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离散的盛夏


    【任千慧·世界·消逝的联络】


    七月的县城，热浪在柏油路上蒸腾出扭曲的幻影。任千慧坐在县城设计院的实习工位上，老旧空调发出沉闷的嗡鸣，却驱不散盛夏的黏腻。手机屏幕亮个不停，高中同学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同学聚会的事。


    “毕业五年了，大家一定要来啊！”


    “班长已经订好了饭店，就在母校旁边。”


    “AA制每人200，多退少补。”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敲下一行字：“抱歉，最近项目太忙，去不了了。”发送成功后，她迅速将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热闹的声响。


    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起。200元，相当于她一周的生活费，可以买三十个馒头，或者交半个月的电费，又或者给母亲买一瓶降血压的药。


    她点开朋友圈，大学室友们的最新动态像一扇扇打开的窗，展示着她无法触及的世界。林薇在巴黎塞纳河畔的自拍，背景里的埃菲尔铁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苏晴在投行实习，照片中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直插云霄；就连曾经最亲近的赵悦，也在家乡的设计院拿到了转正名额。


    而她，还在为下学期的学费发愁。研究生一年的学费要八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对她而言是个天文数字。导师虽然帮她申请了助研岗位，但微薄的补助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最让她伤感的是与高中好友小雨的对话。她们曾经形影不离，在高三那些艰难的夜晚互相打气，约定要一起走出这个小县城。如今，对话框里的内容却只剩下客套的寒暄：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仿佛两个人之间突然多了一道无形的墙。她知道小雨在省城做销售，上个月刚订婚，对象是家里介绍的公务员。这些消息，她都是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的。


    任千慧关掉对话框，走到窗前。设计院在县城的中心，楼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喇叭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心灵上的疏离。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那些在青葱岁月里许下的誓言，都在现实的重压下渐行渐远。她像一个逆流而上的旅人，看着同行的伙伴一个个选择了更容易的道路，只有她还在固执地朝着最初的方向前进。


    【罖尘·世界·各自天涯】


    实验室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罖尘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暑假的校园格外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只有他们这些留校做项目的学生还坚守在岗位上。


    高中同学的微信群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一个同学发的结婚请柬。他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那些曾经一起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如今都已散落在天涯，成了朋友圈里陌生的点赞之交。


    大学同学也都各奔东西。有的出国深造，有的进入大厂工作，有的回到家乡考取了公务员。唯一还保持联系的是平台团队的几个核心成员，但就连他们也开始了各自的实习和生活。


    小李去了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偶尔会在深夜发来消息抱怨加班之苦；小张准备出国，正在没日没夜地备考雅思；小王则回到老家，在父母的安排下进入事业单位，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稳定生活。


    周末和母亲视频时，母亲不经意地提起：“你大伯问你怎么不跟同学多来往，说年轻人要多交际。”


    罖尘不知如何解释——不是他不想，而是渐行渐远的世界，已经没有了共同话题。当别人在讨论房价、车贷、育儿经时，他还在思考算法的优化和平台的完善。


    然而，在虚拟的世界里，他却找到了真实的联结。通过平台，他认识了一位在云南山区任教的小学教师杨老师。杨老师今年四十五岁，在山村小学教了二十年的书，最近开始尝试用罖尘的平台给学生们上编程启蒙课。


    “孩子们都很感兴趣，”杨老师在视频那头说，“虽然设备简陋，但他们学得很认真。有个叫小芳的女孩，已经能用做出简单的动画了。”


    罖尘被杨老师的故事深深打动。这位老教师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着什么是教育者的初心。他们经常在深夜通话，讨论如何优化课程，如何让山区的孩子也能享受到优质的教育资源。


    这种基于共同理想的交流，反而比现实中的许多友谊更让他感到真实和温暖。


    【同步镜头：暑期百态】


    任千慧所在的县城设计院，像是一个微缩的人生舞台。她在这里目睹了各种各样的活法，也在这个过程中更加明确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坐在她对面的王工，今年三十五岁，每天都在为考公务员而奋斗。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行测和申论的复习资料，午休时间也用来刷题。


    “设计这行太辛苦了，”有一次王工对她说，“熬夜画图不说，收入还不稳定。考上公务员就不一样了，铁饭碗，福利好，说出去也体面。”


    隔壁办公室的李姐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上个月刚辞职，和丈夫一起开了家装修公司。“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她临走前对任千慧说，“趁还年轻，搏一搏。”


    而坐在角落里的张工，则是另一种典型。他每天都在抱怨——抱怨甲方太苛刻，抱怨领导不公，抱怨收入太低，却从不做出任何改变。他的办公桌总是乱糟糟的，图纸堆得到处都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气息。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生，让任千慧思考良多。她理解王工对稳定的追求，钦佩李姐创业的勇气，也为张工的消极感到惋惜。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观察，她更加确定自己要走的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不是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也不是为了赚大钱，而是为了内心那份对建筑的热爱，对乡村建设的使命感。


    与此同时，罖尘通过平台的后台数据，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多元的中国。


    有一个来自贵州山区的孩子，用的是一部屏幕碎裂的二手手机，却坚持每天在平台上学习编程课程。因为家里没有稳定的网络，他经常要走很远的山路到镇上的网吧下载课程视频，然后带回家反复观看。


    还有一位甘肃的乡村教师，每月工资只有两千多元，却自费购买了一台二手投影仪，为的就是能让更多的学生同时观看平台上的课程。他在留言中写道：“孩子们的眼睛里有了光，这是我最欣慰的事。”


    这些真实的故事，让罖尘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是有意义的。技术或许冰冷，但它可以成为传递温暖的媒介；代码或许抽象，但它能编织出改变命运的网。


    【同步镜头：新的联结】


    七月底，任千慧参与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让她接触到了一个非遗保护组织。这个组织的成员大多是退休的文化工作者和年轻的志愿者，他们致力于保护和传承当地的传统文化。


    在一次项目讨论会上，任千慧提出了一个将传统建筑元素与现代设计相结合的理念。她不仅展示了详细的调研资料，还分享了自己在农村长大的经历，讲述了那些传统建筑背后的人文故事。


    “这些建筑不仅仅是砖瓦的堆砌，”她说，“它们承载着世代人的生活智慧和文化记忆。我们应该做的不是简单地拆除或保留，而是理解其中的精髓，让它们在新的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她的发言引起了非遗保护组织负责人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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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的注意。会后，刘老师主动找到她，邀请她参与他们正在筹备的一个传统村落保护项目。


    “你的想法很有见地，”刘老师说，“更重要的是，我能感受到你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和使命感。”


    在随后的合作中，任千慧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是为了名利而工作，而是出于对文化的热爱和对社会的责任感。他们尊重她的专业意见，欣赏她的独特视角，也理解她的理想主义。


    有一次团队聚餐，大家围坐在农家小院里，就着昏黄的灯光讨论项目进展。晚风吹拂，蝉鸣阵阵，任千慧突然有种奇妙的感受——原来志同道合的人，终究会相遇。即使走过孤独的旅程，也终会找到心灵相通的伙伴。


    而在另一个城市，罖尘也迎来了一个意外的机缘。


    他为了实验班课程开发的学习辅助程序，不知怎么被一家教育科技公司知道了。公司的产品经理主动联系他，表达了收购意向。


    “你的程序很有创意，”产品经理在电话里说，“特别是那个知识图谱生成功能，对我们很有启发。我们愿意出价二十万购买源代码。”


    二十万，对还在靠助学金生活的罖尘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他几乎要当场答应，但冷静下来后，还是决定先了解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和规划。


    在后续的沟通中，他发现这家公司虽然看好他的技术，但计划将其用于应试教育产品的开发，这与他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


    “我们打算把它整合到我们的在线辅导系统中，”产品经理兴致勃勃地介绍，“可以帮助学生更高效地备考，提升考试成绩。”


    罖尘犹豫了。他开发这个程序的初衷，是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和掌握知识，而不是为了应试。经过深思熟虑，他最终婉拒了这次收购。


    “也许，我可以走得更远。”他在日记中写道，“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卖多少钱，而在于它能创造什么样的价值。”


    【时空交错：立秋】


    八月初，立秋。天气依然炎热，但早晚的风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任千慧退出了大多数无关的群聊，只保留了几个真正重要的联系。她发现，与其在虚假的热闹中消耗自己，不如在真实的孤独中沉淀自己。她开始享受独处的时光，在图书馆看书，在宿舍画画，或者在校园里散步，观察四季的变化。


    罖尘也清理了通讯录，把时间留给真正值得的人。他不再为那些渐行渐远的关系而伤感，而是更加珍惜与杨老师这样的知音之间的交流。他开始学习冥想，每天花二十分钟静坐，让思绪沉淀，让内心清明。


    夏天结束时，两个人都明白了：友情如四季，有聚有散是常态。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可能会在某个岔路口走散；而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却可能成为灵魂的知己。


    任千慧在日记中写道：“离散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我们在告别中成长，在孤独中坚强。”


    罖尘在平台日志中更新：“真正的友谊不在于朝夕相处，而在于心灵的共鸣。即使远隔千里，也能相互照亮。”


    他们在各自的时空里，完成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蜕变。那些走散的人，成了青春的注脚，记录着来时的路；而那些新的相遇，则是未来的预告，预示着前方还有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夜幕降临，任千慧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充满了新的可能。


    而在另一个城市，罖尘调试完最后一段代码，也望向窗外的星空。他相信，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道，但整个星空却是一个整体。


    离散的盛夏，是为了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发亮。而整个宇宙，依然是一个相互关联的网络。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