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


    上海的天空,是一片高远而纯粹的蓝。阳光,不再有夏日的燥热,变得温和而明亮,照在黄浦江的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恒景东方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那间曾经属于梁业恒,后来又短暂地属于梁景轩的董事长办公室,此刻,空无一人。


    所有的私人痕迹——梁景轩的雪茄盒,景佩仪的茶具——都已被清空。只剩下最基础的办公家具,整个空间,干净、空旷。


    殷灿言就站在这片空旷的中央。


    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线条极其简练的西装套裙,俯瞰着脚下——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压迫的钢铁巨兽,此刻,都安静地,匍匐在她的脚下。


    她刚刚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恒景东方集团的最终清算与重组。在她的主导下,在PolarisCapital成为绝对控股股东之后,恒景这具庞大的躯体,被她进行了彻底的拆解。


    「物业」和「新能源汽车」板块,被打包出售,偿还了大部分银行债务。而那些与景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不良资产」和「黑洞」,则被她,毫不留情地,全部计提、坏账、清零。


    她完成了清算。她赢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倒映在巨大落地窗上的、模糊的倒影。那倒影,纤瘦、单薄。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加密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经过了数层加密的陌生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地。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然后,才缓缓地,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某个巨大机房的、服务器运转时的、低沉的嗡鸣。


    终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平静、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甚至,听不出年龄和性别。


    「是殷灿言顾问吗?」


    殷灿言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顾问」——不是「殷总」,不是「董事长」,甚至……不是「女士」。


    「我是。」她开口,声音同样平静。


    「这里是自然资源部深空资源战略研究中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陈述着。


    「下月27日,周五,上午九点,在北京,将召开一场关于新能源战略与社会资本融合的闭门研讨会。」


    「鉴于您在恒景集团资产重组中,所采取的一系列创新金融手段,您的出席,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但殷灿言,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邀请」。


    「会议的地址和相关文件,会在稍后,发送到您的加密邮箱。」


    「请务必,准时出席。」


    电话,被挂断了。


    殷灿言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坐在那张象征着「王座」的巨大办公椅上。


    她看着窗外。


    不知何时,一片巨大的乌云,正从西边的天际线,缓缓地席卷而来。将那片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吞噬。


    她的脑海中,止不住想起——


    深夜,她坐在电脑前,将那份关于「伪ESG」的匿名举报信,发送到那个公共邮箱的瞬间。


    凌晨,她拨通那个加密电话,说出「您可以选择……让这场混改试点,变成一个笑话……或者,把它,变成您手里,最完美的『范例』」的瞬间。


    黎明,她将那段记录着梁景轩「金蝉脱壳」全过程的视频,作为「答案」,发送出去的瞬间。


    她所有的「完美犯罪」;她所有的「借刀杀人」;她所有的「隔岸观火」……


    直到此刻。


    当她听到,电话那头,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时,当她意识到,她每一次自以为「隐秘」的行动,都被一只「看不见」的眼睛,从头到尾,「观测」着的时候……


    她才第一次,感到了一阵,从脊椎骨深处,升起的寒意。


    她不是「猎手」。


    她甚至,连「猎犬」,都算不上。


    她只是,那只被「风眼」,选中了的、用来测试风向和风力的「风筝」。


    而那根,牵着她的、看不见的线,自始至终,都牢牢地,握在另一只,更强大的手里。


    她缓缓地,低下头。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北京,西郊,钓鱼台国宾馆。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银杏树,洒在甬道上。这里听不到车流声,只有偶尔几片落叶,擦过地面的轻响。空气清冽、干燥。


    殷灿言的车,在经过了三道关卡、核对了证件之后,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青灰色的小楼前。她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场。


    会议室不大。


    没有水晶吊灯,只有一盏发出柔和白光的圆形顶灯;没有真皮座椅,只有一圈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带有国徽印记的红木圈椅。


    墙上,只有一幅巨大的、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实事求是」。


    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将她引到了座位前——长条形会议桌的最末端。角落。


    殷灿言没有提出异议。


    她道了声谢,坐了下来。她的面前,只摆放着一杯白水,和一个印着会议名称的文件夹。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里面的会议议程。


    会议主题:《新能源战略与社会资本融合发展闭门研讨会》


    主办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资源部、中国科学院。


    承办单位:质心咨询(北京)。


    她的目光,移向「参会人员」那一栏。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主持人(Moderator):


    辰知星,质心咨询,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特邀专家(InvitedExperts):


    孙广华,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资源部,综合司司长。


    李振邦,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航天五院)。


    林成梁,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教授。


    ……


    特邀顾问(SpecialAdvisor):


    殷灿言,PolarisCapital,首席投资。


    殷灿言看着那张名单,看着那三个分别代表着「土地政策」、「国家航天」和「金融学界」最高权威的名字。


    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特邀顾问」上。


    她缓缓地,靠在了坚硬的红木椅背上。


    这不是「研讨会」。


    这是一场「听证会」。


    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拿起了面前的那杯白水,极其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股不稳的跳动。


    她放下了杯子,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孙广华司长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旁是李振邦院士,那位在上海论坛上曾对乔珩鼓掌的老人。林成梁教授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他们的目光,在扫过会议室时,掠过了坐在角落里的殷灿言——没有停留,就像视线掠过一件摆设。


    最后,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叠穿一件宽立领白色衬衫,披着红色呢子大衣的辰知星。她在经过殷灿言身边时,脚步有微不可察的一顿。她看了殷灿言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走向了主位旁的主持台。


    而另一个,是一个穿着普通干部制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一进来,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了会议室的后勤准备区,检查了一下领导们面前的麦克风开关,又确认了茶杯里的水温。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孙广华司长身后的、靠墙的一排不起眼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开笔记本,拔开笔帽,做好了记录的姿势。


    端茶倒水顾臣戈。


    他自始至终,没有向殷灿言的方向,看一眼。


    仿佛他们,是两个从未在交大闵行校区的草坪上、一同仰望过流星的、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研讨会中场休息。


    孙广华司长和李振邦院士被请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林成梁教授被一群研究部主管围住。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只剩下了辰知星,和坐在角落里的殷灿言。而顾臣戈,在为主位上的领导们,续水。


    殷灿言站起身,走到了会议桌的中央。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推到了辰知星的面前。


    「辰总。」她开口,「关于社会资本的风险定价,我认为,我们不能只考虑传统的信用风险和市场风险。」


    「我建立了一个新的模型,」她指着报告,「它试图,将政策风险,也纳入量化评估的范畴。通过对过去十年,部委发布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次讲话,进行语义分析和权重赋值,我们可以大致预测出,未来一年内,在新能源领域,政策转向的概率,以及……」


    「殷小姐。」辰知星,打断了她。


    她没有看那份报告。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殷灿言。


    「你的问题……」她说,声音不大,「是在问『风暴』来临前,每一滴『雨』的运动轨迹。」


    「你算得很准。但毫无用处。」


    殷灿言的呼吸,停滞了。


    辰知星的目光,扫过殷灿言微微睁大的眼睛。


    「因为你忘了,当『风眼』形成时,所有的轨迹,都失去了意义。」


    「你算的是『雨』。但真正的变量,是『风』。」


    她身体微微前倾。


    「你用一份伪造的『漂绿』报告,欺骗了欧洲银行。」


    「你用一次漂亮的『底部绞杀』,吃掉了一家上市公司。」


    「你以为,你是在『刮风』……」


    「其实……」她看着殷灿言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你只是在『下雨』。」


    「而现在,真正的『风』来了。」


    研讨会结束。


    孙广华司长和李振邦院士低声交谈了几句后,离场。会议室里,那些来自各大机构的代表们,也纷纷起身告辞,经过殷灿言身边时,他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很快,巨大的红木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辰知星,顾臣戈,和坐在角落里的殷灿言。


    辰知星脱掉了那件白色衬衫,只穿着一件高领的红色羊绒毛衣。她走到茶水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给顾臣戈倒了一杯。没有给殷灿言。


    她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银杏林。


    「小顾啊……」她开口,京腔很浓,「你说,这上海来的聪明人儿,跟咱们北京这儿的聪明人儿,有什么不一样呀?」


    顾臣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茶。


    辰知星笑了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上海的『聪明』呢,是『术』,是怎么在既定的、螺蛳壳一样的规则里,用最漂亮的财技,把一分钱,玩出十分钱的花样儿来。讲好听点儿,是精致;讲难听点儿……」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殷灿言身上。


    「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而我们这儿的『聪明』,是『道』本身。」


    她走过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了殷灿言的面前。那份文件很薄,封面上,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


    「伊斯坎达尔·汗」。


    「殷小姐……」辰知星的声音,切换回了标准的普通话,「你那套华尔街的玩法,在我们这儿,有个词儿,叫『没馅儿的包子』,懂吗?」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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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热闹,其实,是在原地打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不如嗦螺蛳粉。」


    殷灿言看着那个名字。


    「伊斯坎达尔·汗」。


    梁景轩的父亲梁业恒,在二十年前,亲手埋下的「烂摊子」。


    她以为,可以用一场「焦土方案」,将其连同整个恒景的「旧世界」,一同烧成灰烬。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只默默记事的顾臣戈。


    顾臣戈也正看着她。


    他放下了手中的搪瓷杯,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他没有走过来。他隔着那张长长的红木会议桌,开口了。


    「殷顾问……」他的声音很平,「这是你,作为恒景东方集团前任代理CFO,以及前质心咨询上海办公室首席风险官,在任职期间,未能妥善处理的遗留问题。」


    「你的『焦土方案』,很成功。它成功地,让恒景这具『尸体』,在法律意义上,『死亡』了。」


    「但是……」他顿了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原公司法人就是死亡了,也不能自动免除其高管,在任职期间,对特定信托资产所应承担的审慎管理与善后处置义务。」


    他将那份文件,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现在,你必须解决它。」


    「这不是入职考验」他看着她,「这是你的法律义务。」


    殷灿言一个人,留在了那间空旷的会议室里。辰知星和顾臣戈,已经离开了。


    桌子上,只剩下那份关于「伊斯坎达尔·汗」的文件。和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白水。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PolarisCapital的后台界面上,那条代表着恒景32.8%绝对控股权的绿色曲线,正停留在最高点。


    她伸出手,按下了锁屏键。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那串足以买下半个陆家嘴的天文数字,连同那个刚刚建立的庞大帝国,被无声地、彻底地关进了黑暗里。


    她的视野中,只剩下了那份薄薄的、边缘泛黄的文件,孤零零地,躺在巨大的红木桌面上。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阿拉伯白袍的男人,正站在一片广袤的沙漠里,指着远方。在他的身后,是一排排刚刚建好的、闪烁着银光的太阳能电池板。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老汗,和我们的冥王星。」


    殷灿言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属于北京的、灰蓝色的天空。


    灰蓝色的天空下,只有那棵巨大的、沉默的银杏树,和远处肃穆的红墙。这里没有陆家嘴那种时刻都在闪烁、跳动、充满了博弈的霓虹灯。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桌面的文件。她伸出手,不是去按鼠标,也不是去拨电话。而是极其缓慢地、郑重地,翻开了文件的第一页。


    纸张翻动的轻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是一声铲子掘开泥土的声音。


    殷灿言走出了那栋灰色的小楼。


    她的脑海里,只有那句话在轰鸣。


    ——你只是在「下雨」。


    她站在钓鱼台国宾馆门口的银杏林下。


    深秋的北京,阳光冰冷,金黄色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她的身边。车窗降下,露出了叶明熙戴着巨大墨镜的脸。


    「上车。」她说。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叶明熙没有看她,只是将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装的烤红薯,塞进了她的手里。


    「吃点东西。」她说,「你看起来,像个快要死掉的鬼。」


    殷灿言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车窗外,那片不断倒退的、灰色的北京。


    「终于杀青了!」叶明熙伸了个懒腰,将墨镜扔在仪表台上,「我帮你就帮到这里啦~」


    她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殷灿言,忽然,笑了。


    「你的剧本,很有趣。虽然,我的戏份不多,但我演得很开心。」


    「灿言……」她看着她,「谢谢你。」


    「也帮我,谢谢你以前在华尔街的合伙人,特别是……那位,我们都认识的,陈导。希望我们的《第五要素》能拿个好奖!」


    殷灿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回过头,看着叶明熙。


    「北京风云变幻,」叶明熙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戴上墨镜,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祝你好运。」


    殷灿言点点头,想起月前处理完父亲殷建山出院的所有手续后,独自一人,回到了崇明那间属于父亲的书房。


    这里,一直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尘埃的味道。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尘封的铁盒子。她从里面,拿出了那张,父亲当年写了又撕碎,后来又被她一片一片重新粘好的举报信草稿。


    她看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天际。


    她拿出打火机。


    「啪嗒」一声。


    橘红色的火焰,亮起。


    她将那张信纸,凑到了火苗前。在跳动的火光中,她想起了乔珩的那句话。


    「……有些星星虽然遥远,但它们的光,不会说谎。」


    火焰,从信纸的一角,开始燃烧。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捧,轻飘飘的、黑色的灰烬。灰烬,落在冰冷的书桌上。


    她拿出手机,没有联系任何人。她只是,打开了那个,她收集了恒景所有真实数据的、名为「恒景崩塌」的模型。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已经归零的、水平的曲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在模型的末尾,新建了一个,子程序。


    子程序的命名是——


    「Reconstruction」(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