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阴差阳错
作品:《缚明月》 “绾……蔓儿,你舅舅他、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看着身边因为陆思窈的一席话,忧心到糕点都吃不香了的小姑娘,阮娴心中犹疑良久,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询问。
杨绾是陆蔓从前的名字,她记挂着正事,一时没注意措辞,差点说漏了嘴。
从绾绾到蔓儿,一音之差,不知承载了阿姐多少心酸与苦楚,死心和觉悟。
阮娴在心中掂量着这两个字的份量,默念了一遍“蔓儿”,告知自己,一定一定要牢记在心。
“唔……其实我很少见到阿徵舅舅。他很忙很忙,极少来看我与阿娘,阿娘也甚少主动提及他,对他的态度比对阿瑾舅舅冷淡太多太多,若不是阿娘今日这般焦急,我还以为阿娘不喜欢他呢。”
“是吗……”阮娴心不在焉地咬着糕点,对他们的关系有了隐约的判断。
阿姐本就心肠软,对谁都宽容忍耐,在阿姐眼里,他或许只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吧。
思及此,她的嘴边不由牵起一抹讽刺。
陷害父亲、逼死母亲的罪孽都能这样从轻发落?他还真是好福气。
换做是她,不杀他已是仁慈,这还算在被双生蛊裹挟的基础上。
眼看越陷越深,阮娴忙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目光流转,又落在这方小院,身旁这位小人儿身上,眼神顷刻软化下来。
算了。
谁让她是阿姐。
在遭遇夫家母家的种种打击之后,阿姐能走到如今已是不易,她也舍不得再让她去怨恨谁。
恨毕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阮娴敛起眼中万千思绪,重新看向陆蔓:“你说的阿瑾舅舅是谁呀?我怎么都没见到他?”
“阿瑾舅舅是我阿娘的四弟弟,他现如今在外地求学,不常回来,家里平素只有我与阿娘。”
求学?
阮娴想起记忆中那个张牙舞爪的小胖墩,默默就着糕点咽下质疑。
平安就好。
知晓他们都如常生活,她这颗悬了五年零两个多月的心,终于敢放下。
-
江明徵是在晚饭后醒来的。
他睁开眼时屋内空无一人,眼前陌生的帷幔敲响了心中的警铃。
这是哪里?
阮娴呢?
江明徵努力回想着昨夜的种种,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回想起几个模糊的画面。
昨夜在与刺客对打时,他就隐隐觉察到体内有个病灶蠢蠢欲动,可那时情况危急,容不得他有片刻停顿。
款冬终于赶到,他拉着阮娴逃亡,途中燥热愈演愈烈,好在有肩上的疼痛刺激他保持理智,飘落的雨水又缓解了攀高的体温,他才没在半途倒下。
后来,他被阮娴强行安置在什么地方,眼前一片金光,耳畔全是嗡鸣,意识逐渐模糊。
他的记忆止于一个吻。
再后来,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江明徵眸光一凛,撑着床艰难地坐起身来,肩膀的伤被他的动作唤醒,剧烈狰狞的疼痛让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大人狠狠皱了眉。
掀开帷幔,屋内的布局陈设处处都透着诡异的熟悉,江明徵低头看了眼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咬着牙下了床。
屋门洞开,熟悉的院子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怎么会……在这里?!
厨房正对着这间厢房,陆思窈站在窗前洗碗,在江明徵打开房门的瞬间就瞧见了他。
“阿徵你醒了?快回屋躺着!你伤得那么重,怎么能胡乱走动!”
在江明徵醒来的惊喜和江明徵下床的担忧中,陆思窈只一秒就倾向后者。
在旁帮忙的阮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江明徵,听到陆思窈的声音下意识想要回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猛地一滞。
江明徵难得见她疾言厉色,面上闪过一丝窘迫:“阿姐,我……”
“蔓儿,快把舅舅带回去!”
陆蔓得令,急匆匆跑出门去,牵着江明徵的手就往屋里拉:“舅舅,要乖乖听话,病才能好的快一点噢!”
江明徵由着她拉扯,身子却岿然不动。他垂眼望向陆蔓,柔声问道:“蔓儿,我是如何到这里的?”
“元姐姐找阿娘带你回来的呀。”
“元姐姐?”
江明徵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谓,还想开口再问,却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住。
“江大人。”阮娴僵着脊背走出厨房,目光与他微微错开,落在他身旁的门框上,“您终于转醒,小女还不曾谢过江大人的救命之恩。多谢江大人舍身从山匪手中救下小女!”
山匪?
江明徵霎时反应过来,轻笑道:“元姑娘不必言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阮娴走上前来,佯装焦急地劝道:“江大人重伤未愈,还是快快回屋,免得再受凉风侵扰。”
江明徵心中百转千回,旋即退回屋中:“不知在下可否耽误姑娘片刻时间,听姑娘与我说说此事的来龙去脉?”
“小女自当知无不言。”阮娴将陆蔓打发去陆思窈身边帮忙,扶着江明徵进了屋。
房门一关,她的手也立马撤离。
阮娴冷着脸退后了两步,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我与她们说,我被山匪拐走,你救了我,意外负伤。”
“我知道。”
“我在这附近寻医,恰巧遇见你的故人,她一听人说是你,不由分说就将你带回来了。”
“嗯。”
阮娴攥着衣角,心不在焉地望着窗边随风摇曳的风铃,叮叮当当,吵闹不已。
显得他们之间的无言如此难堪。
她其实根本就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她自欺欺人地认为他还要昏迷很久,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去想他醒来以后。
其实,对于昨夜他的所作所为,她可以自行消化。
她知道那不是他的本意,就如她从前一样。毒性无法自抑,那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经受的耻辱,只要给她多一些时间,她会努力接受的。
可他偏偏,千不该万不该,在喊出“阿宁”之后,还选择继续吻她。
那这个吻又算什么呢?还是为了解毒的生理冲动吗?
他说他想念她,他就是这么想念吗?
在他心中,“阿宁”就是一个可以被这样轻薄对待,被这样肆意玷污的人吗?
他把他们之间的十年当做什么?
她可以理解他的背叛,可以理解他为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东西,舍弃过往的情分,这是人性,很多人都这样,他只是芸芸众生中不免落俗的那一个。
她对他失望、对他憎恶、不肯原谅他、不再信任他,究其根本,是因他这颗轻易被浮华虚名改变的本心。
她从没怀疑过这十年里的情分。
或者说她舍不得怀疑。
可他就这样残酷地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阮娴艰难维持着呼吸的节奏,任凭手中薄汗浸湿衣角也舍不得松开。
她想走,又觉得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她想留,又觉得留在他身边,连空气都不洁至极。
而江明徵此刻也在垂眼看着她,他也有满腹疑问,琢磨着措辞,欲言又止。
他想问,昨夜他意识混沌时,有没有做什么无礼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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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阿姐看见她的模样,有没有对她说什么不该说的?
可话到嘴边,他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他不敢听那个答案。
相安无事固然最好,可她若说是有,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各怀鬼胎的二人在沉默中较劲,比谁先开口戳破平静的表象。
最后还是阮娴率先发动攻势。
她在桌案旁坐下,自顾自斟上两杯茶,邀请道:“坐吧,我有话要问你。”
江明徵抿了抿唇,跟上她的脚步。
余光中瞧见他已坐在对面,阮娴端起茶水小嘬了一口,借此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江大人昨夜毒发时,唤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江明徵呼吸顿住。
“今日我来镇上求医,意外遇见陆娘子,她也这么唤我。”
阮娴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缓镇定,只有杯中轻泛的涟漪,微微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阿宁?是叫这个名字吧。她似乎同我生得极像?”
“是。”江明徵喉咙发紧,沉声应下。
他自欺欺人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
阮娴不动声色将颤抖的小臂支撑在桌上,冷冷掀眸,目光带刺:“她是谁?”
“她是……我的妹妹。”他艰难地承认。
他不想这样一句带过他们的关系。
可是在她死前,她只是他的妹妹。
在阮娴面前,他也只能说是妹妹。
“妹妹?”阮娴轻嗤一声,极尽嘲讽,“江大人,你就那样无所顾忌地对待你的妹妹吗?”
见他眸色怔愣,阮娴努力克制着心头怒火,咄咄逼人道:”按理说,珍视一个人,不是应该保护她、尊重她吗?为何江大人在迷失本性时,想到她,做出的却是那等伤害她的行为?”
江明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殿下,我……”
“够了。”阮娴淡淡打断他的话,“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她放下茶盏准备离开,江明徵也匆匆随之起身,不慎牵扯伤口,疼痛在他齿间走漏一丝气息,绊住阮娴的脚步。
“殿下,昨夜我被毒性所控,无论是冒犯您,还是亵渎亡妹,皆非我本意,请殿下切勿多想。我自知罪孽深重,您要如何惩处,我都毫无怨言。”
“呵。”阮娴听见他的空话只余失望。
她怎么会停下脚步?她就应该一走了之。
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她的期待。
“我们之间维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纠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对你无话可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把别人牵扯进来,也不要……不要再用‘妹妹’这个词来侮辱她了。”
阮娴说完话便夺门而出,只留江明徵一人驻足原地,凝着那扇大开的房门,良久无言。
陆思窈与阮娴擦肩而过,见她面色森冷,也不敢轻易搭话,端着白粥走入屋内,悄声问道:“阿徵,你怎么惹元姑娘如此生气?”
“我……”
江明徵有口难言。
他怎么会惹阮娴这么生气?
他哪里知道。
她气的不是他轻薄了她,也不是他把她当做别人。
她自始至终,一直在为阿宁不平。
可是为什么?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之所以无法向她承认这个所谓的“妹妹”其实是他的心上人,是因为这是一份依靠亲密行为维系的关系,他怕引入感情,会让她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哪成想,居然弄巧成拙了……
江明徵一边苦思,一边听姐姐唠叨,一边默默咽下白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