一眼，给了个‘你才知道’的眼神，继续说：“其九……”


    宋幺伶脑袋晕晕的一直听到十二，好一会儿没有后续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嬷嬷……”


    林嬷嬷看着宋幺伶小可怜儿的样，差点没绷住笑场。


    “当然，还有许多小细节，这里我也就不再赘述了。”


    “呵呵，呵呵……”宋幺伶皮笑肉不笑。


    林嬷嬷也报以真诚一笑，行了个礼，退到一边。


    “其实所有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只要你足够强大，规矩就会为你服务。”施重逸最后定了基调。


    “别总想着逃避，要迎难而上，自己不行，就要懂的变通，不能死撑。”施重逸意有所指的说。


    变通？怎样变通？还不是只能依靠他们？


    宋幺伶看看他和王从众，年轻一辈中的出类拔萃，天之骄子，好像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应当。


    自己只是普普通通的寻常人，从内心来讲，是真的没有那么大的上进心。


    宋幺伶见到有上进心的，如隔壁住的江瑟瑟，就是努力在寻找改变自己的境遇，企望着能够更上一层，更进一步。


    可是结果怎样？她所视为的‘登云梯’施重逸他们，不是都满是不屑，将她看轻到骨子里？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有个明晃晃的例子在前，要让宋幺伶也为之学习，她做不到。


    借势也罢，妥协，上位，攀附等，都不是宋幺伶的选择。


    她没有那么高的志愿，所以不会为之折腰。


    父亲以身作则的铮铮铁骨，更不会有如此的言传身教。


    所以施重逸以为的苦口婆心，反而起了反作用的助推。


    “还有其他的吗？我已经知道了。明日会尽量注意。现在我能回家了吗？”


    宋幺伶突然的冷淡情绪，让在场的人摸不着头脑。


    好好的，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施重逸愣愣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宋幺伶毫不回避，淡然相视，施重逸觉的莫名有些慌乱。


    林嬷嬷将前一刻的场景，逐帧回忆，一直到自己说完，宋幺伶的状况都还好好的。


    然后便是施重逸说了几句。


    林嬷嬷抬起头，有些恍然大悟。


    小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极为敏感，这是被伤到了。


    想想也是，一会儿让她学习规矩约束自己；一会儿又告诉她，你的努力其实没什么用，始终会有凌驾于规矩之上的存在。


    一方面看不起阿谀奉承的人，另一方面又暗示她可以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稍微正常点的孩子，都要好好来平衡二者间的关系，何况还是从小自由惯了的宋幺伶。


    她不理解和接受，也是正常。


    林嬷嬷想，还是需要给她时间。


    时间的发酵，会带来两种结果。


    一是如大家所愿，她成为了合格的‘适应者’，在逐步的过程中圆滑成长。


    另外一种，就会如他父亲宋大人一样，在磕磕碰碰中仍然坚持自我。


    施重逸好似也想到了这些。


    大家总是在给宋幺伶纠错，其实他自己也错了。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将宋幺伶打造成新的礼教闺秀？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就在现成的模范里面去寻找？


    最初的自己被吸引，不就是因为她身上的与众不同，可是现在自己却在想办法将她的闪光点溟灭。


    施重逸扯了扯唇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弥补。


    官宦家的孩子，最是通透敏锐。


    王从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一大早起来，折腾到现在，既然都没话说，要不，就散了吧。各自好好休息，迎接明日的战斗。”


    宋幺伶将目光转向他，一时看他的眼神也有些陌生。


    在那么一瞬间，宋幺伶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好大，她并不认为谁就比谁好，谁就比谁低上一等，而是那种不是一个圈子的感觉清晰明了。


    楚河汉界划分的不仅仅是两个世界，还是永不可能融合的鸿沟。


    若说之前宋幺伶给人的感觉还是慵懒随性，那么现在在她身上焕发出的坚毅韧性，是谁也忽视不了的。


    顺着王从众的话，她分别给施重逸和林嬷嬷点头示意后，转身往外走。


    什么礼仪规范，统统不管不顾了。


    怎么舒服怎么来，自己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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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乡里乡亲能打的交道，同达官贵族怎么就打不了？


    秉持一颗真心，谁糟蹋，就屏蔽他。


    王从众赶忙跟上。


    施重逸心中说不出的百般滋味，沉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幺伶的背影上，如有实质般想将她看穿。


    林嬷嬷感受到大厅中的低气压，越发稳住身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要说这一对儿小儿女闹僵了，也不尽然，偏就是这样的冷处理，才是最为糟糕透顶的。


    而且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她和太后都过早的盲目下了结论。


    是不是一对儿，还说不上来呢。


    郎有意，妾无情的很。


    林嬷嬷暗暗叫苦，原本想的卖个好的差事，说不定弄巧成拙，还会被迁怒上。


    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脾性太执拗。


    直至宋幺伶等走出大门许久，施重逸才收回视线。


    “嬷嬷也下去休息吧，稍后还要辛苦你。”


    听到点名，林嬷嬷站直身体，毕恭毕敬的退下。


    主子们的事情，她管不了太多，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等人都离开后，施重逸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院走去。


    随喜见他想去的是遥映台的方向，上前一步问：“公子，可否需要备车？”


    施重逸摇了摇头，就心事重重的走着。


    随喜觉得公子自从认识宋幺伶后，越来越有人气儿，相应的，心绪起伏也越来越大。


    也不知道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从前的公子，每一日都如前一日的重复，起床，洗漱，看书，或者发呆，然后午饭，午休，接着继续看书或者发呆。


    每夜早早歇下，每日早早起床。


    生活规律的犹如模版一般。


    克己复礼，清心寡欲。


    现在是欢喜，多疑，患得患失。


    随喜等人跟在施重逸身后，脑子里很多东西在涌现。


    施重逸一步一步蹬上遥映台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承受不住。


    随喜赶紧搀扶上去。


    施重逸没有拒绝，手搭在随喜胳膊上。


    稍事停顿，调整了一会儿气息，施重逸问：“如果是你，给你一条通天的捷径，你会愿意走吗？”


    随喜隐约感觉到小主子和宋幺伶之间，不知怎样有了疏离。


    对于公子突兀的问话，不是很理解。


    但还是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那要看是怎样的一条捷径。违背良知，或是太过压抑本性，属下可能坚持不了。”


    施重逸听了，良久，喃喃低语一声，“难道是我做错了？”


    宋幺伶现在是不是就如随喜所说，感觉到被压抑了本性？


    自己让她学好礼仪，是在顺应大的环境，并不是真的想要让她改变。


    暗示她有捷径可走，也并不是要让她依附自己，遏制天性。


    他还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能在她心中占那么大的比重。


    可是突然就惹到她了。


    自己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很愿意为她的自由垫底，而非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轻视她的努力。


    施重逸看向宋家的‘书香小江南’，门头上光秃秃的，之前刻有字的匾额被取走后，到现在还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