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德逃狱了。


    这并没有出乎游羽的意料之外，在前面5次死亡回溯中，玛门是为了麻痹格雷戈里六世，才会在政变前，让分身格里德留在监狱，现在由于游羽的介入，政变没影了，自然不会留在显眼的地方当靶子。


    那么问题来了，格里德会躲在哪儿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正午的阳光在踏入这处宅邸门槛的瞬间便消失了。


    游羽独自站在格里德宰相府的前厅，沉重的大门在她进入后自动合拢，发出如同棺盖落下的闷响。


    国王的“封禁令”让这里成为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全部拉紧，缝隙间透进的几缕光线中,尘埃缓慢翻滚，像死水中悬浮的微粒。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羊皮纸、枯萎的百合、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防腐香料混合的气味，在密闭空间中发酵出坟墓般的气息。


    “格里德！”游羽大喊。


    声音在空旷宅邸中碰撞、回响、逐渐消逝。没有应答，只有远处滴水声，可能是漏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停在书房门前。门虚掩着，门缝后是完全的黑暗。


    深吸一口气，游羽推开门，对着那片浓稠的黑暗说：“玛门。”


    黑暗蠕动了一下,不，是整个书房的墙壁开始隆起。


    那些装饰性的石膏浮雕——原本是葡萄藤与丰收天使的图案,此刻扭曲、重组，浮现出人脸轮廓。一张张石质面孔从墙面凸出剥离，眼窝处睁开，露出内部燃烧着暗红火光的空洞。


    十二只【石像鬼】落在地毯上，动作轻巧如猫。它们的外形各异：有些保留着部分天使浮雕的残美，有些则完全露出深渊生物的狰狞,骨翅折叠发出玻璃被划拉的难听噪音，布满鳞片的细长尾巴在地面拖出沙沙声响。


    所以游羽才选择孤身一人前来，这里是玛门在雷恩王都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带上一堆人马浩浩荡荡，除了激怒她，没有任何意义。


    书房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方，座椅缓缓转过来。


    格里德的容颜如蜡像般融化，重组为棕发绿眼的平凡女人，魔王军干部之一【贪婪】玛门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游羽：


    “有趣，你是近百年来第一个呼唤我真名的人类，而且还掌握着很多连我都不知道的情报，你竟然能策反那个神经病杰瑞。”


    游羽先是感到诧异，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老鼠”和【贪婪】并不是完全一条心，而是互相提防，各有各的小算盘，在游羽看来，只是让小丑履行对奎因·康斯坦丁伯爵的承诺，但在玛门的视角，却相当于是临阵反水。


    “【无敌骄阳】的忠犬，通过‘永恒之火’的试炼，给你提升了多少等级？”


    书房天花板的正中央，一只比其他石像鬼大三倍的个体从阴影中降下。它不像其他同类有“雕塑原型”的痕迹，而是纯粹的深渊造物：身躯如融合了蝙蝠与蜥蜴，头颅似山羊与鳄鱼的混合，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的火焰，落地时，整层楼板为之震颤。


    201级的【石像鬼·葛朗台】，幽蓝目光锁定游羽，空气重如铅块。


    误会了！游羽想起前一天在神庙的奇遇，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无敌骄阳】的人，我侍奉的是‘真理与谎言之神’弟弟莱伊是一个阴险眯眯眼，瞳孔是冰蓝色的。”


    在兰德大陆的壁画中，莱伊往往被描摹成和切斯一样的黄金瞳孔，这和游羽亲眼所见并不相符。


    “看来你的确见过他们。”玛门挑眉，然后她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融化变形。左侧变成黑肤金眼的切斯，右侧变成白肤眯眼的莱伊。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是这样吗？”（切斯式低沉）


    “还是这样呢~”（莱伊式轻快）


    游羽嘴角抽搐：“我现在只想拿小皮鞭把这俩兄弟都抽一顿。”


    短暂的寂静，合二为一的玛门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你对侍奉的神明就这点敬意？”她擦去笑出的眼泪，“我开始喜欢你了，小律师。”


    游羽心头一动，决定趁热打铁。


    “玛门大人，我们的利益是重合的。”她向前一步，石像鬼们龇牙低吼，但被玛门抬手制止了，“我要格雷戈里六世为他十五年前谋害阿德莱希王女付出代价，如果他的罪行被公开审判，国王会被推翻，王国也就不会皈依【无敌骄阳】。”而后者正是将布列塔尼王国视为禁脔的玛门利益所在。


    棕发女人的笑容收敛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知道你们这几天在王都做了什么。”她转身，绿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但你以为，靠这些‘小把戏’就能审判一个国王？”


    “现在我的实力看起来的确不配做您的盟友，所以不如我们赌一把？”游羽说，“如果我成功了，您要答应成为我的盟友，老鼠虽小，却能反制大象，或许我能为您对付【无敌骄阳】，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莱伊只说不能加入魔王军，又没说不能和魔王军结盟，至于【无敌骄阳】，在游羽看来也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你的道德底线很灵活呢。”玛门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反倒是拿起了一把制作精美的象牙裁纸刀，在手中把玩。


    “你要显得慈悲为怀、笃守信义、合乎人道、清廉正直、虔敬信神，并且还要这样去做，但是你同时要有精神准备做好安排：当你需要改弦易辙的时候，你要能够并且懂得怎样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必须理解：一位君主，尤其是一位新的君主，不能够实践那些被认为是好人应做的所有事情，因为他要保持国家，常常不得不背信弃义，不讲仁慈，悖呼人道，违反神道。”


    “您好像很欣赏马基雅维利。”游羽盯着玛门的眼睛，“我虽然不是君主，却也不会拘泥于简单的善与恶，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同盟者，实现双方共同的利益。”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类。”她轻声说，“好，我赌。但你输了的话——”


    “？”游羽挑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玛门微笑，“我要你成为我的下一个‘奥黛丽’。你这么会演戏，一定是个完美的分身材料。”


    “成交。”游羽伸出手。


    她真的是疯了，竟然与魔鬼做交易，还好她有保命神器。


    玛门与她握手。触碰的瞬间，游羽趁机偷偷点开【冒险者面板】查看，级别比她高的冒险者，只有在对方同意的情况下，才能看到具体等级。


    姓名：玛门


    种族：魅魔


    职业：魔王军九大干部之【贪婪】


    等级：445级


    游羽瞳孔骤缩，抬起头，像是不可置信般看着玛门。


    她也是出息了，上一轮死亡回溯在监狱，竟然想以15级单挑445级。


    棕发女人收回手，看起来充满探究：“我也很好奇，你看起来这么弱，是怎么打败【暴食】的？一百多年前我们短暂相遇时，它就比我高了。毕竟——”


    她走到【葛朗台】身边，拍了拍石像鬼冰冷的头颅，“我们这些操盘手，并不会花过多精力去锤炼自身的战斗力。”


    “等等，【暴食】别西卜不是才不到80级吗？！”游羽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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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游羽突然想起在古堡相遇的时候，当她问爱德里安冒险者等级的时候，吸血鬼橡轻描淡写地比了个“八”，还说：“别西卜等级比我低。”


    而她从来没有看到对方真正的勇者等级。


    如果爱德里安真的有那么强，那他们一路上这么辛苦，甚至她还死了好几次，到底是为了什么？


    游羽猛地抬头：“玛门，我再问一次，是不是你抓了爱德里安？那个吸血鬼【大魔导士】。”


    玛门皱眉，诧异的表情与第三次死亡回溯时如出一辙：“那是谁？不对，你什么时候问过我这个问题？”


    游羽感到背脊发凉，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赶紧扯了个谎战略性撤退。


    回去的路上，游羽忍不住想，如果玛门不是个信念感十足的大骗子，那说明爱德里安的失踪真的与她无关。


    爱德里安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这段时间，他又去哪了？


    算了，即使没有那家伙，她也能做到。游羽晃动脑袋，试图把杂念晃出去，专注于二日后的庭审。


    二日后，当格雷戈里六世穿着庄严的国王礼服，走进位于王宫最高处的礼堂，他看到的不是铺满了鲜花的婚礼现场，而是一间庄严的法庭，主席台被摆成品字形：原告席、被告席、审判席，而台下以为自己是来参加婚礼的贵族们坐在长椅上，面面相觑，看起来和他一样疑惑。


    格雷戈里六世脸上的肥肉因震惊而抖动，他尖声叫道，“莱因哈特·康斯坦丁！你疯了吗？！你这是在干什么！”


    原告席上，康斯坦丁缓缓站起，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纯黑礼服，银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胸前别着金雀花家徽，神情肃穆。


    “陛下。”他躬身，依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今天不举行婚礼，今晚要审判一桩旧事。”


    国王瞪大眼睛：“审判谁？！”


    游羽从侧面走出，她头戴白色卷发假发套，身穿深灰色长袍，手臂下夹着一卷羊皮纸文件。


    “审判您，格雷戈里六世陛下。”她走到法庭中央，对金雀花骑士点头，“请将国王带至被告席。”


    “谁敢？！”格雷戈里六世后退，但身后大门在他走进后已被封锁，“我是国王！谁有资格审判我？！”


    大门轰然洞开，金光璀璨，仿佛太阳在夜晚升起。


    首先传入的竖琴、管风琴与童声合唱融合而成的圣咏，旋律古老庄严，每一个音符都让空气微微震颤。


    接着，走进来的是十二名身穿白金色祭袍的少女，她们赤足手捧银壶，将散发清香的圣水泼洒在空中，花香四溢，让人仿佛置身天堂。


    最后，是二十四名骑士，他们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身高相仿，体重相近，穿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盔甲，背后收拢如天使羽翼的大翅膀，把原本拥挤的礼堂更加挤得水泄不通。


    而在所有仪仗中央，大祭司缓缓步入。


    他极高、极瘦，像一根被拉长的日晷指针，身穿的白金色祭袍看起来不像是布料，反而像是凝固的阳光，流淌着如水银般的微光。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覆盖着一副黄金面具，中心是平滑的金色曲面，周围辐射出十二道长短不一的尖刺状光翼。


    面具上没有一个孔，游羽很难想象面具后的人，要如何呼吸，但大祭司却行动如常，好像身上长了眼睛似地。


    国王瘫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如死人。


    游羽朝着远处送信归来、气喘吁吁的皮普比了个大拇指，大声宣告道：


    “太阳之下，阴影终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