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丢了一本书。


    那可是她最宝贝的东西，神界遍寻不得，她也完全感应不到。


    司南神的指针嗡嗡转动，终于帮她指引了书的踪迹，指向人间。


    鹿聆于是决定，去凡间找她的书。


    司南神摸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得近乎悲伤：“小鹿，那你要记住，找到书就抓紧回来。你是我们的宝贝……至于那本书，它其实就在……”


    鹿聆原本还在认真听司南神说话，却不知为何突然恍惚了一瞬。


    耳边似乎有极轻微的、像是银铃被捂住般的闷响。


    再回过神来时，就见司南神温和地看着她：“你记住了吗？”


    鹿聆下意识点点头。


    ……


    人间比她想象中热闹，也比她想象中美好。


    因为凡人对神明狂热的敬仰，人间随处可见金碧辉煌的庙宇，香火鼎盛。人们跪拜、祈祷，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那种几乎可以叫做幸福的笑容。


    只是，所有神庙里神像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鹿聆循着书的气息继续走。


    人间的色彩，是美丽的。有鲜艳浓烈的野花，天空是恰到好处的蔚蓝，云朵蓬松。人间的味道，是沁人心脾的，风经过她耳畔时，会带来清甜的花香。


    她找那本书，从春光明媚找到秋风萧萧。


    ……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她来到了一座巍峨寂静的宫殿，那熟悉的气息指引她，鹿聆终于找到了她的书。


    这座宫殿十分华美，但是更美的是宫殿高处坐着的那个人，他面前展开的正是她熟悉的那本书。他的气质清冷如玉，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展现出一个温柔亲近的笑容。


    “这本书是我的。”鹿聆站在他面前，觉得这个好看的人有些熟悉。她说话时，殿内光线似乎更柔和了些。


    “这本书现在是我的。”眼前这个好看的人也看着她，声音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听，沉静如玉磬轻击，看向她的眼神更是说不出的温柔。


    “你是谁啊？”鹿聆好奇的歪了歪头，她耳畔那一颗银铃，正在发出好听的轻响。


    殿中的人笑容完美无瑕：“你可以叫我……小白。”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你找了很久吗？”声音里带着怜惜。


    鹿聆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悲伤。


    ……


    因为小白说这本书他还没有看完，所以还不能将书还给自己，所以鹿聆只能留下来等他把书看完。


    住在宫殿里的日子，过得很快，鹿聆觉得甜得像浸在蜜糖里。


    小白真的是一个很好很贴心的人，他似乎知道她的一切喜好。清晨醒来，窗边小几上永远有一盏温度正好的蜜水。天冷的时候她爱窝在窗边的软榻上午憩时，身上盖的薄毯质地柔软如云朵，让她觉得舒心。好吃的食物和美丽的衣服总是随时会有。


    小白的字很好看，他教她看书，教她临帖，他的手握着她执笔的手，呼吸拂过她耳畔。写的不是诗词，而是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鹿聆”、“鹿聆”……墨迹氤氲在宣纸上，像化不开的眷恋。鹿聆也问过他他的名字怎么写，可惜他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所以从来不教她写。


    只是很奇怪，鹿聆总觉得小白应该是一个很博学的人，可是像小白这样博学的人，除了她的那本书之外，宫殿中竟然找不到其他的书，鹿聆看着空空如也的书房，心底总是有些微妙的不适，她一个连人间的字都还认不全的人，竟然觉得手中应该有本书看。


    这时鹿聆就会很想念自己的那本书，虽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本书的样子和内容了。不过当她想要看看那本书的时候，小白总不会答应，大概是怕她拿到书就离开吧。


    不过除了那本书之外，小白对她一直很好，予取予求，所以鹿聆就暂时按捺了想要回自己的书的想法。


    小白似乎出不了这座宫殿，所以他也从不让她离开这座宫殿，也从不提及外面的世界。鹿聆浑浑噩噩地，竟然也没有提出质疑。


    偶尔她清醒几分，望着窗外那片翠绿美丽的庭院发呆时，他便会来到她身边，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握住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腕：


    “小鹿，这里有我，还不够吗？外面……什么都没有。”


    日子久了，鹿聆也逐渐觉得无聊，可是小白那么好，她又有一些不舍，还有那本迟迟没有看完的书……


    小白对她想要离开自己这件事非常难过。


    他声音哀伤目光祈求地看着鹿聆：“你不能为了我留下来么？”


    鹿聆总是无法拒绝他，就像最开始没法拒绝他而选择了留下来一样。


    只是耳边总有谁的声音，在说，小鹿，不要为任何人困住自己，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


    事情的转变出现在一次宴会，那是小白为第一场冬雪的降临而举办的宴会。


    不知道为什么，鹿聆其实非常讨厌宴会，只是小白用那双沉静如玉的眼睛望着她，她就有些拒绝不了，好在他还说宴会结束以后就看完那本书了，会把书还给她，鹿聆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于是鹿聆被装扮得华贵异常，来到了宴会，她就坐在小白身边。


    宴会上歌舞升平，有面目模糊的客人们言笑晏晏，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料气息。


    不过大概是用的香料太重了，鹿聆不出意料地有些不适应，闻着那奇怪的味道一直有些昏昏沉沉。


    所以才在那支飞速旋转的箭冲她而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小白，以将她完全笼罩的姿势挡在她面前，将她牢牢护在怀里，自己中了那一箭。


    他伤得很重，却欣喜于她的完好无伤：“我没关系，小鹿，幸好你没事。”


    他气息奄奄，神魂似乎马上就要消散，却仍然撑着一口气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叫她小鹿，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鹿聆痛心不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这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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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认识多久的人的即将逝去而如此痛心，那份痛撕裂心肺，如同即将失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小白在她怀中，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容：“即便我们只是刚刚相识，我却觉得已经爱过你一世。小鹿……小鹿，你爱我么？”


    鹿聆神情恍惚，内心明明十分悲痛却无法回应他刚刚的问题，只能怔愣着任凭眼泪落下来。


    小白脸上有些失望，用最后的力气抓紧了她的手：“不要忘记我，小鹿，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鹿聆心中一片混乱，却下意识牢牢握住了他的手，熟练地——仿佛这个动作她已做过千百遍——将自己的神力通过交握的手灌注入小白体内。


    她的神力因天地而生，所以理应是无穷无尽的。在持续不断的神力的作用下，小白终于保住了性命，却始终没有醒来。


    鹿聆全身心都在小白身上，所以没有注意到，在她全力灌注神力时，殿外那些模糊的宾客脸上，清晰而贪婪的表情。


    这座完美的宫殿，在无人可见的基石深处，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


    ……


    鹿聆守在榻边，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小白的情况很不好。


    那支箭造成的伤口早已愈合，可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唯一维系着他一线生机的，是鹿聆持续不断渡入的神力。起初，这似乎很有效，他的气息会平稳一些，眉头也会微微舒展。可渐渐的，神力仿佛泥牛入海，他像个无底的容器，无论灌入多少，都只是勉强维持着那缕微弱的生机，甚至……情况还在缓慢地恶化。


    今日，他又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染脏了雪白的衣襟。


    鹿聆的心猛地一揪，她想也不想，并指如刀，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动作熟练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鲜艳的神血汩汩涌出，带着温热的、磅礴的生命力。她将手腕凑到小白唇边，看着那神血一滴滴渗入他苍白的唇缝。随着神血入体，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许，呼吸也略略平稳。


    鹿聆松了口气，草草封住腕间伤口。新伤叠着旧伤，她手腕处的那一片肌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悄然升起。


    你是最重要的……


    似乎有谁教过她，永远不要为别人伤害自己，永远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救人，即便是所爱之人。


    鹿聆看向榻上沉睡的小白。他是她来到人间后，唯一让她感到温暖与安心的人，是她想要留下的理由。当他用那双温柔的眼眸望着她时，当她握住他微凉的手时，心底那份悸动与眷恋如此真实。为他付出一切，似乎是天经地义。


    只是偶尔，偶尔当神力与神血离体时，随之而来的空洞与寒冷，会盖过了那份“理应存在”的奉献的满足感。


    “还不够……”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不知是她的幻觉，还是真的从宫殿的某个角落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