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难言之隐

作品:《缚明月

    因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即将宣之于口的真相,成了横在阮娴喉间的鱼刺。


    她要怎么承认她就是陆知宁?


    难道要她说:噢,原来你喜欢她啊?哈哈好巧,我就是她。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


    还是要她说:你个败类!这么多年礼义廉耻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怎么敢有这种龌龊的心思!赶紧给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


    哪一种都很糟糕吧?


    他们又不是此生都不见了。


    恰恰相反,他们还被迫要应对随时造访的蛊毒。倘若毒性发作,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思来想去,维持原状反倒成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藏在公主的身份下,她就可以不用直面他的心意,他也承诺会将她们分清楚……可无论是陆知宁还是现在的阮娴,不都是她吗?他怎么可能分清楚!


    阮娴惆怅不已,过于凌乱的头脑让她决定暂时将此事放在一边。


    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吧,能拖一天是一天。


    最好能拖一辈子。


    她僵着脊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她是她,我是我,江大人请时刻谨记在心。”


    “谢殿下宽恕。”


    阮娴暗暗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一时有些羞恼。


    说出这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话,凭白扰乱她的心,罪魁祸首却没有一点心虚,这公平吗?


    她悄悄拧了把虎口,用疼痛倒逼理智回笼。


    别管了,先把此事搁一搁。


    “此事暂且作罢。我还有一个疑问,希望江大人能如实回答我。”


    江明徵见她终于恢复镇静肃然,心间悬着的一丝气息悄然散去:“殿下但说无妨。”


    “我听闻江大人出身寒门,双亲早逝,无甚亲眷,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一个姐姐?”


    低眸抬眸间,阮娴的眼神也变得锐利。


    “我观陆姐姐谈吐举止,绝非寻常乡野村妇,结合这个‘陆’字,以及医馆中那幅映澹居士所作的山水画,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因勾结逆党获罪的沅水陆氏。


    “而就我所知,当年正是江大人你揭发了陆氏的罪行。可这就奇了,我实在想不通,陆家女儿本该将你视作血仇才是,怎么转头来竟与你姐弟相称?


    “江大人,既然你要跟我坦诚相待,那就请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明徵神色稍滞,眼中意外之色一闪而过。


    早在从阿姐宅中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迟早会察觉,只是没想到,她能这么快猜出了陆思窈的身份。


    “殿下聪慧敏锐,江某佩服。”他低低一笑,眉目疏朗,“此事说来话长,事关微臣身家性命,愿殿下听后,能够保守秘密。”


    “我答应你。”阮娴被他勾得急不可耐,呼之欲出的好奇心怂恿着她将顾虑抛之脑后,下意识微微倾耳,朝他靠近,“说罢。”


    “其实,有关‘江明徵’这个身份的家世背景,皆是虚妄,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陆怀逾。七岁那年,我被江南道监察御史陆庭岳收作养子,此后十年,我都在沅水城长大——殿下当心。”


    马车颠簸,阮娴一时不察险些失去重心,还好江明徵反应及时扶了一把,才没栽进他怀中。


    阮娴直起身子,悄悄扶住座椅的边沿,心跳似乎也被这场意外影响,不由自主加快速度。只是她还要强壮镇定地小心试探道:“养子?可陆氏和崔氏不是政敌吗?而且你还……”


    领会到她未说出口的话,江明徵苦涩地垂下眼:“因为陆氏不肯与崔氏为伍,崔卓一直将陆氏视为眼中钉,所谓勾结逆党,不过是欲加之罪。我的养父自知在劫难逃,要我断尾求生,假意向崔卓投诚,保下兄弟姐妹。实不相瞒,我在崔卓手下蛰伏多年,就是为了报仇。”


    他的话到此结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周遭的声音只剩车辙的滚动,马蹄的碎响。


    江明徵朝阮娴看去,她面上依然镇定如常,只是眼神有些怔忪,唇色有些苍白。


    “殿下,殿下?”


    阮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他一如既往的熟悉眉眼,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江明徵轻轻颔首,温声道:“当年的事,我只告知了我的家人与殿下您。伪造身份参加科考是欺君之罪,此事若让崔卓知晓,他也断然不可能留我。所以,殿下,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这是他能交给她的最大把柄。


    如果说从前只是共生关系,从此刻起,他们就是利益与共的盟友了。


    她也该信任他了吧?


    江明徵观察着阮娴,温和地凝着她的双眼,竭力展现出自己的诚意。


    阮娴也在看着他,只是没一会儿眼眶就热了,目光也落荒而逃。


    当迷雾散尽,真相公之于众,她所猜测的一切,终于不再只是落空的期待。


    原来,一切居然都是父亲的授意。


    原来,她恨了他这么久,竟都恨错了。


    其实还有些疑团未解,譬如他在父亲获罪前就已是崔氏门生,譬如她寄出的书信很早就没了回音。


    他……还是有动过投靠崔氏的念头吧。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他执意背叛,就不该留着阿姐和阿瑾。


    而他们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生活着,这就是他不曾对她说谎的铁证。


    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阮娴轻嗤一声,垂下眉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误会消解,她却不敢与他相认。


    罢了,多思无益。


    阮娴长舒了一口气,掀起窗帘一角,借看风景为由转移注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已经行出了镇子,周遭一派荒芜,纵目望去,只有荒山野草。


    “我们要去何处?”她这才想起她忘了问目的地。


    “雁北军再有三日才能抵达晏阳郡,我们往晏阳方向去,不必着急赶路,可以稍缓行程,下一个落脚点是鄣华县。”


    “鄣华县?”阮娴听到熟悉的名字回过头来,忽然发现江明徵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卷地图。


    她凑上前想确认清楚,他便放下地图,为她指出鄣华县的方位。


    “果然是这个鄣华县!”望着地图上的名字,阮娴眉毛一蹙,“此处瘟疫横行,我们一定要从这里过路?”


    鄣华县的瘟疫,可谓是京畿地区势态最严重的。


    江明徵无奈摇头:“没有别的路线可选,毕竟我们延误了两日。”


    阮娴盯了地图许久,确实是没有绕路的余地,只能选择妥协:“那我们需得小心为上,切不可掉以轻心。”


    他们出发的小镇靠近二县交界处,乘坐马车轻装简行,少不得需要半日,他们午后出发,最快也要到黄昏才能抵达。


    沿途皆是荒郊野岭,单调的景色难免叫人心生困乏。


    阮娴望着窗外流动的山野,眼中渐渐没了神采,长时间的颠簸勾起倦意,她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中靠着车壁陷入沉眠。


    江明徵放下手中书卷,捏了捏酸疼的眼角,抬眼见此情形,唇畔不觉流露出笑意。


    上午睡得日上三竿才醒来,下午又在马车中睡着了。


    真好。


    多眠是好事。


    尤其在他这种习惯失眠的人眼中。


    他将书卷塞回几案之下,也想学她闭目养神片刻,不料方直起身,车轮便绊到石块,整个车厢陡然一震。


    眼看阮娴的身子倾倒过来,江明徵想也不想下意识伸出手去,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脸。


    温柔柔软的触感在掌心散逸开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之处。


    这下好了,这手留也不是,放也不是。


    江明徵朝她凑近些许,轻声唤道:“殿下?”


    她纹丝不动。


    他又连声唤了几句,依然无效。


    她的睡眠质量,未免太好……


    江明徵腾挪到她身侧,轻轻叩住她的肩,将她重新安置回车壁上,正打算退回原处,阮娴的手却跟长了眼睛似的,转身环住了他的手臂,额头沉沉地倚上他的肩膀。


    胳膊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霎时浑身一僵。他不动声色地拉开她的手,怎料这边才放下,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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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又缠上来。


    几个回合之后,她似乎也被他拉扯得烦了,拧眉呓语道:“别动!”


    听见她的声音,江明徵搞不清她是醒是睡,于是决定先讲讲道理:“殿下……这样不妥。”


    无人应答。


    唯有怀中的呼吸,轻缓绵长。


    江明徵低下头朝她看去,她的睡颜近在咫尺。


    一点防备都没有。


    看来是愿意信他了。


    前不久还在满心思虑算计的江大人忽然就心软了。


    她在最不设防的时候,将最纯粹的信任交给了他,作为盟友,作为同伴,只是一个依靠而已,他又何须吝啬?


    江明徵不再移动,缓缓松懈了僵直的背脊。


    他原本打算继续闭目养神的计划,可闭着闭着,不知从何时起,眼中就出现了她轻轻颤动的长睫,挺翘的鼻梁,红润的唇瓣。


    目光落在唇上不久,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林中采摘到的红果,清甜柔软,汁水充盈。


    他也曾触碰过它们,但每一次,他都怀着一颗战战兢兢的心,向来只是蜻蜓点水,不敢分神去想其中滋味。


    等等……


    江明徵急急叫停回忆。


    他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目光仓皇地逃开,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再看她。


    身边人似乎也感到不适,蹭了蹭他的肩头,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因她忽然的举动,那道目光又下意识落到了她身上。


    江明徵的本意是观察她是否清醒,只是这一看,却叫他发现不对劲来。


    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隐约可以瞧见她松动的衣领间,有一枚可疑的暗红印痕。


    江明徵呼吸一窒。


    这是……他做的?


    只能是他。


    被遗忘的记忆忽然袭来,虽然只剩下几片残章断句,但每一帧,都叫人羞愧难当。


    他甚至不止吻了她。


    怪不得。


    怪不得她那样生气。


    他极有可能,差一点就……


    滚烫的温度瞬间攀上全身,他的后背酿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他最无地自容的时刻,她醒了。


    阮娴揉了揉惺忪双眼,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当,于是连忙撑着坐席直起身来,带着困倦怨怼道:“你不疼吗?怎么不叫醒我?”


    她在意的点落在他受伤的左肩上,而不是他们本不该有的亲昵。


    “试过了。”叫不醒。


    他听起来很无奈。


    “下次直接动手。”她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起眼朝他看去,却见他面色潮红,神情紧绷,“你怎么了?”


    “我……”他下意识瞥了那个吻痕一眼,又火速看向别处,不知如何开口。


    阮娴顺着他的目光,还没低头,就猜到了大概。


    “才发现啊?两天了都没消,烦死了。”她没好气地指着那个痕迹,“更下面还有呢,要看看你的杰作吗?”


    她隔天沐浴时才发现身上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罪证,这两天遮遮掩掩的,跟做贼一样,生怕被阿姐瞧见,结果这个罪魁祸首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江明徵被她这话惊得心跳差点停拍,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殿下,我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甘愿受罚,绝无怨言。”阮娴早听腻了他这番陈词滥调,每次都这样,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她哪里敢责罚他?总这样说,换做不熟悉他的人,定会怀疑他是在以退为进。


    阮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宽宏大量道:“得了,不跟你计较。”


    都过去了。


    她不想再把那段回忆翻出来。


    这件事,不翻篇也得翻篇。


    毕竟,若是真要计较起来,她自己就首当其冲被清算。


    江明徵默了默,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对此并不在意,这才安下心来。


    他微微调整呼吸,温声转移话题:“一路奔波劳累,殿下口渴了吧?我这里有些茶叶……”


    “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