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爱欲焚心(六)

作品:《和离你休想

    沈崖悄无声息走到床前,一手拨开银红色纱帐。


    心心念念的人儿正侧卧在床上,那床藕色杭绸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到一边。她的上身只着一件杏子红绫肚兜,一双雪臂尽数露在外头。


    他喉头发紧,眼前这幅景象让他移不开眼,好似在沙漠中行进了一个多月的人,突然瞧见一捧冰雪,恨不得马上贴上去,每一寸骨肉都紧紧贴上去。


    不可。他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按耐住浑身叫嚣的冲动。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他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复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怀中。嗯?


    是一把剑。


    她抱着一把剑干什么?


    等等,这不是他的照雪剑吗?


    沈崖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烟花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不在的日子里,元溪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剑。


    她竟然思念他至此!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晕眩,立马扶了扶额头。


    好想叫醒她啊。


    他忍了又忍,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她睡觉。因元溪睡在中间,他斟酌了一会儿,目测里间的空地要大一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上帐子。


    沈崖侧躺在内侧,且不睡下,一只手支起脑袋,静静端详她婴儿般恬静的睡颜。


    朦胧的烛光透过银红纱帐照进来,将她的肌肤映得粉红一片。蓓蕾般的胸脯,随着轻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崖的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下来,随着她的节奏而一呼一吸。


    忽然,他的心里冒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觉得眼前熟睡的元溪,渐渐泛起一种非人的美丽,好似一株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花异草,幻化成一位标志少女躺在他的床上。


    凝脂般的皮肤下隐隐是青蓝色的血管,不正像草木的脉络吗?她睡着了,花瓣收拢起来了,但是等天一亮,她就会再度绽开,对他微笑。


    或许也不是什么花草,而是一只小兽所化,所以有时候才那么狡黠任性,张牙舞爪。白天变作凡人的模样,晚上的时候,她身上某些本质的部分就会悄悄冒出来。


    沈崖痴痴看了片刻,任思绪纷飞。不久前山林中的厮杀声、号角声和马蹄声都远远地去了,身上躁动的欲望也默默地平息了。


    他紧张的混乱的内心仿佛重新注满了一碗清水,安宁,平和。


    久之,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怀里的照雪剑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人都回来了,还抱着这剑干嘛?硬邦邦的抱着睡也不舒服啊。


    他起了善心,坐起身子,小心翼翼握住剑柄,准备把剑身从她怀里悄悄抽出来。


    刚抽出一半来,元溪似是被这细微动静惊醒了,嘤咛一声,长睫颤颤,竟是要睁开眼睛来。


    沈崖动作一滞,此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愣在那里。


    恰好此时桌上的红烛燃尽了,屋子里刹那间全黑了。


    元溪睡梦中感觉手臂之间有异动,星眸微睁,迷迷糊糊中瞅见眼前竟然有一个人,好像正在偷她的剑!


    她顿时困意全消,浆糊般的脑子猛然清醒了,而帐间突然黑下来的变化,又令她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剑身就要抢回来。


    谁知那人力气颇大,借着剑一拉,反而把她拉到近前。


    元溪大骇,这鬼居然不怕煞气。她一时六神无主,握着拳头就往前乱捣。


    咦?怎么是硬邦邦的?还是热的。鬼的身体也和人差不多吗?


    她正惊疑不定,忽然手臂被那鬼影拽住,随即被拉入怀中,身体被紧紧环住,右边肩膀也被沉沉压住,动弹不得,刚要失声尖叫,却听这鬼开口:


    “别怕,是我。”


    这声音……是沈崖?


    沈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一面将她搂住,一面解释,见她安分下来,缩在怀里像只鹌鹑似的。他心下怜惜,摸索着亲了亲她的耳朵,低声道:“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怀中的少女又动了起来,瞬间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沈崖受了七八拳,虽然不太疼,但却叫他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呢?我回来了,你不该高兴吗?”


    不说还好,一说元溪更是双眼喷火,发疯般锤他、推他,却奈何不了这铜墙铁壁般的体魄,最后只好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沈崖感到肩上一痛,不由“嘶”了一声,却没有放开她。


    “你这是怎么呢?谁招惹你呢?我回来了,有什么事便和我说。”


    元溪不答。她咬了一会儿,力气也用尽了,便伏在他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沈崖见此情状,心里愈发慌乱,连忙柔声安抚个不停。


    “到底出了何事?莫要哭了。”


    元溪流了一会儿眼泪,方止住心中的委屈,道:“你怎么这么可恶?一回来就吓唬我。”


    “对不起,吓着你了,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沈崖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原来只是因为自己刚才吓着她了。他松开她的肩膀,“要不要把蜡烛点上?”


    元溪点点头,随后才意识自己身上穿的是肚兜,脸臊得通红,还好黑乎乎的他看不见。趁沈崖下床,赶紧摸索着寻出一件小衫穿上。


    沈崖趿拉着木屐,摸到火折子,拔开筒盖轻轻一吹,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倏忽燃起,随即凑到一只新烛的烛芯上,将其点燃。做完这些,方回到榻上。


    这下元溪又滚到了里间,背对着他。沈崖在她身旁躺下,想把她掰过来,却受到了阻力。


    沈崖只当她还是在为先前的事情怄气,“方才是意外,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这么多天没见面,你不想我吗?”


    见元溪不搭理自己,他又道:“反正我每晚都梦见你,要是再见不到你,我怕是都要急疯了。”


    “花言巧语。”元溪抠着枕头,闷闷道。


    “天地良心,这话半点儿作不得假。”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元溪转过身来,盯着他问。


    沈崖忽而有些心虚,移开目光,“我为了早点回家见你,日夜兼程往回赶。”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僵持了一会儿。


    元溪眼睛红红的,“你以前也是这样,说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封信都不寄给我,回来后又拿这些假话哄我,你当我是小孩这么好糊弄吗?”


    沈崖闻言,心紧紧揪了起来,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两人的矛盾一扯到从前,他便觉得很累,累到嘴巴都张不开。


    即使他能以此积累自己吵架的底气,从而合情合理地埋怨元溪,但每翻出这些旧账,也像在提醒他,在那段时间里,他是个输家。


    沈崖沉吟良久,道:“这次去剿匪,我也是那天上午才得知,原本领命的不是我,只是那位将军临行前旧病突然发作,这才派我顶上。”


    他顿了顿,见她不作声,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没有给你写信,是因为我……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就是没有话想对我说喽。”


    “怎会?”


    “那就是你不会写字喽。”


    沈崖气笑了,咬了咬牙,“写字和写信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写下来不就成了,说什么不会写信,就是借口。”元溪气鼓鼓道,“你给别人写过信,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垂眸微笑了一会儿,道:“我以前给你写过信的,那年你去你外祖家消暑的时候。”


    元溪一愣,有吗?可能是有的,不过这几年确确实实是一封信都没有的。


    “后来,你回家后说我的信……”沈崖深吸了一口气,“毫无章法文采,读起来如嚼干草一般枯燥无趣。”


    元溪圆睁着眼睛:“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不记得啊。”


    沈崖龇了龇牙,笑道:“你还把韩俊给你的信拿出来,跟我炫耀他的词句华美考究,叫我多学学。”


    元溪回忆了一番,她十岁左右的时候,专爱一些辞藻华丽的文辞,对韩俊的信笺也有几分印象。


    她讪讪一笑:“那你学了吗?”


    学个屁!他本来就不擅文墨,后来一心习武后,更是将以前学过的也丢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让他学韩俊的文风,他看着就犯恶心,辞藻堆砌,不说人话!


    他轻哼一声:“你说呢?”


    好吧,他不仅没听进去,还从此不给她写信了。


    “你气性怎么这么大?这么久的小事还耿耿于怀。”


    “你居然还倒打一耙?”沈崖一脸不爽,去捏她的脸。


    元溪往后瑟缩,沈崖便去挠她的痒痒。她一边笑着喘气,一边连连求饶。


    沈崖与她闹了一会儿,见她果然不追究先前的事了,又覆在她上方,低低问道:


    “我走了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


    “我不信,你口是心非。”


    “是你自欺欺人。”


    沈崖挑了挑眉毛,唇角微勾,“连睡觉都要抱着我的剑,还说不想我。”


    元溪震惊,一骨碌坐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剑。”


    沈崖冲她笑了笑,并不反驳:“嗯,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元溪气急,打了他一下,“是刘管家给我找的,他根本没跟我说过是你的剑,不信你去问他。”


    “他给你找剑做什么?”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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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便将夜间撞鬼之事对他一一道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沈崖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待她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发,若有所思道:


    “后来那个白影就没有再出现了吗?”


    元溪摇摇头,“后来我晚上就不敢出门了。侍卫们夜夜巡视,没有人发现。”


    沈崖沉吟半晌道:“无妨,现在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担惊受怕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才吓过我。”


    沈崖这才晓得她之前的反应为何那么大,于是又道了一回歉,然后继续追问:


    “分开这么多天,你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不想,我一个人在家可快活了。”


    “有多快活?比那晚我们圆房还要快活吗?”沈崖凑近,故意用低沉的调子问道。


    元溪恼羞成怒,见他越靠越近,伸出食指要把他的脸戳开,不料手指却被顺势含住了。


    霎时间,她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往回缩,可手指又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住,头皮不由发麻。


    沈崖脉脉地看了她一眼,松了牙齿。


    元溪这才顺利抽出手指,见上面沾了亮晶晶的口水,目露嫌弃之色,便在他领口上揩了揩。


    “你恶不恶心?”


    沈崖闻言露出些受伤的神色:“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不还吃得挺开心吗?”


    啊啊啊啊啊!


    元溪听不得这些,赶紧去捂他的嘴,“住口!不许说!”


    随即手心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慌得她又像被火苗燎着了似的,忙不迭缩回来。


    她瞪着他,憋了半天道:“你、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沈崖笑了半日。


    元溪不知有何好笑的,气鼓鼓地转身躺下,自己先睡了。


    片刻后,那人的手臂又探过来,若无其事地搭在她的腰上。


    “我人眼下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抱我?”


    “我为什么要抱你?”


    “我比照雪剑好用。”沈崖自信满满。


    “莫名其妙,快点睡吧你。”元溪没好气道。


    “这把剑又硬又沉,有什么好的?你抱着它睡觉,不如抱我啊。”


    “怎地?你是又软又轻?”元溪讥讽道。


    那边顿时没了动静,她只当他词穷了,没想到身上旋即一重,被他压了过来。


    “今晚时辰太深了,我本来没想和你怎么样,但你既然这样说了,想必是对我在榻上的表现有些不满意,那我不得不自证一番了。”


    元溪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的话语有歧义,可惜悔之已晚。她一边躲避他的胡乱亲吻,一边告饶:“我没有不满意,我随口瞎说的。”


    沈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哦,那就是说你很满意我圆房时的表现喽?”


    她连连点头。


    “展开说说,你满意哪些方面?”


    “……”


    “怎么?一处令你满意的都没有吗?”


    “有的有的,我对你……你温柔的态度很满意。”


    元溪福至心灵,继续说道:“你会征求我的同意,很有风度,我最满意这一点。”


    沈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看起来有些瘆人。他将她脸庞上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眼神晦暗如深海。


    “我不记得我对你有过什么风度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你就是这样的君子。你要相信自己。”元溪一把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挚。


    沈崖垂眸望了望两人交握住的手,“好吧,那我现在要征求你的同意,能来一次吗?”


    元溪傻了,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


    “你同意吗?快说。”他催促道。


    “我……我不同意!”元溪鼓足勇气道。


    “为什么?我们是夫妻,现在不应该是小别胜新婚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好不好?”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说的明日可有个定数?”


    “七月十……十四,对,就是七月十四!”


    沈崖闻言,粲然一笑,立刻埋头动作起来,羞得元溪去拍他的后脑勺。


    “停下,停下,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快起开!”


    “你自己说的七月十四,现在已经是啦。”沈崖抬起头来,脸上很是得意,就差没写上“没想到吧”四个大字了。


    元溪愣住,险些气哭,知道自己被他耍了,“都凌晨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待会儿让你睡,马上就好。”


    ……


    “两把剑你喜欢哪个?照雪,还是我?”


    “不吭声的话,就代表你更喜欢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