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与一

作品:《[夏目]的场家的除妖师日常

    *


    “与一。”


    朔也猛地睁开眼,明亮的庭院又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大祝大人要检查神楽舞,快去准备吧。”


    “是!”


    朔也顺着声音看过去,有些熟悉的外廊上,一个少年正恭敬地回着话。


    这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皮肤白皙,五官秀美,气质沉静。


    他穿着浅色上衣和白小袴,头发简单地束起,穿着并不华丽,但干净整齐,给人洁净平和的感觉。


    朔也看着男孩,不确定这是否就是那只“鬼”想告诉的他的东西,但他应该正在类似通灵的梦境中。


    跟随着这个叫“与一”的少年,朔也渐渐清楚了原委。


    这里是千年前的月见神社,此时的月见神社是当地的守护神社,正处于兴盛时期。


    而与一则是神社精心培养的下一任神子,但与其他从平民中挑选出的神子不同,与一是被神社的巫女从山中捡来的弃婴,神宫司怜惜他的遭遇,便让巫女收养了他,养在神社中。


    如果与一只是资质普通的孩童,他会成长为神社内的杂役,若无意外,将在神社内度过平淡稳定的一生。


    但与一却像是受到了神明的祝福,他天资聪慧,沉稳安静,姿容秀丽,越长大越显出不同于常人的资质。


    神宫司十分喜爱他,认为他是天生的“神前之器”,对他的培养比前几任神子更为精心。


    在神社中成长起来的与一,对月见神社供奉的月神极为虔诚,他将侍奉月神视为自己一生的使命,全心全意地供奉、祭祀。


    “无我”的虔诚让与一显得更加纯粹,在其他人看来,这便是充满神性的洁净,因此更笃信他是被神明青睐的孩子。


    梦境内的时间很快来到了早春,完成修习的与一正式成为了新一任神子。


    他开始参与神社的各种祭事,仅凭一场菖蒲祭便备受瞩目,其姿容仪态无不令人称赞。


    时光如水流过,临近秋季大祭时,神社突然迎来了一位贵人。


    “藤原大人将就任月见神社祭主,这位大人出身高贵、见识广博,这次例祭我们定要尽善尽美才好。”


    大祝对与一如此叮嘱道。


    月见神社的祭主向来是本地的贵族,这是第一次由从京都来的贵人担任,大祝将这视为京都皇廷对神社的重视,既高兴又紧张。


    与一对此虽然有些好奇,但比起京都的贵人,他更关注秋季大祭本身。


    这是一年中最热闹也最重要的祭祀,对与一来说,这是月神大人最有可能降临的时刻,作为承载神明意识的器具,他要将一切都做到完美。


    与一心无旁骛,跟随在他身边的朔也却听到了不少私下流传的秘闻。


    藤原清继,那位从京都来的祭主,出自藤原北家分流的清原流,原是京都从四位下的右大弁,可殿上行走,非常清贵。


    只是他不知触怒了哪位公卿,遭到贬斥,为避祸才来到地方神社任祭主,待风波过后再回京都。


    被众人议论着的藤原清继赶在例祭之前来到了神社。


    乍一看,他确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言行举止均有着京都贵人才有的风雅清高,而且他精通祝辞、神道,对阴阳道也颇为了解,成为祭主后很快便熟悉了神社的事务。


    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他对与一表现得十分亲近,时常让与一陪伴左右,甚至会亲自教授一些京都雅言和宫廷礼仪,仿佛将与一当做了自己喜爱的子侄。


    这样让朔也觉得不安的情形,神社众人却十分乐见。


    神子履行三年职责后就会转为其他职务,若无意外的话,与一之后会继续跟随大祝学习,以后成为神职人员。


    但若是与一能够得到贵人的喜爱,跟随贵人去往京都,以与一的资质,定会有更好的机缘。


    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人们期望的那样发生了。


    *


    梦境流转,时间来到两年后,某天,神宫司召唤与一,询问他是否愿意前往京都。


    “京中的贵人从藤原大人处听闻了你的事情,十分感叹,想请你前往京都修行,奉仕神前。”


    与一想了想,恭敬地回道:“神宫司大人,我想留在这里,侍奉月神大人。”


    神宫司笑道:“无论是在神社,还是京都,月神大人都会庇佑你的。”


    与一有些犹豫,他不想离开抚育自己的月见神社,也不想离开距离月神大人最近的地方。


    神宫司轻叹一声,劝慰道:“据说那位贵人出自摄关家,文雅高洁,很有名望,若是他能举荐你前往京都大社修行,待你再回到月见神社,便可以成为下一任大祝了。”


    “这样的机会非常难得,若是其他的孩子,错过也就罢了,但你资质太过出众,错过此等良机,委实可惜。”


    “与一,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过不要让藤原大人等待太久。”


    “是。”


    与一成长在神社中,生活的重心完全是围绕神社的事务而展开的,为了神子的洁净,人们也会有意识地让他远离一些俗务,这让与一显得比同龄人更为单纯。


    但天生的聪慧又让他从神宫司的劝慰中感受到一种不可抗力。


    前往京都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不得不听从的命令。


    在暗处传播的流言也佐证了这一点。


    “听说那位大人一直在给京中的贵人进献各种宝物,想借此再回京都。”


    “所以进献神子也是……”


    “嘘!”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神宫司大人可是为这件事烦恼了很久。”


    “哎,神宫司大人也没有办法啊……”


    “可怜了那孩子,被送去京都那么遥远的地方,以后是否还能回来呢?”


    “若是得到贵人的喜爱还好,要是不小心做错什么遭到厌弃,那真是……哎……”


    “……”


    这些流言描述出的未来和神宫司口中所说的截然不同。


    与一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的,只是本能觉得惶恐。


    朔也看着他在藤原清继无声的逼迫下同意前往京都,看着他因为不安而日夜祈祷,期望在他远行之后依然能感觉到月神的神辉。


    “月神大人,无论我身在何处,身心将永远侍奉于您。”


    “若我逝去,恳请仁慈的月神大人,让我的神魂回到您的身边。”


    与一虔诚地祈祷着,在对月神的祈求中寻得内心的安宁。


    这样混合着恐惧、不舍、悲伤、依恋,以及虔诚献祭之心的祈求,终于触动了神明。


    *


    在启程前往京都的前夜,与一祈祷完,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中睁开双眼。


    一直在他身旁的朔也,看到了那只和自己左眼一样的,浅金色的异瞳。


    月神回应了与一的祈愿,赐予了他属于神明的眼睛。


    *


    朔也曾在某位阴阳寮官员流传下来的记录中看到过这样的说法:如果虔诚地侍奉某位神明,就会被赐予神的眼睛,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他没想到这个记录竟然是真的。


    与一很快察觉到了眼睛的变化,他将此作为自己被神明认可和庇护的证明,欣喜若狂。


    普通人看不见那只异瞳,但与一眼中的世界已然是另一种模样。


    他能看见那些徘徊在人类中间的非人之物,也能用神道术法驱逐净化那些邪物,这样的能力让原本只是被进献的神子成为了拥有特殊才能的异士。


    就这样,朔也跟随与一抵达了千年前的京都。


    平安时代是属于贵族的鼎盛时代,金字塔尖的人们过着华美又风雅的宫廷生活,而金字塔下却是由无数普通人的尸骨垒起来的黑暗基座。


    所以在与一的眼中,这座比故乡繁华得多的王城被笼罩在浓重的怨气里,四处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与一被随行的人送去了一座豪奢的府邸,又被安置在漂亮的宅院中,等待那位贵人的召见。


    不确定的前途让与一有些忐忑,但月神的力量又给了他信心,他就像还在月见神社那样,坚持着自己的修行。


    *


    一个月后,那位贵人,藤原忠雅,终于召见了与一。


    藤原忠雅出自藤原摄关家嫡流的九条流,与当朝摄政的藤原兼家一脉血缘亲近,他作为权中纳言,能够参与宫中机要讨论,亦能左右人事和风评,是真正的殿上人。


    聪慧但天真的与一虽然知道对方的身份,却并不明白这种身份意味着什么。


    藤原忠雅表现出的文雅、亲切以及京都贵族的做派,都让他以为这是和藤原清继差不多的人,于是便用对待清继的方式来对待他。


    恭敬的态度,不太亲近也不至于疏远的距离,适当的并不谄媚的体贴,以及自如且平和的安静。


    这让藤原忠雅非常满意,比起与一在神道术法上的能力,他更看重与一作为洁净神子的表象。


    他让人教与一雅言礼仪、和歌汉诗等贵族欣赏的东西,又将与一的神子着装替换为更精致柔软的丝绸,就像装饰自己心爱的人偶。


    然后,与一便成为了贵人宴会中的精致陪客。


    曾经献给神明的神楽舞沦为宴席中的娱乐,才学与知识成为取悦贵族们的表演,就连安静坐在一旁的姿态都成了可被观赏的景致。


    与一表现得越是完美,就越像是被贵族们赏玩的雅致器物。


    “这孩子像是从神社直接搬来的清灵之物。”


    “不愧是神灵感召之童,真是让人怜爱啊。”


    人们品评着与一,表达赞美或怜惜,以此来恭维藤原忠雅的神缘与风雅。


    旁观的朔也对这样的场景感觉很是不适,然而与一却很平静地接受了。


    只要是藤原忠雅的安排,无论是在宴席与游赏中进行风雅的表演,还是作为藤原忠雅的贴身“雅物”随身侍奉,他都认真地执行,好像认为只要这样,就可以像神宫司曾和他说的那样,得到贵人的认可,被举荐去京都大社修行。


    朔也知道,这样的期盼极大可能只是一种奢望。


    *


    与一这样的生活没有持续很久,在一个深夜,衣衫凌乱的他从藤原忠雅的寝殿跑了出来。


    次日,他便被人遣送到一处荒凉的别苑中。


    这里除了两个看守宅院的奴仆外,就只有与一,他像所有被贵族们厌弃的玩物那样,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一边。


    在京都,与一没有户籍、没有钱财,也不再有衣食与俸禄,他既无法独自回到千里外的神社,也无法在京中立足。


    藤原忠雅的遗弃,几乎给与一判了死刑。


    但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活着回到月见神社,回到月神大人的身边。


    与一给别苑放了一把火,然后趁乱逃了出去。


    他扮成乞儿,流落到流民聚集的京郊河原。


    在这里,曾经作为神子学习的那些东西都失去了用处,真正让他挣扎着活下去的是月神赐予他的眼睛,他通过帮贫苦人驱除邪祟换取食物,维系生存。


    京都的邪物真的很多很多,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有多么享乐,这座王城下的尸骨就有多么怨念,邪物便从无处不在的怨气中诞生、壮大,将王城的夜晚变成了魑魅魍魉的乐园。


    与一的眼睛看得见邪物,但看得最多的却是底层人无穷无尽的悲苦。


    他从神子洁净安宁的幻境中跌落,坠入了如同炼狱的真实人间。


    颠覆的世界让他对月神更加虔诚。


    过去的虔诚,是源于他需要月神,认为自己是为了侍奉月神而存在的。


    如今的虔诚,则源于这个世界需要月神,他要用月神赐予的力量,祓除邪物,净化世间。


    *


    与一在河原挣扎着慢慢长大,如果他没有在某次驱邪时遭遇贺茂宗衡的话,大概还要花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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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贺茂宗衡任职于阴阳寮,也有能看见非人之物的能力,只是后代中无人继承,于是在发现乞儿般的与一拥有力量后,他很快便将与一收为了弟子。


    与一拥有了新的名字“一之丞”,也有了新的身份,他此后不再是月见神社的神子,而是阴阳寮内阴阳助贺茂宗衡的术者候补。


    这样的身份转换,实际上是对月见神社的背叛,但与一别无选择,他需要学习更强大的术法,也需要足够多的权力。


    自此,与一走上了一条危险又冷酷的道路。


    他很快便学有所成,借助稳定的灵视和力量,多次成功探祟镇祓,在同辈阴阳生里脱颖而出,并因此被记为术者有成,有资格被指派参与京城大祓。


    但,也仅此而已了。


    平民出身决定了与一根本无法突破世家的限制,即便他的师父是贺茂一族的远支,也只会被视为可用的工具。


    与一越有用,越会被安排去做危险的任务,比如被派去探祟最前线,或者被要求处理秽气最重的地方……他就像是可以被肆无忌惮使用的耗材,只能被掌握在那些拥有权力的人手中。


    在年复一年的打压、排挤和蹉跎中,与一成长为了强大的阴阳术师,而不甘也如同野草一般在他的心中疯长。


    他渐渐发现,原来术师的力量并不是决定性的东西。


    月神赐予的力量可以让他活下来,并且活得比许多普通人都好,但并不会让他如自己期望的那样,站在高处,彻底清洗掉那些怨念产生的根源。


    他必须往上走,走到最高处那个位置。


    与一被月神赐予的那只眼睛,不再只看向邪祟,也看向了更幽暗之处。


    *


    十年之后,在御驾行幸途中,突然爆发大规模的邪祟,阴阳寮中的世家术者们应对不当,场面一度陷入极其可怖的混乱中。


    在御驾最危险的时刻,贺茂一之丞带人迅速镇压,并当众揭穿阴阳头与数个世家勾结的阴谋,细数其罪证,震惊众人。


    紧接着,阴阳头被罢黜,涉事世家威信大跌,几乎大半个京都的贵人都受到牵连,阴阳寮更是群龙无首,一时人心惶惶,邪祟之害更甚往日。


    在那之后没多久,实力出众且备受阴阳寮官员推崇的一之丞被摄关举荐,暂代阴阳头一职,执掌阴阳寮。


    说是代行,其实与一已实权在握,之后清洗世家旧人、重组阴阳寮、安插自己的亲信,也都顺理成章。


    与一终于如愿以偿,但这其中他究竟付出了什么,除了他自己,就只有旁观的朔也知晓。


    曾经纯净天真的少年,被他人的鲜血浸透。


    可以驱除邪祟的力量,也成了制造怨念与邪物的源头。


    有曾赏玩他的贵人被他踩入污秽,也有曾对他施以援手的无辜者被无情抛弃。


    他仍一如既往地虔诚供奉着月神,只是祈祷的祝辞逐渐变为对力量的索求。


    这个人堕落的轨迹是如此清晰,却又如此地不可挽回。


    朔也觉得自己即便不是一个旁观者,也不知道能对与一说些什么。


    实权在握的与一,过上了他曾痛恨的人的生活。


    他拥有了奢华的府邸,有了一位出身世家的妻子,他不用开口,就有无数人讨好地送上各类宝物,曾经视他为雅物的贵族们,如今在他的宴席上争先恐后地取悦他……


    这样的生活,一旦拥有,又有谁舍得放弃呢?


    如果谁想让与一放弃,那绝对是他的敌人。


    之后,与一的第一个孩子诞生了。


    在这个孩子出生的那刻,与一的那只异瞳,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月神赐予的力量是与一一切的来源。


    突然消失的力量逼得与一几乎陷入疯狂。


    他先是虔诚地向月神祈求,而后为月神举行了连续百日的祭祀,但即便这样,那只眼睛也没有回来。


    他不愿承认自己被月神厌弃的事实,然后不知怎么的,某一天,他开始认为,正是孩子的出生夺走了他的眼睛。


    一个深夜,他走进孩子沉睡的小间,注视着襁褓中的幼童,不再神异的双眼中逐渐燃烧起汹涌的杀意。


    他慢慢伸出双手,握住幼童脆弱的脖颈。


    就在这时,孩子如同感知到什么一般,突然大哭起来。


    乳母、女房们被惊醒,就连睡在隔壁的妻子也匆匆赶来。


    不知道是否是仅存的父爱阻止了与一,他没有真的杀掉孩子,而是在众人震惊又恐惧的视线中,疯狂地大笑着,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鲜血四溅,落到屏风上、榻榻米上,竟然化为了黑色的雾气。


    眼前的人类逐渐扭曲,身形膨胀成诡异的黑色,一对长角从头顶破开,尖利的獠牙划破皮肉,属于人类的五官扭曲成狰狞的鬼面,浓重的黑雾从身体里涌出,化为一把闪着寒光的大斧……


    女人们惊惧地尖叫着,孩子哭得声嘶力竭。


    从人转变为鬼的与一,冲入漆黑的夜色,从此再无踪影。


    *


    耀眼的白光散去,眼前恢复为熟悉的黑暗。


    朔也左手伸出,抓住的场静司的手臂。


    接着他念诵出真言。


    「与一,听令!」


    「风露为涤,破执除妄。」


    「前行皎然,万障消弭。」


    「请听从吾之指引,净!」


    符阵的微光有一瞬的暗沉,然后猛地明亮起来。


    漆黑的怨气被光芒破开,鬼的形态随即碎裂。


    符阵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少年的模样。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视线穿过朔也,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人。


    「月神大人。」


    「我……」


    未尽的话语止住。


    少年露出淡淡的笑容,闭上眼睛,化为点点微光,混入飘落的雪花,随风飞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