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欲望，一旦被绝望点燃，便会化作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火焰。


    起初，他们只是哀求。


    “开门！让我们进去！”


    “我们快死了！救救我们！”


    但很快，当第一个因为病痛而倒下的族人再也没有爬起来时，那份哀求就迅速变质。


    “他们想让我们死在外面！”一个双眼通红的男人举起手中的石矛，声音沙哑地咆哮着，“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就一起死！”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火药桶。


    “冲进去！抢食物！抢水！”


    “他们有药！抢他们的巫医！”


    理智在瘟疫和死亡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驱赶的兽群，嘶吼着，哭喊着，用他们手中简陋的石块、骨矛，甚至是自己的血肉之躯，疯狂地冲击着石岩部落的内门。


    石岩部落的战士们被迫迎战。他们站在围墙上，用弓箭和投矛驱赶着冲击的人群，但收效甚微。那些难民已经疯了，他们无视了死亡，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用牙齿撕咬，用指甲抓挠，试图在这道绝望之墙上撕开哪怕一丝缝隙。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防线被冲破，接下来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巷战和屠杀。这些失去理智的难民会像病毒一样，将混乱和瘟疫带进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差不多了。”林零喃喃自语。


    早在几个小时以前，林零让几个部落战士用备用的滚木搭在两边平台上，到现在，一个横跨在峡谷两侧的桥梁已经初见雏形。


    她换上了从系统购买的全身防护服，厚实的过滤面罩遮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下显得异常冷静的眼睛。


    林零走到横跨峡谷的栈道中央，背对着天空那片灰蒙蒙的、唯一的光源。下方的人群逆着光看去，只能看到一个被金色光晕勾勒出的、模糊而高大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表情，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沉默的神明。


    “滋……叮——警告……检测到未知干扰……滋……”


    林零的动作一顿，眉头瞬间皱起。这是她第一次遇到系统出现如此明显的异常。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在她眼前弹出，但上面的文字却像接触不良的老旧屏幕一样，在不稳定地闪烁、跳动。


    【新一周周常任务已刷新……】


    【周常任务：本地化生产线·试运行】


    任务描述：警告！检测到C3区域碳基生物正在经历不可逆的种群衰退，一名优秀的观测者应当放弃……


    她的任务描述刚看到这里，就发现文字闪动了几下，信息的内容变了。


    任务描述：瘟疫正在损害你的潜在市场，一名优秀的店主应当懂得维护你的顾客群。单纯的倾销外来商品不可持续，请建立一条基于本地资源的医疗防线。


    ●核心目标：研发一种本地药剂，并建立日产100份以上的标准化生产线。


    ●奖励：【通用型工业温度计（-50℃~3000℃）】。


    一股寒意窜上了天灵盖，“店主”这个身份，果然是在伪装。她在这个系统中的真正身份，是和那块铭牌上一样的“观测者”。而这个伪装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让她更主动、更深入地介入本地文明，而不是像一个纯粹的旁观者那样记录数据。


    而更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那个戛然而止的词——“放弃”。


    系统最初的指令，是要她放弃什么？


    放弃这些正在不可逆衰退的碳基生物吗？


    放弃对他们的救助，任由瘟疫和菌潮将他们彻底从这个星球上抹去，然后记录下最后的数据，就算完成任务？


    她一直以为，自己所在的“火种计划”，是一个听起来颇具善意的、拯救文明的组织。但现在看来，这个组织的面目，或许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冷酷。


    如果她不能向系统证明，这些正在衰退的“碳基生物”依然是有价值的顾客，依然是值得维护的“潜在市场”，那么是不是系统随时可能判定任务失败，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那个被隐藏起来的、最初的指令——“放弃”。


    放弃，意味着什么？


    收回便利店的护盾？切断所有的物资供应？还是引来那些收割者，直接放弃这个位面？


    或者是……放弃她？


    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恶寒，目前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无法支撑起完整的逻辑推理，但不管怎样，下方这些人她都不得不救了。


    林零开始观察下方的人。


    那些正在人群中痛苦抽搐、口吐白沫、皮肤上浮现出恐怖黑斑的濒死者，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那些看起来体格最强壮的战士和青壮年。


    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因为恐惧和饥饿而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儿童，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极度虚弱，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没有出现高热和皮肤溃烂的典型症状。


    “这不合常理……”林零眉头紧锁。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岩石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如果是通过空气传播的瘟疫，按照常理，免疫力最低下的老弱病残理应是第一批倒下的牺牲品。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颠覆了这个逻辑。


    林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对挤在一起的父子。父亲大约三十多岁，面色潮红，嘴唇干裂，正靠着岩壁剧烈地喘息，显然已经重度发病，但在他的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


    林零的目光锁定在那个不断咳嗽的父亲身上，


    【扫描目标：溪谷部落难民（重度感染）】


    【状态：未知菌毒感染，已引发全身性败血症……肺部出现大量炎性积液……】


    林零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将扫描目标切换到这个男子怀中的孩子。


    【扫描目标：溪谷部落幼童】


    【状态：重度营养不良，轻度脱水。……】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垂死的青壮年，他们负责为整个族群断后，在逃亡路上曾与菌兽进行过最惨烈的近距离搏杀，身上遍布着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或者，他们负责背负、搀扶受伤的同伴，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那些从伤口中渗出的、带着恶臭的黑色脓血。


    林零心中定了定，这场瘟疫应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那就好办很多了。


    方案已定，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圆管，那是一枚闪光弹。她拔掉保险，随手将其抛向了峡谷中央的空地上。


    “嗡——！”


    一声沉闷的爆鸣，伴随着一团堪比烈日的刺眼白光，在峡谷底部猛然炸开。


    哭喊声、嘶吼声、推搡的动作，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当他们的视力缓缓恢复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那个悬在头顶的、被阳光笼罩的身影。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俯视着他们，如同在审视一群蝼蚁。


    她抬起手，对着两侧投掷台上的部落战士，做出了一个手势。


    “咔！咔咔！”


    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拉开声，在死寂的峡谷上空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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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


    数十名石岩部落的弓箭手，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弯弓搭箭。那黑压压的、闪烁着骨质寒光的箭头，像死神的眼睛，居高临下地锁定了下方每一颗抬起的头颅。


    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


    “现在，听我的规则。”


    “确认没有发烧、没有伤口的人，自己走到北区，接受检查；生病的人去南区接受治疗。违反命令的人，当场射杀。”


    “从现在，开始。”


    然而，人群只是在原地不安地蠕动，观望着，犹豫着，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抛弃家人的人。整个峡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林零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她又对身后的灰石打了个手势。


    很快，在所有难民困惑的目光中，一个巨大的、从部落里拖出来的橡木桶，被几个战士合力推到了栈道的边缘。桶里，装满了从圣泉中打出的、清澈见底的饮用水。


    紧接着，灰石又指挥人，将几具在先前战斗中被杀死的、体型较小的菌兽尸体，也拖了过来，重重地丢在栈道上。


    林零走到木桶边，用一个长柄骨勺，舀起一勺清水，在阳光下高高举起。清澈的水流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融化的水晶，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通过检查的人，不论在南区还是北区，都可以领一勺水和一块肉。”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艰难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终于，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再也无法忍受怀中孩子因干渴而干裂的嘴唇。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发烧、不断呻吟的丈夫，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最终，她一咬牙，闭上眼睛，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北侧。


    她成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林零没有食言。当那名母亲颤抖着通过了简单的检查后，一个吊篮从天而降，里面稳稳地放着一碗水和一块肉。


    女人接过水先给自己的孩子喂了几口，然后才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人群，彻底骚动了。


    求生的本令压倒了一切。健康的难民开始主动地离开身边的病患，争先恐后地涌向北区。轻症的病人，为了给家人换取一□□命水，也含着泪，主动退到了南侧。


    峡谷底部的秩序，在水和食物的诱惑下被残酷而高效地建立起来。但这只是第一步，林零很清楚，如果不能解决南区的瘟疫源头，这种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因为恐慌而崩溃。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只剩下最后几颗胶囊。她又看了看下方感染区那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五十名以上的重症患者，以及数百名随时可能被感染的潜在目标。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摆在她面前：就算抗生素有效，这点存量，面对如此庞大的感染群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而系统商城里，一支最基础的广谱抗生素注射剂，标价是触目惊心的2000星币。


    买不起，也治不了。


    “娅索。”


    “在。”


    “这里暂时交给你。”林零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如同在下达一道军令，“这里是唯一的防线，任何试图冲击内门的人，直接射杀，不用警告。”


    “是！”娅索毫不犹豫地应下。


    她将现场的指挥权，简单而高效地交接完毕。


    “那你呢？”娅索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担忧。


    林零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迎着吹过峡谷的、带着血腥味的风，一步一步，再次走向了那条通往部落权力中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