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夜宿客栈
作品:《缚明月》 夜色将近之际,马车踩着残存的余晖,停在了鄣华县的城门外。
马车行进的嘈杂声响消失后,车夫的声音得以清晰地传入车厢:“贵人见谅,小的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只能送二位到这里了。”
阮娴遮好口鼻,背着装有玉玺的行囊走下马车,向车夫道了谢。
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载他们一趟,已是十分仁义了。
鄣华县的城门比起皇都破败太多,城门口守卫也十分松散麻木,个个白巾遮面躲得远远的,难得见到有人入城,互相之间交换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挥挥手就放他们入城了。
太阳渐渐落山,街道上空旷寂寥,浑浊的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怪味,阮娴与江明徵并肩走在大街上,提心吊胆寻了半天,才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客栈。
客栈招牌歪斜,灯烛昏暗,阮娴望而却步,不由回眸远眺,可身后除了两条被昏黄的烛火拉长的影子外,一无所有。
她凝重地咽了口唾沫,将心一横,拽着江明徵的衣角踏入客栈。
听到难得的脚步声,柜台后升起了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
客栈的老板是个骨瘦嶙峋的老男人,他倚在靠背椅上,神色恹恹地瞥了两人一眼:“要住店?”
“掌柜的,我们要两间上房。”江明徵依旧温和从容,并未流露出对客栈任何的嫌弃和不满。
“一间房十两银子。”老人懒散道。
“十两?!”阮娴大惊。
未免也太敢漫天要价了吧!
完全不看看自家店是什么环境吗?
这两间房的价钱,都能在天音楼里包一间最豪华的雅间了!
老人却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能住就住,不住滚蛋。”
阮娴额上青筋一跳,将江明徵准备掏钱的手拽下来,皮笑肉不笑道:“掌柜的,咱们打个商量嘛。眼下疫病横行,您这店里也是难得来客,何必为难我们这过路人呢?我们兄妹出门在外,实在是囊中羞涩,您看两间房十两怎么样?”
“两间房十两?痴人说梦!”老人嗤笑一声,不屑道,“小姑娘,不是小老儿有意为难,只是你们也有目共睹,这城里的店几乎都关门歇业了,也就我,贱命一条,还把店开着混口营生。你们既是兄妹,住不起就凑合住一间房不就得了?”
“这怎么能……”
“行,一间就一间。”阮娴咬牙切齿地打断了江明徵的拒绝,“一间房七两,怎么样?”
“七两啊……”
老人琢磨着这个数字,掀起眼皮,第一次好好打量起这二位年轻人。
未几,他又是一笑,朝着阮娴微微颔首,妥协道:“行,当我送你们个人情。”
阮娴暗暗松了口气,眼神示意江明徵赶快掏钱。
他眉间紧蹙,微不可闻地冲她摇头。
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先打开荷包看看。
江明徵掏出荷包,掂到这个重量,答案霎时不言而喻。
阮娴见他薄唇轻抿,便知他已对他们的经济状况了然于胸。
她叹了声气,眼中满是无奈。
他准备的盘缠早就遗弃在了深林中,他们现在的资金,只有她随身携带的一点小钱,以及临行前阿姐准备的一袋铜钱和碎银子。
阿姐生活节俭朴素,她不舍得多拿,特意看过荷包才收下,因此心中有数,他们现在,顶了天也就只能凑出十二三两银子。
一开始就把钱全花了,之后的两天多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江明徵取出一把将碎银倒在桌上,老人拿起一杆小称,仔细称足了分量,才小心翼翼地倒进抽屉里。
紧接着,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从墙上摘下一把锈蚀的钥匙扔到他面前,又颤颤巍巍坐回靠背椅上:“二楼左转最后一间,吃食没有,热水自己烧。”
“多谢。”江明徵捻起钥匙上的细绳,礼节性地顿首。
楼梯狭窄,二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踩过老旧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阮娴提着一盏煤油灯,为江明徵照亮锁孔,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应声开启。
借着手中的灯光,阮娴大致打量了眼这间简朴的屋子,居然出乎意料的干净,家具也一应俱全,美中不足只有一张床。
江明徵检查过门窗,目光在那张床榻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后转向阮娴:“客栈条件简陋,殿下安心就寝,我来守夜。”
“这怎么行?”阮娴一边点亮屋内的灯烛,一边理所应当地反驳道,“你受伤了,要好好歇着,不必管我,我打个地铺就行。”
昏暗的屋子很快被火光填满,阮娴将行囊放到桌上,抻了抻略有些酸痛的脊背。
“如此不妥,殿下毕竟……”
“伤患没有拒绝安排的资格。”
“可……”
“说再多也没用,床不睡就空着。”
江明徵望着阮娴不容置疑的神色,沉默良久,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多谢殿下。”
安置好行李之后,江明徵向掌柜借了口小炉,从行囊中取出一小袋米,熬了一锅稀薄的米粥。
阮娴铺好地铺,闻着空气中满溢的米香,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他身边:“好香啊,还要煮多久才能好?”
江明徵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不由偏过头去,鼻尖险些擦过她的面颊。
“殿、殿下。”他眼中一惊,旋即向后轻仰,与她微微拉开距离。
“嗯?”阮娴疑惑地眨了眨眼,满心满眼只有对喝粥的渴望。
见她如此,他轻咳一声敛起眸光,重新看向小炉:“还要一刻钟。”
“好漫长……”她叹了口气,干脆在他身旁蹲下,还能汲取火炉的温暖。
江明徵用余光窥见她专注的神情,唇畔不知何时抿了一抹几不可查的浅笑。
就在几日之前,他们也曾共同围在火炉旁,那时她还与他隔着很远,明明非常需要陪伴,却对院中唯一的他避之不及。
而现在,她竟愿意主动走到他身边来。
江明徵发现,她似乎不讨厌他了。
在坦诚交底之后,那份尖锐的敌意也消失了。
火光将她的脸映得红润明亮,温暖的光,从她的眼中淌入他的心间。
他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发。
一定暖洋洋的。
他想。
像岁岁一样。
-
一碗热粥下肚,阮娴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半日来的奔波劳累也消解殆尽。
她抬起头来,想与不远处的江明徵道谢,却见他神色犹豫,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她擦着嘴,目光落在他手边备好的纱布和药瓶上,又问道,“你要换药?”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江明徵见她已经察觉,微微红着耳根,轻声请求道:“陋体恐污殿下清目,可否请殿下暂避?”
阮娴觉得他的纠结有些好笑,满不在乎地点点头,转头扫了眼一览无余的屋子,随后站起来背过身:“你换吧,我不看你。”
“多谢殿下.体谅。”他松了一口气,开始摆弄起那些瓶瓶罐罐。
阮娴闲着也是闲着,便趁此机会兑来一盆温水,沾湿手帕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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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放水盆的桌前有一面小铜镜,镜中隐约倒映出江明徵的宽衣解带的身影,阮娴专心擦拭着外露的皮肤,好半晌才发现镜子的角落里还有一道精壮身躯。
她一时愣住。
那夜情况危急,她的注意全在他的伤势上,无心留意其他,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仔细打量起他来。
阮娴暗自惊叹,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身段究竟有什么可自卑的?
见他动手拆解绷带,她才迟钝地想起答应过他的话,连忙侧过镜子,将他的身影赶出视线范围。
心跳忽然加快半拍,她有些脸热,忙将手帕敷在脸上,平复做了错事的亏心。
真是的,明明承诺过他要回避,怎么一没注意就看了半天……
阮娴望着镜中做贼心虚的自己,手帕拧水的声音停了下来,她清晰地听见药瓶上的塞子被拨开,苦涩的药粉味顷刻就飘到她鼻尖。
思绪回笼,她将手帕丢回水盆里,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抽气声,紧接着是药瓶滚落地面的脆响。
药粉的味道霎时侵袭整个房间,阮娴眉头一蹙,昧着良心的谴责,微微侧过那面铜镜:“需要帮忙吗?”
“不必。只是伤口位置不便,很快就好。”身后的声音镇定如常,镜中那个青年的脸上却走漏了一丝狼狈。
他倾身去捡药瓶,胸前的伤口压到大腿,疼得指节都蜷曲起来。
阮娴叹了声气,缓缓转过身,无可奈何地看向他。
江明徵没预料到她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转过来,下意识拾起衣物,动作却因慌乱和伤痛而显得格外笨拙。
“江大人。”
阮娴定定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只一个眼神就抚平了他的窘迫。
“生死面前无大事,你我如今的处境,没必要恪守这些虚礼小节,更何况……我早就什么都看过了。”
这话她说得诚恳,虽然遣词暧昧,眼中却不带半分揶揄,尽是劝告之意。
她弯下腰,拾起滚落到桌脚的药瓶,所幸药瓶结实没有摔碎,只是撒了小半瓶药粉,有些可惜。
“谢殿下好意,交给我就好,我可以自己来。”
江明徵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遮掩了眸中的情绪。
“以后少说这种话。”
总说自己自己,当她死了吗?
阮娴拿着药瓶,不容拒绝地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把衣服放下。”
对峙许久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她不可能退让,只好默默放下衣裳无声妥协,可全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好似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阮娴无声淡哂。
亲也亲过,抱也抱过,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几乎都做过了,她不知道他为何总是对她严防死守,从前他们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他明明也不这样。
难道就因为她是他不喜欢的“公主”不成?
那这个身份还真是好用。
阮娴垂下眼,悄无声息掩去眸中无奈。
失去遮挡后,她得以看清他结了血块的伤口,即使过去两日,依然叫人触目惊心。
伤这么重还扭扭捏捏,真是本末倒置!
她叹息着摇摇头,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两日前的记忆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回溯。
阮娴眉头一皱,欲说还休地望向江明徵的眼睛。
他今天,状态应该还正常吧?
“殿下?”他的目光赧然而不解。
“你……”她轻咳一声,默默别开视线,“别再像之前那样,胡作非为了。”
江明徵神色稍滞,耳根后知后觉地爆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