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作品:《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 第31章 第 31 章 敬君一杯,长恨不绝……
祝轻侯身在王府, 又是如何得知封禅归来的消息?
李禛默不作声,轻轻捻了捻他的碎发,将清疏柔软的发丝箍在掌中, 慢慢替他束好。
祝轻侯也不解释,早在和封禅分别时,他便和对方定下约定,待他归来时在府外放风筝。
前几日他看见了风筝,才知道封禅已经从关外回来。
“他有没有递拜帖过来?”祝轻侯追问道。
李禛已经用紫绸为他束好了发,修长指尖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发尾,声音平淡:“嗯。”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嗯”?
祝轻侯有些不满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从他手中抽回漆发, 李禛掌中一空,手腕滞在半空中一瞬,缓缓放了下来。
“你告诉我, 他究竟有没有来过?”祝轻侯道。
“有。”李禛声线平静,冷淡岑寂。
“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祝轻侯语气懒倦,透着淡淡的埋怨,声调懒懒散散的。
倘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只怕谁也不会觉得他是个落魄的阶下囚, 反倒会将他认成这座大殿的主人。
“……你想见他?”
李禛敛袍而坐, 一手虚虚地环着怀中青年,防止他摔下床,一手垂着,低垂眉眼, 平静淡漠。
语气也平静至极,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若是肃王的心腹在场,听见这话恐怕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众所周知,肃王殿下语气越是平静,手段越是狠戾。
祝轻侯可不怕他,漫不经心地学着李禛的样子“嗯”了一声,毫不掩饰地承认:“我想见他。”
李禛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垂下的指尖微动,最终只是捉住祝轻侯露在外面的脚踝,捻进被衾中。
祝轻侯目光微低,轻轻掠过李禛泛着淡淡青筋的指尖,微微弯唇,笑了。
他就喜欢看李禛这幅隐忍不发的模样。
最开始李禛还不会这样,后来也许是被他吐血的样子吓着了,开始不断地隐忍退让。
逗也逗够了,为了不气死李禛,祝轻侯轻声解释:“我想见他,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带回治眼的药。”
李禛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嗯。”两息后,他又道:“他今日也递了拜帖。”
递完拜帖后,封禅侯在王府外,牵着铁骊,摩挲着铁鞭,等得百无聊赖。
自从从关外回来后,他一日三次地往肃王府递拜帖,连着递了三日,王府的门房只说殿下无暇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得等到什么时候?
封胥向来是个暴脾气,在肃王面前,却只能按捺着性子,耐心等着。
得玉落在他手里,也不知现下究竟如何了……
他心中不安,铁鞭不自觉地绕上手臂,绞成了一尾冷蛇。
日头微斜,府门缓缓敞开,门房走出来,道:“殿下有请。”
封胥抬起头,往内看去——
昏黄光影铺在书房内,覆着柔软衣摆,泛出粼粼幽光,紫衣青年懒懒倚坐在圈椅上,捻着一块狮蛮重阳糕吃。
肃王殿下静坐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纵使蒙着白绫,眸光依旧冷冽凛然,如有实质,不轻不重地剐过他。
封胥不甘示弱,回以同样的目光。
说来古怪,每次想见得玉,肃王都在身旁陪同,堂堂藩王,竟然如此得空?
不像是看管罪囚,倒像是……
看守什么宝物一般看着得玉。
“封禅,”祝轻侯轻声道,“此去潼关,可有什么收获?”
封禅抬眸,用余光看了一眼肃王,那意思是——有肃王在侧,他不想说。
书房内暗流涌动,气氛古怪,透着紧绷,像是一张弦两端在无声地对峙。
祝轻侯笑了一下,捻起一块狮蛮糕,递到李禛唇边,后者微怔,张口,衔了进去。
祝轻侯对封禅道:“但说无妨。”
封禅不露痕迹地攥紧了铁鞭,盯着肃王殿下口中的狮蛮糕看了几眼,眸底闪过一点晦暗不明的火星。
他压下妒火,故作平静,一句话,便引得祝轻侯向他侧目:“我找到了药。”
封禅简单带过寻药的经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轻侯,“……特意前来,献给殿下。”
祝轻侯微微瞪大了眼,他盼了好些日子,总算给他盼到了,他没着急问药的下落,先夸了封禅一句:“相禅,你真厉害!”
封禅不由捏紧了铁鞭,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眸底的火星子褪尽,眼帘微微垂下,“……不敢当。”
肃王已将狮蛮糕咀嚼殆尽,磨了磨牙,齿间犹能嗅到微薄的甜味。
他抬起眉弓,没看封禅一眼,眸光透过白绫落在祝轻侯身上,透着无声的侵占。
封禅隐隐察觉出怪异之感,肃王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丹药,甚至没过问一句,注意力至始至终系在祝轻侯身上,压根不像是对待宿敌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道:“下臣愿将丹药献给肃王殿下,只求殿下了却下臣一个小小心愿。”
“什么心愿,说来听听?”祝轻侯忙不迭追问。
他有些迫不及待,忽觉肩膀一沉,侧眸一看,一只苍劲冷白的手搭在上面。
李禛按住他前倾的肩膀,伸手触碰到狮蛮糕,往祝轻侯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吃。
他抬眸,隔着白绫施舍了封禅一个眼神,声音冷淡:“说。”
封禅望着肃王搭在祝轻侯肩上的那只手,眸光微沉,恨不得抄起鞭子把那只手狠狠撇开。
“下臣不要金银财宝,也不用功名利禄,但求一人。”
但求一人。
李禛在齿间碾着这四个字,求的是谁,不言自明。
书房内气氛坠至冰点,高处铃铎晃动,撞出渺远空灵的一声响,像是要把冰撞碎。
肃王语气平静冰凉:“倘若我不允呢?”
封禅神色自若,语调清朗,“那便当下臣没有去过关外。”亦没有取回丹药。
“铛。”
铃铎再度晃动,声音冷寂。
氛围剑拔弩张。
“但求一人?”祝轻侯懒洋洋开了口,问道:“你要求谁?”他笑意懒散,“我吗?”
之前封禅已经和李禛求过一次,李禛并未理会,这次拿治眼的丹药来换,倘若药是真的,这对李禛来说,颇有价值。
换做他是李禛,他会先答应,再设法把人拦下,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算得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封禅握住铁鞭的指尖微松,抬起眼睫,浅棕色的瞳仁一错不错地望着紫衣青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牢牢盯着他,余光觑着肃王的神情。
传闻肃王殿下对得玉恨之入骨,恨到梦中都在喊得玉的名字,倘若真是如此,肃王应当愿意将人交给他。
但是,短短两面的接触,显而易见外界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
肃王并不恨得玉,恰恰相反,他似乎很……
不管怎么说,这丹药对肃王来说意义非凡,他应当会给出态度。
如此一来,便有了商量的可能。
封禅在心内思忖。
李禛淡声道:“来人,送客。”
此举出乎封禅的意料,他瞳孔微扩,很快收敛情绪,“殿下,您难道不想——”
祝轻侯也有几分惊讶,想不到李禛这般无所谓,“献璞,这药还是得吃,你想想办法,拿些别的来换。”
司州封家也算是他祝家仅剩无几的人脉之一,但凡能扶持的,他都想扶一把,借这个机会让司家也从榷场分一份利,互相合作,届时再拉拢司家反过来辅佐李禛,两全其美。
何至于连谈都不谈,闹到这个份上?
祝轻侯伸手拉了拉李禛的袍裾,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良心用苦。
李禛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岿然不动。
这厢,书房槅门已经打开,拱卫的王卒无声走了进来,就要将封禅请出去。
封禅站起身,眉宇间压着锐气,目光落在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身上,停了几息,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看他,又看了看李禛,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案几下戳了戳李禛劲瘦的腰腹,催促道:“献璞,说句话呀。”
天天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怎么能拉拢人心呢?治眼的丹药就在眼前,难道还眼睁睁地看着它跑了不成?
李禛攥住他作乱的指尖,箍在掌心,不让他动,抬眸,“看”向封禅的方向。
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卒不敢再停留,横剑,客客气气地将封禅请了出去。
封禅刚踏出书房的槅门,又转过身,抬手,将一只小巧的药瓶掷向祝轻侯怀里,“送你了。”
祝轻侯稳稳接住,朝他一笑,“相禅,谢了。”
封禅哼了一声,抬脚大踏步走出书房,既然没办法将人要出来,起码让得玉在王府里面过得好一点。
祝轻侯握住药瓶,好奇地上下打量,打开瓶口,嗅了嗅,里面躺着两颗雪白药丸,浑无杂色,剔透纯净。
他将药瓶递给李禛,“你派人查查。”
李禛没看药瓶一眼,声音平静,平铺直叙:“没用。”
他早就知道封禅带回来的丹药是何物,像这种产自关外的明目丹,只对寻常的眼疾起效。
而他,中的是毒。
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庆幸,祝轻侯当年递给他的,只是一杯致他眼盲的毒酒,而不是要他性命的鸩毒。
第32章 第 32 章 眼疾心疾,以玉入药……
“没用?”祝轻侯不信邪, 再度打开药瓶,往里看了看,“你不去查查, 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当年李禛失明后,太医院所有的御医一一诊治过,个个都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区区一颗明目丹,又怎么可能起效?
李禛唇边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透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平静地提醒:“我中的是毒。”
没有解毒药,再多的丹药补品,都无济于事。
祝轻侯神色一怔, 仿佛被冻住一般, 两个呼吸后,他才讪讪地开了口:“解毒药,李玦手里应该有。”
说来, 他也并不确定,李玦究竟有没有解毒的丹药。
纵使有,也不见得容易得手。
殿内一时死寂,一滴雨自檐弓坠落,砸在长阶上,雨丝如幕, 掩住天光。
李禛敛下袍裾, 正襟危坐,和祝轻侯拉开了距离——三指不到的空隙。
祝轻侯自然有所察觉,望着那空隙看了两眼,侧身, 主动靠拢过去。
“……走开。”李禛低声斥道,他向来不会口出恶言,就连训斥,也显得洵雅温文。
他在抵触祝轻侯的触碰。
换做旁人,早就小心翼翼地退开,自觉地退到肃王瞧不见的地方去了。
偏偏祝轻侯是个不怕死的性子,他没皮没脸地靠了过去,把脑袋抵在李禛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小声问道:“你还生我的气吗?”
许是自知理亏,祝轻侯的声音小了不少,朦朦胧胧的,像是有小勾子在人耳边勾着。
他等了两下,没等到李禛的反应,正要抬头去看,忽觉颈侧一凉,冰凉修长的指尖摩挲他颈间跳动的脉搏。
那双掌控他命脉的手的主人低下头,在他耳畔道:“祝轻侯,我真想……”
……想怎么样?
杀了他?
放话威胁之前也不看看他自己舍不舍得。
祝轻侯在心里笑他。
下一刻。
心口骤然一痛,说不清是痛还是痒,仿佛横空劈下一道闪电,激起一阵涟漪,祝轻侯身体发软,倒在李禛怀里,有气无力道:“献璞,疼……”
他体质敏感,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分的痛落在他身上,活生生重了三分,从口中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十分。
委屈巴巴的,活像是李禛不讲道理,欺负了他。
李禛辖制祝轻侯的薄肩,将人扶起来,控在怀里,掌心覆在他脸上,摩挲着青年出落得立体明晰的五官。
像是触碰,又像是无言的控制。
祝轻侯被冰凉的五指冻得一哆嗦,打了个冷颤,想到对方骤然发难的原因,下意识解释道:“那药……”他刚吐了两个字,陡然转了话锋,又道:“解药总归在东宫手里,想些办法,偷回来,抢回来。”
李禛已经松了手,取了帕子,自顾自地擦拭,不仅动作冷淡,声音也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我已经查过了。”
李玦如此怕他,又怎么可能留下解药。
这不行那不行,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祝轻侯从来不是会发愁的性子,捏了捏手中的药瓶,“你试试,兴许误打误撞,就好了呢?”
守在外头的抱朴暗暗冷笑,都说是药三分毒,且不说没用,这药还未经查验,殿下怎么可能会吃?
李禛低眉,从祝轻侯手中接过药瓶。
祝轻侯有些诧异,刚要提醒他验过再吃,李禛却合上盖子,淡声道:“见素,将这药还回去。”
见素推门而入,恭敬地接过药瓶,转身便要走。
祝轻侯微微睁大眼,试图劝说:“万一有用呢,你怎么查都不查就送回去了?”
李禛翻开一册卷牍,逐字逐句地摩挲辨别,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封禅的馈赠,也不需要祝轻侯的好意。
祝轻侯磨了磨牙,平生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咬李禛,咬得他没法再嘴硬。
好端端的,人家都把药送来了,怎么着也得试一试。他倒好,原样给人送回去。
这算什么?
“好啊,”祝轻侯心里不痛快,连带着唇舌也尖锐了几分,“你一辈子都别想看见我。”
李禛呼吸顿时轻了几分,胸膛起伏的弧度也愈发平静,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越是动怒,便表现得越发平静。
“小玉,”他低声唤了一句祝轻侯的小名,制止他的话头,声音温凉低沉:“你在外面培植的势力,我可以连根拔起。”
那些人位卑言轻,在宦海中脆弱得像蓬草,以祝轻侯为首,勉强聚成了一股微薄的势力。
他有的是耐心,一个个找出来,连根拔去。
祝轻侯十分从心地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李禛被白绫遮住的眼眸,心内五味杂陈,抬手,牵起李禛鬓边的白绫。
李禛等着他开口。
祝轻侯却没有再出声,指尖绕着白绫的尾部,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李禛静了片刻,将人揽在怀里,替他拢紧了狐裘。
“当年,幕后给我下药的是李玦,对不对?”
祝轻侯一惊,李禛早就知道了?又是何时知道的?
他抿了抿唇,难得有几分犹豫,没有解释。
李禛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不疾不徐地把玩他的发丝,“你究竟是护着他,替他顶罪,还是……”他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声线冷淡,“与他同谋?”
是顶罪,还是同谋。
……这重要吗?
祝轻侯笑了一下,笑声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地响。
从始至终,李禛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笑。
祝轻侯笑完了,问道:“这重要吗?”
无论如何,李禛已经瞎了,他不好好想想该怎么治好眼睛,反倒纠结过去,刨根问底妄图分清是非对错。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殿外风雨晦暗,枝摇影曳,天地漆清,就连殿内的光影也暗了几分,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李禛半响无言,轻声道:“你说的是。”他笑了,笑声很轻,让人疑心究竟是不是幻觉,“确实不重要。”
气氛古怪,祝轻侯并非没有察觉,他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一时间不想搭话。
李禛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自顾自说道:“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他能看见我,你能看见我吗?”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他没敢说出口,生怕李禛控制不住两心同,蛊虫又闹腾起来。
分明他没有说出口,李禛却仿佛能听见一般,抚摸他发丝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透着诡异的温柔缱绻,“我会看见你的。”
天下有这么多药,他挨个试一试,总归会好。
……实在不行,让李玦也变成瞎子。
千里之外的邺京东宫。
李玦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周围的侍从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连忙围拢过来,东宫詹事低声叮嘱道:“殿下,四月倒春寒,您要是受凉,娘娘那边又得担心了。都是底下人做事不当心,下臣这就发落了他们去。”
李玦正心神不宁,也不理会,立时有人将伺候的侍从带了下去,一眨眼功夫,人又换了一批。
从始至终,李玦都没有抬眸看过一眼。
“雍州那边……”他神色蕴着微微寒意,见了便叫人发怵,“现在如何了?”
萧声绝被提前送回邺京,他们还以为是他受不了雍州苦寒,这才提前归来,谁知——
竟然疯了。
好端端的人,才去了两个月不到,回来就神智不清,被吓成了傻子。
这明摆是在挑衅御史台,挑衅东宫。
人是在肃王眼皮子底下出事,本想拿住把柄,谏他一折,谁知来龙去脉一查,萧声绝竟然胆大到在雍州行贪墨索贿之事,用的还是东宫的名头。
如此愚蠢,把李玦气得够呛。
“眼下榷场即将竣工,朝廷准备派互市监前去接手,”此事涉及肃王,詹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李玦神色肃然,俊美的面容上凝重不已,这些日子为了修那榷场,姓萧的往东宫不知要了多少银子。
眼睁睁地看着雪白银子掷进去,却连个响也听不见,他着实心里憋屈得慌。
李玦叮嘱了几句,势必要将榷场握在手里,再顺势购入魏人所需的茶叶布帛,高价贩卖。
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能便宜了肃王。
吩咐完一应事务,李玦举目望着雍州的方向,轻轻叹息一声,詹事察言观色,放轻声音:“那位已经去了两个月,落在肃王手里,只怕……”
只怕已经死无全尸了。
李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愣怔了片刻,“到底兄弟一场,派人去雍州时,顺便料理了他的后事。”
身为中宫嫡子,李玦一直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从不曾越矩半步,暗中派人替一个贱籍罪奴殓尸,自认已经算得上对他情深义重。
詹事看着李玦脸上淡淡的表情,一时间毛骨悚然。
祝轻侯,何许人也。
殿下至亲的表弟,这些年来替东宫做了不知多少事,对李玦来说是血脉亲人,对储君来说,是一个忠诚的臣子。
就连当年……
那么重的罪名,都替殿下扛下了。
如今,殿下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要人替他殓尸,许他一场简单的身后事。
也罢,人都死了。
詹事在心里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小玉:献璞吃药[求你了][求求你了]
献璞:我不需要(超绝嘴硬)[墨镜]
第33章 第 33 章 山高路远,前途似海……
五月仲夏, 圆日当空,雍州日渐燥热,热风吹响蝉鸣。
枝叶晃动, 探进书房半敞的支摘窗里,光影疏落,照在屏风后的矮塌上。
一道身影正在卧塌而坐,紫色衣摆轻轻晃动。
都说春困秋乏,祝轻侯有些懒倦,倚靠在隐囊上,身上裹着狐裘,手上摇着蒲扇,既怕冷, 又贪凉, 低眉看着手边的卷牍。
屏风外。
一众官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来也奇怪,姓祝的不知道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殿下回回都带着他在书房议政,先前两次也就罢了,不过是小打小闹,闹着玩而已。
如今这趋势,俨然是要将人带进雍州的权柄中枢。
一个贱籍罪奴,任他从前有多风光, 他现在也只不过是一个贱籍, 额头上还烙着黥面,凭什么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凌驾在他们之上?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说:“殿下,祝党作恶多端, 为世人所不容,若是堂而皇之地让祝党余孽出现在人前,只怕会损了您的名声。”
此话一出,有人隔着屏风去觑祝轻侯的面色,屏风上绣着紫色的那兰提花,花海逶迤,光影变幻,看不清那人的脸色。
就是再怎么厚颜无耻,听见这番话,只怕也会羞愧难当,五体投地。
祝轻侯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看着看着,觉得有些饿了,随手从小几上取了一块狮蛮糕吃。
听见动静的众人:“……”
这人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旁人在谏他,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吃糕点。
他们心里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肃王向来刚正狷介,手段狠辣,祝轻侯如此嚣张,肃王定然不会放过他。
果不其然。
“出去。”肃王冷声道。
开口劝说之人看向屏风,心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果然,依殿下的性子,绝不会让一个罪奴爬到他头上——
下一刻。
立在一旁的王卒上前一步,朝他微笑,无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人满是不解,慌乱道:“殿下让那个罪奴滚出去,又不是叫下臣出去,你……”
话还没说完,王卒又近了一步,漆黑冰凉的眼眸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硬生生吓得他将未尽之言咽了下去。
等到那人走后,书房内众人一方面提心吊胆,一方面在心底暗笑那人,肃王对祝轻侯的偏宠,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偏偏他还敢当着肃王的面说祝轻侯的坏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揭过,祝轻侯甚至懒得出声,恨他轻他,想要落井下石,将他踩进尘土里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去搭理。
识趣地略过此事,众人说起正事,“殿下,互市监即将到达雍州,大多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储君向来忌惮他们殿下,在座的众人对此深有体会,再加上上回统领侍御史在雍州得了失心疯,前不久才送回邺京。
只怕东宫此次来者不善。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祝轻侯看完了卷牍,随手放在一旁,“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没人去接祝轻侯的话,十分默契地无视了他。
祝轻侯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拨了几句,吩咐众人做好准备。
众人本不欲听从,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细想。
肃王淡声道:“违者,罚。”
简单的三个字,透着十足的威慑,众人不敢再轻慢,连忙出声应和,仔细思忖,发觉这罪奴说话倒有几分道理。
昔日满邺京的中正官定品说祝轻侯“簿阀显贵,郎艳独绝。”,又说他智绝无双,似乎也并非空穴来风。
祝轻侯隔着屏风,看不见这些人的神色转变,光是听声音,便知这些人前后态度差距之大。
如果没有李禛给他撑腰,只怕这些人个个都能上来踩他一脚。
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趣味,想看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早晚有一天,就是没有李禛给他撑腰,他也能要这些人乖乖听他的话,对他唯命是从。
在此之前,他得把听话的提拔上来。
那几个谪官官职不够,又是初来乍到,资历也不够,暂时进不了藩王的书房。
……得给他们想想办法。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望着一旁的舆图出神,恰好众人说起派人去关外榷场任职,这可是个苦差,一来在关外人生地不熟,二来又要和魏人打交道,又要和朝廷互市监打机锋,麻烦得很。
在座的都是雍州最为位高权重之人,高坐权势中枢,自然不会亲自去关外看榷场,他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商议究竟要派谁去。
祝轻侯犹豫了一瞬,在直接举荐和间接举荐之间选择了前者,“我看这几个人倒是合适。”他一一念出姓名,又说出这几个人的长项以及合适的职位。
条理清晰,词措明朗,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李禛“看”向祝轻侯,不置可否。
众人犹豫片刻,没有立即搭话,祝轻侯举荐的人,能不能用,还有待观察。
更何况,这些人曾经是祝相的门生,一度和东宫走得很近,万一见了互市监,临阵倒戈……
祝轻侯蓦然一笑,轻盈疏淡的笑声叫众人为之一惊,怎么莫名其妙笑起来了。
只听祝轻侯淡淡道:“互市监想要控制榷场,必然不能容下雍州的官吏,我原想派他们去打头阵,倒也省了你们的功夫。”他声线平静,“既然你们觉得不妥,那便算了。”
话语间,毫不掩饰方才举荐的那些人与他有关。
众人一怔,彼此都是人精,他们何尝看不出来祝轻侯想要给那些人一个机会,身处官场,若是只想安身立命,不求进取,只管每日点卯当值便够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最缺的便是机遇。
那些人做得好也就罢了,对他们来说,左右不过是一个办事的工具。
若是那些人做不好,祝轻侯彻底无颜出现在书房里了,就算他再怎么厚颜无耻,肃王殿下也不见得会放任一个愚蠢美人继续干政。
他们都看不起眼前这个空有美貌的祝氏余孽,只盼着他早点摔个大跟头,改一改有恃无恐的性子,经过一番思忖,默许了祝轻侯的话。
李禛端坐首位,不动声色地感受着暗流涌动,小玉所有的势力都是倚靠他才得以立足,一旦离了他,随时都会倾覆。
小玉像菟丝子一样攀着他向上生长,根系相缠,难以分离。
这个认知让他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名为愉悦的情绪。
祝轻侯一手摩挲着卷牍,一手支颐,眸光幽深,机会已经给出去了,只看这些人能不能抓住了。
说起来,如今已经是五月了,假设楼长青种的高粱真的能三月一熟,此刻应当生得郁郁葱葱了。
沛县。
还披着绿衣的高粱迎风招展,在日头下像海浪一样起伏。
牛犊走在田垄上,身后跟着一群人,为首的是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县令。
楼长青挽着裤腿,草靴上满是干涸的泥点子,正追着牛犊走。
身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地追着他,“楼大人,走慢些!”
这人好歹也是从风流富贵的邺京来的,据说还是祝党的门生,按理来说应当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怎么跟个泥腿子似的,牵着牛上任也就算了,一来就研究该怎么种高粱。
笑话,雍州怎么可能种得出高粱。
你瞧怎么着,结果还真被他给种出来了!
自觉脸被打得通红的众人,一时间对楼长青所说的“三月一熟”多了一分相信,半信半疑。
楼长青一边赶着牛犊,一边回想着少公子说的话。
那日肃王夜宴,本以为早就殒命的少公子为他们出头,又设法让肃王殿下给他们赏赐了匕首,私底下在无人之地问他,你甘愿做个忍气吞声的谪官吗?
他没有犹豫,直言不愿。
少公子笑了,烙着一点殷红的眉眼生动明亮。
“那就听我的,我保你平步青云。”
接到调令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这句话,此去潼关,山高路远,外有异族,内有朝廷高官,两相夹击,腹背受敌,实在算不上好差事。
但是——
他们望着提前备下的茶叶布帛,想起随着榷场竣工而飙升的价格,紫衣青年那句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几人伸手接过调令,跪在地上受命,脊梁笔挺。
随后起身牵起马,朝着关外的方向而去。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的,四面传来牧民的歌声,吹向莽莽四野。
祝轻侯似有所感,目光越过窗棂,看向殿外。
这样的烫手山芋,他本以为总会有一两个人谢绝,谁知,竟然无一人拒绝,全部都领命奔赴关外。
一旁,坐在他身侧的李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俯下身,伸手轻轻为他盖上毯子。
“我会让他们平安回来。”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冷淡。
祝轻侯一怔,闷闷地“嗯”了一声,他自认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从前什么也不在乎,更不会在意旁人,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根本无需费心。
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小心筹谋打算,不得不越发谨慎在意。
……仅此而已。
第34章 第 34 章 献璞,近来吃什么药?……
一过仲夏便是季夏, 关外榷场已然竣工,朝廷派来的互市监也到了。
一众马车行在崎岖平原上,要进雍州, 恰好经过沛县,但见两旁一片苍绿,风吹草动。
“这是什么?”
一行人无不出身富贵,何曾见过高粱,只当是当地牧民种的野花野草,也不在意。
“多年不见,肃王原来忙着在封地种草。”有人调侃道。
他们是东宫的属臣,多少知道当年夺嫡时肃王对李玦的威胁有多重——都说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肃王,朝廷众望所归的也是肃王。
要不是肃王眼睛瞎了, 只怕他当储君是板上钉钉的事, 也轮不到他们太子捡漏。
“雍州这地方种不出高粱麦穗,可不是只能种草了吗?”说完,那人长声低笑, 众人纷纷跟着笑出声,只是声量都不大。
到底是肃王的地盘,他们不敢笑得太大声,以免被肃王察觉。
传闻肃王这几年越发阴晴不定,暴戾残忍,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进了雍州后, 一群人整装去觐见肃王, 王府不大,清冷僻静,就连侍从也不多见,倒是黑衣执剑的王卒随处可见。
不像是王府, 倒像是什么禁军营盘,处处透着肃杀。
他们下意识绷紧身躯,屏息敛声,头一次对传闻多了几分体会。
踏进书房,只见此处陈设利落整肃,细节上比外面的清冷萧索多了几分温熙,设在一旁的巨大屏风,案几上的茶水糕点,窗棂下的铃铎……
有人不经意间看向那扇巨大的屏风,总觉得摆在这里有几分不合时宜,疑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屏风后,祝轻侯卧在矮塌上,双腿交叠,足尖晃晃悠悠地搭在足承上。
方才躲进来太匆忙,他忘了把那碟子点心和茶水也端进来,眼下没有茶点可用,只能百无赖聊地看卷牍。
互市监等人向肃王行完礼后,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半天,才开始引入正题。
“三朝互市事关重大,我等定会协助肃王殿下,齐心协力办好此事,以促进三朝敦睦和洽。”
言下之意,便是他们要开始接手榷场一应事务,倘若肃王知情识趣,便该主动将相关的卷牍拿出来给他们看。
显而易见,肃王并非知情识趣的人。
首位上的肃王轻轻颔首,白绫遮住他的眉眼,看不见神情,“有劳诸位。”
说完这句话,便再无下文。
互市监:“……”
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把卷牍拿出来啊。
他们隐忍了片刻,几番旁敲侧击,试图让肃王拿出卷牍。
然而传闻中残暴冷漠、不通世故的肃王只是一味地打太极,倒是叫他们一时没了辙。
从前也没听说肃王是这等圆滑世故的人啊?
祝轻侯听着他们打机锋,险些按耐不住笑声,这也太有意思了,邺京这群官员向来像泥鳅一样滑不溜秋,说话七绕八绕,就是不肯交代清楚。
如今碰见李禛,只有吃瘪的份。
互市监里也不乏老狐狸,望着肃王面前的案几上出神,上面摆着两只耳杯,看上去茶水还热着,还有一碟狮子头似的糕点——肃王看上去不像是会吃这等糕点的人。
那么,多出来的耳杯和糕点,究竟是属于谁的?
那人用余光看向屏风,隔着翩跹秀丽的花海纹绣,什么也看不真切。
互市监众人磨破了嘴皮子,见肃王依旧是那副态度温和,毫无行动的模样,只得先行告辞。
等人走后,祝轻侯这才慢悠悠道:“就是让他们插手也无妨,左右他们是互市监的人,早晚都会插手此事。”
多几个干活的,难道不是好事吗?
李禛垂眸“看”向他,说要排外的是祝轻侯,如今主动让他们插手的也是祝轻侯,为官之道,反复无常。
祝轻侯对旁的一窍不通,对玩弄人心倒是颇有心得,笑眯眯道:“主动让他们插手,他们只会怀疑有诈。让他们自己争取,便会深信不疑。”
那些人既然来了雍州,他不信以他祝轻侯的本事,会收复不了这几个东宫昔日的属臣。
左右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他现在没权没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手段。
青年的声音带着笑,透着狡黠和自得,仿佛对自己的手段颇有自信。
李禛听着他的声音,想象着他脸上得意的笑,不由自主地攥紧袖中的药瓶,这只药瓶不是先前那一只,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丹药。
沉甸甸的,晃不出响。
祝轻侯吸了吸鼻子,骤然问道:“献璞,你是不是又开始吃药了?”
他说的药,指的是李禛之前用来控制两心同的丹药。
他记得自己之前随手丢到了角落,也不排除李禛捡回来继续吃的可能。
李禛静了片刻,五官上最能传情的眼眸被白绫遮住,昳丽清冷的眉眼透不出情绪,声音显得平静淡漠:“没有。”
——看不出一丝扯谎的痕迹。
祝轻侯心里生出几分疑惑,站起身,借着拿糕点的名义走到李禛面前,俯下身,指尖从糕点上掠过,越过长案,猛然抓住李禛的袍裾,扬起眉眼,笑道:“抓住了!”
他摸索着李禛袍裾里的暗囊,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刚要去摸另一边,却被李禛倏地箍住手臂,牢牢地掣肘着他。
李禛声音温凉冷淡:“放手。”
“我才不放,”祝轻侯挣扎了一下,没挣动,反倒让受过拶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起来,他手上老实地停下动作,口上不依不饶,开始盘问李禛:“献璞,你是不是背着我吃药了?你想想,你年方二十四,正值弱冠,何必吃药?万一吃着吃着,吃坏了——”
他话没说完,便被李禛忍无可忍地打断,“祝轻侯。”
声音冰冷,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唤他的名字。
“欸,”祝轻侯识相地应道。
他向来从心,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得寸进尺,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老实巴交地抽回手,打算不和李禛计较。
祝轻侯抽回手——
抽不动。
他错愕地看向李禛,“你怎么不放手?”
李禛依旧牢牢地攥住他修长纤细的腕骨,连带控住着发颤的指尖,力度不大,却叫人无法挣脱。
“……疼么?”李禛低声问他。
祝轻侯一怔,别人的同情,固然有利可用,但是李禛的同情,对他来说没什么必要。
而且,他现在也不大想在李禛面前示弱。
祝轻侯试图抽出手,嘴上轻描淡写:“哪里就疼了?”他毫不在意,“一点也不疼。”
李禛没作声,似乎是信了他的话。
下一刻。
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不轻不重的力度施在旧患上,激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祝轻侯咬着牙,没出声,莫名的,就是不想在李禛面前露怯,在旁的事情上依靠李禛也就罢了,难不成这些小伤小痛也要依靠他?
他才不会——
“嘶。”祝轻侯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又有些委屈:“献璞,你好端端的拿我撒什么气?”
李禛缓缓松开他的手,神色变幻不定,辨不出情绪。
沉默了片刻,他从案几下抽出素纱,又从八宝格中取出一瓶膏药,示意祝轻侯将手交给他。
祝轻侯:……?
他试图着伸出手,想看李禛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要替他包扎?
李禛握住他的腕骨,力度比方才轻了许多,几乎是托着他的手腕,涂了药膏,用素纱一圈圈地往上缠。
动作慢条斯理,缠得干净利落。
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祝轻侯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抗,药膏凉丝丝的,透着梅花的清香,宛如冰凉化玉一般,丝丝缕缕地渗入肌骨。
他下意识想问:“献璞,你……”你能看见了?
李禛动作流畅,全然看不出目不能视。
刚吐出两个气音,祝轻侯望着李禛眉眼间的白绫,讪讪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李禛似有所感,绕完最后一圈,缓缓裹紧了他的手腕,打了个结,又朝他伸手。
祝轻侯望着被绑成猪手的手腕,犹豫了一下,将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一番打岔,他险些忘了方才要问什么,一面看着李禛包扎,一面悄悄地瞅着李禛另一侧的袍裾。
他总觉得,那里装着药瓶。
看来,是时候问问崔伯,打听打听李禛究竟在吃什么药。
崔伯立在外殿,正在吩咐下人处理王府事宜,远远看见袖里揣着两个包的紫衣青年朝这边走来,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崔伯!”祝轻侯远远看见他,眉开眼笑,高兴地朝他招手。
手掌被素纱裹成了一个包,就连五指都细细裹住了。
崔伯:“……”
他冷不丁想起时常看见殿下练习包扎,难不成,是为了给祝轻侯包扎手?
崔伯嘴角抽了抽,忍住转身就走的念头,站在原地看见祝轻侯快步走来。
祝轻侯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仿佛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脸神秘兮兮。
“崔伯,献璞最近在吃什么药?您可得盯着他,不能让他乱来,别什么药都吃。他现在年轻气盛,没必要忍着,也犯不上吃药。”
崔伯:“……”
他眉心跳了跳,深吸了一口气,对眼前叽叽喳喳的美貌青年道:“祝轻侯,你——”
第35章 第 35 章 边陲孤身,王畿风流
“你多言了。”
崔伯语气平静, 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
言下之意,这不是祝轻侯该管的。
“崔伯,”祝轻侯不死心, 继续道:“说好了,您可得帮我看着献璞,万一他乱吃药,您知会我一声。”
说到此处,他伸手拍了拍崔伯的肩膀,话里话外透着郑重,仿佛将一桩重任托付给了他。
崔伯:“……”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敛了声,到底没说出来, 只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您说这些可就见外了, 我们都认识十几年了,打五岁起我就认识您了。”祝轻侯笑语盈盈,语气熟络。
崔伯不由自主地想起祝轻侯五岁时的模样, 粉雕玉琢,金相玉质,见了便叫人怜爱,就连一向严苛的崔妃也喜欢他……
思及早已薨了四年的崔妃,崔伯脸上的情绪慢慢褪尽了,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
“殿下念旧情, 留着你的性命, 还望你好自为之。”
话罢,他转身便走,丝毫不给祝轻侯拦住他的机会。
徒留祝轻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大概猜出对方态度陡转的原因,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追上去。
崔伯不肯告诉他,那他自己找,总能找出李禛藏起来的药瓶。
好端端,总是背着他吃药,这怎么行。
夜里。
祝轻侯估摸着这时候李禛还未回来,悄悄地溜进他的殿室,守殿的王卒眼睁睁地看着人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习以为常,只当没看见。
“咔嚓——”
火折子擦亮,上头烧红的碳柄点燃了灯笼,祝轻侯提着灯笼,散漫地在殿内摸索。
这地方他来过不少次,明面上说是李禛的殿室,其实也算是他祝轻侯的,夜里他爱在哪歇就在哪歇,李禛从不拘束这些细枝末节——祝轻侯自动忽视了李禛的抗拒。
要搜药瓶,首当其冲的便是李禛的床帐。
祝轻侯昨日还在这里睡过,熟络得很,随手掀开被衾,翻开瓷枕,翻找了一番,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通翻找无果后,他思索了一会儿,绕过屏风,在外间的案几上摸索了几下。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似乎有什么机关敞开了,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祝轻侯弯腰打开暗格,探头往里看去,里面躺着几只瓷白的药瓶,大小不一,形制也不同。
他好奇地取出药瓶,随手打开一只,走到窗前,借着窗棂的遮挡低头嗅了嗅,没什么气味,也看不出特殊之处。
祝轻侯举起药瓶,借着窗光仰头端详,雪白的瓷釉瓶身在光下透出微微的透色,如玉如冰。
还不等他看仔细些,骤然察觉到什么,下意识藏起药瓶,抬眸看向前方。
殿门前的影壁下,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漆黑衣摆几乎隐入黑暗,雪白的衣襟也蒙着一层阴翳,像漆黑苍穹下的高山雪,巍峨诡谲。
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祝轻侯自认动作轻微,纵使他前脚到,后脚李禛就回来,不声不响地站着听完了全程,只怕也听不出个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收好药瓶,笑眯眯地迎上去:“献璞,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经过外间的案几上,他一面说话,一面随手将暗格合上,动作行云流水,听不出丝毫破绽。
“祝轻侯,”李禛眉眼微垂,蒙眼的白绫轻轻垂在领襟前,静静地“看着”他。
被他这么看着,一种仿佛被洞悉一切的怪异感再度攀上脊梁,凉丝丝,冷津津的,祝轻侯按耐住不断叫嚣危险的本能,笑道:“我睡不着,想来你殿里睡。”
青年的声音含笑,温润尔雅,轻盈柔和,全然听不出作伪的痕迹。
李禛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灼出一个洞。
祝轻侯绕过他,径直朝床帐走去,方才那句话倒也不全是诓李禛的,他确实打算在这里就寝。
经过李禛时,一只大掌骤然攥住祝轻侯的肩膀,力度不大,称得上温柔,却叫他难以挣脱。
祝轻侯抬眸看去,看见对方面无表情的脸,眸光略微闪动了一下,正要先发制人说他两句,李禛却先行开了口:“拿出来。”
语调幽冷岑寂,透着寒泉漱玉般的冰凉。
“什么?”祝轻侯装傻,“拿出来什么?”
李禛平静道:“药。”
语气冷淡,听不出温度。
既然已经被戳穿,祝轻侯也不再掩饰,从袍裾中取出药瓶,在李禛面前晃了晃,先行质问:“这是什么药?”
不等对方回答,他止不住地念叨道:“我都提醒过你,叫你不要乱吃药了,特别是用来压制蛊虫的,吃那东西有什么好?”
雪白的白绫后,李禛眸色幽深,流动着复杂的情绪。
祝轻侯……
这是在关心他?
还是怕他死了,没人护着他?
这两者似乎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李禛淡声道:“不是之前的药。”
不是之前的药,又会是什么?
祝轻侯不免有些疑惑,之前封禅从关外带回来的明目丹,李禛非但不吃,甚至还派人送了回去,如今又开始偷偷摸摸吃些不知来路的丹药……
即使明知对方性情内敛谨慎,绝不会胡乱用药,祝轻侯还是有些担心——担心李禛因此出事,东宫趁虚而入,雍州分崩离析,他又得另觅出路。
他之所以关心李禛,都是为了保住如今的权势,以便图谋来日,仅此而已。
祝轻侯对自己说。
迟迟没等到祝轻侯开口追问,李禛眉弓微垂,眼睫低覆,睫尖动了动,始终没有作声。
“那是什么药?”祝轻侯追问道。
说着,他打开瓶口,盯着里面的丹药看了好一阵,什么也没看出来。
“无关紧要。”李禛声线淡淡,轻易将此事揭过。
祝轻侯才不信,他晃了晃瓶身,顺势道:“既然无关紧要,可否给我吃两颗?”
他从中倒出丹药,作势要咽。
原先箍着他手臂的大掌愈发紧了几分,就连另一只手臂也不放过,扼住手腕,连带着牢牢地箍住。
李禛的声音低沉冷淡,透着几分冰冷:“你不怕有毒?”
是药三分毒,岂可胡乱用药?
祝轻侯笑了笑,任由他箍住自己的双手,指尖轻微地发颤,饶是如此,依旧不忘攥住那只开了口的药瓶,笑声清朗随意,“那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李禛蓦然松开手,声音很淡:“……复明的药。”
祝轻侯怔愣了一瞬,前些日子他叫李禛设法寻些恢复眼睛的丹药,没想到李禛真的听了他的话。
只不过,那暗格里藏着这么多瓶丹药,混在一起服用,真的不会出事吗?
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向来有什么问什么,当下直截了当地问出口,要李禛给他一个解释。
李禛只是淡声道:“无妨。”
祝轻侯半信半疑,“当真无妨?”他怎么觉得,李禛实在有意瞒他。
大殿内光线昏暗,祝轻侯原先拿进来的提灯搁在角落里,幽幽地照亮四面,茫茫微光映在穹顶上。
将青年藩王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颈项挺拔,仙姿佚貌,一挑白绫蒙着眉眼,敛去了煞气,平添了几分温和端肃。
李禛没有继续向他解释丹药的事情,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叫人不寒而栗:“你在殿内翻我的东西,又该如何解释?”
祝轻侯后颈蔓延起一阵凉意,本能地寒毛倒竖,语气倒是依旧轻盈:“谁叫你不告诉我,整日瞒着我,我疑心你胡乱服药,万一吃坏了身子……”
点到为止,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抬眸去看李禛的神色,想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松动,然而李禛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尊被白绫封住了情绪的瓷白神像,无悲无喜,不嗔不怒。
“继续说。”李禛平静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越是平静,祝轻侯心里越是打鼓,扪心自问,他这回确实只是为了找李禛的丹药,想要制止他胡乱服丹。
他自认不是会露怯的人,既然李禛要他继续说,祝轻侯索性敞开了念叨:
“献璞,你以后做什么都提前知会我一声,免得我挂心。你啊,什么都不说,整日瞒着我,我心里担心,可不得自己去找,自己去查。”
说来说去,总归不会是他祝轻侯的错。
李禛静静听着,直到祝轻侯说得唇焦口敝不得不停下来,这才开口:“我怎么不知,你竟然如此挂心我?”
雍州四年,一千多个日夜,身处异地他乡,他没有一次接到过祝轻侯的来讯。
主动去探查,得到的消息永远只有——祝轻侯在尚书台应了谁的约,下值后要参加谁家的宴会雅集,又或者,他去了东宫,君臣夜谈一坐坐了半宿。
他孤身一人在雍州,听着祝轻侯在邺京一掷千金,风流潇洒,所到之处众星捧月,宝马香车。
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听见这话,祝轻侯的眉心罕见地跳了跳,他总觉得,李禛的状态有些不对,说不出的危险恐怖。
他讪讪笑了笑,讨好卖乖:“我一直挂心你,只是你不理睬罢了。”
第36章 第 36 章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这些年逢年过节, 还有你的生辰,我都会派人往雍州送东西。”祝轻侯轻声道。
李禛立在原地,挺括的眉弓覆下淡淡的阴影, 白绫下隐约可见眼眶冷峻的轮廓。
就在祝轻侯疑心是不是有人把东西截下了,导致李禛什么也没收到时,对方蓦然开口:“你指的是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吗?”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看来东西还是送到李禛手上了,下一瞬,他反应过来:“什么叫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些可是他精挑细选,镂金铺翠的珍宝,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叫邺京那群二世祖看花眼。
四年来,他不知往雍州送了多少美玉珠玑, 落在李禛口中, 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东西”。
祝轻侯还要说些什么,蓦然想起李禛什么也瞧不见,珠玉上华美的色泽和形制落在他眼里只有一片漆黑, 伸手只能触碰到一片冰凉。
……似乎,也没说错。
他咽了声,没再争论。
李禛平静道:“你口中的关心,便是给我送这些?”
四年来送了他一堆琳琅冷玉,却无半封书信,就连只言片语也不曾有过。
对那时的祝轻侯来说, 这些世人眼中珍稀的宝物, 不过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他没费什么力气得了,又随手转赠给他。
想到此处,李禛笑了, 微微勾起的弧度冰凉冷淡。
祝轻侯看着他脸上冰凉的微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向来能言善辩,这些年每次提笔,想要给李禛寄一封手书,往往久久悬笔,落不下一个字。
李禛因为失明与皇位失之交臂,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无法横跨的裂缝,每每想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都过去了。”祝轻侯有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服丹还是要谨慎些,小心为上,切勿操之过急。”
李禛从他手中拿过药瓶,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倒出两枚丹药,兀自咽了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迅疾从容,祝轻侯没想到自己上一刻还在叮嘱,下一刻李禛就明晃晃地违反他说的话,他有些气急:“献璞!”
祝轻侯气得去抓李禛的手臂,仰头望见李禛滚动的喉结,知道他已经咽了下去,只得重重冷笑了一声,“你吃吧,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复明,还是先丧命。”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人说过这等重话,话刚说出口,便觉失态,忍不住奇怪自己的城府去哪了,怎么在李禛面前变成了毫无防备言行无忌的蠢货。
祝轻侯不由自主地松开手,观察起李禛的面色。
倘若对方动怒,他今夜便不能在这里歇息了。
李禛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盖上药瓶,转过身,嘴角在祝轻侯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翘了一下。
他喜欢看祝轻侯因为他炸毛的样子,纵使看不见,通过声音,也能辩出其中的情绪——祝轻侯深怕他出事。
不管是出自何种原因,只要注意力在他身上,一颗心有一半系在他这里,那便够了。
……
互市监的官员已经出发前往榷场,过不了多久便会和雍州派去值守的官吏碰面,且不论届时会是何种场面,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李禛的生辰要到了。
祝轻侯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该准备什么礼物,算起来李禛什么都不缺,真正缺的东西,他暂时给不了。
他思索着,一如往常那般走进李禛的书房,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谢家女儿……陛下似乎有意赐婚……”
通过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祝轻侯很快拼出了全貌,晋顺帝那个老东西有意要将谢氏女指婚给李禛。
陈郡谢氏是与京兆韦氏齐名的权贵士族,若能与谢氏联姻,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
对李禛来说,是件好事。
祝轻侯站在门外,不知怎么,久久没有进去。
不远处守殿的王卒发现了他,正想上前招呼他,紫衣青年却陡然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祝轻侯甚至连步撵也没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在心里重复着,这是一件好事,借助陈郡谢氏的势力,他可以更快地回邺京,更快地翻案,至于和李禛的那点过往……
随着新王妃的到来,自然而然地翻篇了,不必再提起。
泼天权势和一点无关紧要的情义,两相权衡,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停下脚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殿室,崔伯立在殿前长阶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冷淡,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祝轻侯无精打采,没了和他斗嘴的心思,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崔伯,径直朝殿内走去。
李禛要娶便娶,与他无关,他懒得再去想这些事了。
崔伯却罕见地叫住了他,“祝轻侯,”他直呼其名,在祝轻侯看过来后低声道:“你想办法求殿下把蛊解了,留着这东西,对谁都没有好处。”
祝轻侯站定了,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您是长辈,您去说,殿下必然会听您的。”
崔伯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倘若王妃进门,还留着这个两心同,岂不是麻烦?
想了想,祝轻侯又道:“多谢提醒。”话罢,他不再停留,继续转身朝殿内走去。
崔伯望着他清癯挺拔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十几年来,祝轻侯和殿下青梅竹马,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祝轻侯又何尝不是。
只是人心易变,祝轻侯为了家族的辉煌,竟然在他自己的生辰宴上朝殿下下毒,光是这一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更不可能揭过不提。
他这个局外人尚且如此,身为当事人的殿下,只会更加在意。
等到王妃进门,这些恩恩怨怨,全都散了吧。
殿内。
祝轻侯躺在拔步床上,望着高处悬挂的冷剑出神,睡习惯之后,他倒也不觉得此物有什么吓人。
望着望着,李禛要成婚的事不知怎么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陈郡谢氏……陛下有意赐婚……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断地浮现,闹得他没法安眠。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祝轻侯不由深思,晋顺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给李禛赐婚?明面上说李禛过完生辰便是二十五了,年纪不小了应当成婚,实际上……
联想到前不久东宫被训斥的消息,祝轻侯隐约猜出了真相,晋顺帝向来多疑,势必不愿看着东宫独大,有朝一日威胁他的皇权,为了有人和东宫分庭抗礼,平衡局面,有意扶持李禛上台。
之所以不选其他皇子而选李禛……
祝轻侯眼眸微凝,怕不是三朝互市之事动作太大,引起了晋顺帝的注意。
那么,李禛究竟会不会答应赐婚……祝轻侯骤然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可笑,天子赐婚,哪有什么答不答应。
倘若拒婚,不仅陈郡谢氏不会成为助力,还会成为仇人,晋顺帝只怕也不会高兴。
胡乱想了一通,祝轻侯卷起被衾,倒头就睡——这是他在诏狱中养成的习惯,遇到束手无策的难事便倒头睡一觉。
睡醒了,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然而,更多时候都不会出现转机,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结果,他会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接受。
书房内。
李禛静静地望着那人,崔彧,清河崔氏的家主,千里迢迢赶过来将此事告诉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主动答应这桩婚事。
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于情于理,百利而无一害。
“辛苦舅父走这一趟。”李禛温声道,“你可以在此地多留几日再回去。”
崔彧看出了李禛的态度,对这个侄子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可怜他母亲前几年去了,留他一人盲着眼,孤身在异地镇守边陲。
若能娶得谢氏女,得到陈郡谢氏的支持自不必说,他身边也能多个贴心人,不至于孤衾寒枕,对夜独眠。
他暗叹一声,隐晦地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殿下可要当心着些。”
早在前两个月,他们便得知那厮被流放到雍州,刚进雍州当夜便被送到了肃王府,原想着让殿下出出气,也好解开多年心结,谁知……
殿下这是又栽进去了。
想起当年,崔彧只有暗暗摇头的份儿,那时殿下去参加祝府的生辰宴,饮了一杯酒,翌日便盲了眼。陛下当即将那厮抓起来治罪,崔妃娘娘昏了又醒,醒来后扬言不论死活也要查清此事,就是处死那个姓祝的,也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当时邺京里有许多人骑马套车,赶着去给祝轻侯求情,把天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
他刚到千秋门,远远看看殿下的马车当先驰了进去,紧赶慢赶到崔妃殿前,偌大的殿门下已然跪了一道身影。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弱冠青年脊梁挺拔,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有几分凌乱,雪白洁净的衣摆都溅了泥点子,斑斑驳驳,污了一片。
眼前还蒙着白绫,细细的一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同满邺京的贵人一样。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第37章 第 37 章 “等到王妃进门,我们便……
几步之外, 崔妃立在抱厦下,面色铁青,神色苍白疲倦。
“我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懦弱, 古怪的孩子……”
恍惚中,崔妃的叹息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既痛心李禛被害,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又恨他被迷失了心智,竟然替罪魁祸首求情。
崔彧回过神,眼前年轻端肃的藩王仿佛和当年跪在殿前的皇子重叠,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肃杀。
眼下那祸害还在肃王府, 若是不除掉他, 只怕来日还会酿出更大的祸端。
崔彧思绪万千,眸底渐渐多了一丝冷意。
“舅父,”肃王开了口, 声寒音冷,透着玉质的冰凉,“还请您谨慎行事,万勿行差踏错。”
崔彧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这句话就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有意提醒他。
“殿下也要保重己身, 娘娘去时, 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殿下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远离祸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无须舅父挂心, ”肃王微笑道,“侄儿记住了。”
等到崔彧走后,肃王静坐了片刻,从抽屉下取出药瓶,熟练地咽了下去。
一旁的见素比殿下还要年长几岁,自认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多少也能说上几句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不妨慢慢来。”
这些成分不同的丹药混在一起服用,虽说疗效变强了,但是对身体的负担也变大了。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肃王没有出声,手里摩挲着一块美玉,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倘若他将来看见我复明,会怎么想?”
“我们快些走吧!”
得知肃王殿下即将娶亲的消息,祝琉君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衣摆,急切地说:“等到王妃进门,又多一个人追着你了。”
她对谢氏女有点印象,在宴席雅集上喜欢追着小玉丢花,每次丢的都是鲜艳的红牡丹,用一大挎篮装着,在楼台风帘后洒下来,洋洋洒洒一大片,劈头盖脸落了满身。
祝轻侯没印象,追着他撒花的人多得是,听祝琉君说了一通,也没想起究竟是谁,懒洋洋地托着下颌,敷衍地应了一声。
“小玉!”祝琉君的危机感从所未有地强烈,肃王殿下也就罢了,又来一个谢王妃……
总而言之,成何体统?
“走?”祝轻侯终于出了一点声音,透着懒倦,“你想去哪?”
权衡利弊,留在雍州才是最好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倘若真的想走,他也并非毫无办法。
说到这个,祝琉君一下哑了声,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道:“去一个能让小玉高兴的地方。”她早就看出祝轻侯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故而久违地提出离开肃王府。
祝轻侯搂紧身上的狐裘,懒洋洋地笑,“等到王妃进门,我们就走。”
他一向任性恣睢,就算是前一刻做的决定,下一瞬也能推翻。
离开李禛,他也有别的去处。
更何况,他不认为李禛一定会答应这桩百利而无一害的婚事,倘若李禛是一个精明的政客,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但是……
偏偏他是一个长情的人。
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
祝轻侯眨了眨眼睫,举起手背遮住耀眼天光,望着手上的纱布出神——这些日子李禛每日都给他上药包扎,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手似乎比从前好了些。
将王妃的事情抛之脑后,祝轻侯再度想起了李禛即将到来的生辰。
万贯金银,煊赫权势,这些他通通都没有。
倘若王妃进门,这将是他给李禛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在离开之前,他得给李禛准备一个什么生辰礼物才好?
祝轻侯眸光闪动,有了主意。
“拿纸来,我要写信。”
各地的书信纷至沓来。
大多都是借着恭喜榷场竣工为名,隐晦地恭贺肃王即将成婚,见素望着这些信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倘若殿下真的要成婚,那自然皆大欢喜,不过……
依她看,这桩婚事只怕成不了。
抱朴是个愚木性子,不谙人情,见了书信倒是很高兴,“殿下要成婚了?恭喜恭喜。”
气得见素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慎言。”
身长九尺的抱朴被弹得有点委屈,乖乖地闭了嘴。
书房内,肃王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将两人的低语收入耳中,神色古井无波,任谁也无法看透他的想法。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封书信,是祝轻侯的字迹,轻盈翩然,上面只写着两个字——东宫。
这是他托人寄给祝雪停的。
究竟是何意?
是要投靠东宫,想办法要李玦来救他吗?
崔伯对此很谨慎,特意将书信截下送到李禛面前,本以为殿下必然会拿着书信去质问祝轻侯,再不济,也能借此看清祝轻侯不安于室的真面目。
李禛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笔墨已经浸入纸中,没有弧度,摸上去是平的。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的。
“照旧送出去。”李禛淡淡道。
至于送出去后,祝雪停如何理解上面的意思,祝轻侯究竟想要做什么,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倘若他要走,或者想要联合东宫对付他……
李禛握住手杖,上面凸起的兽首冰凉冷硬,脸上面无表情。
祝轻侯浑然不知书信曾经被截下,望着殿外郁郁葱葱的那兰提花数着日子,如今是五月廿六,倘若楼长青的高粱当真种了出来,此时应当抽了穗冒了黄。
他猜得没错,几百里外的沛县,阡陌间满是纤长的高粱,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放眼看去,满目金黄。
一众百姓立在田垄上,看得瞠目结舌,虽说他们一日日地看着高粱长出来,对雍州能长高粱这件事已经不算十分惊喜,但是高粱竟然熟了。
不仅长出来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熟了!
怎么能叫他们不欢喜。
有百姓朝楼长青喊道:“牛县令!您真是神农在世!”
手拿锄刀的楼长青回过头,笑了笑,“我姓楼。”
众人笑作一团,那个百姓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楼长青挺起腰,望着遍野的高粱,以及面色喜悦的百姓,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从前在邺京那等风流富贵地,他何曾接触过平原,更别提种出大片大片的高粱了。
至于百姓,他忙于清谈雅集,很少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百姓。
被贬到邺京,他一度灰暗失落,以为要被困在这个穷乡僻壤,顶着祝党余孽的身份受人欺凌,谁知还能有今日。
是时候要见见少公子了。
“下臣想要觐见少公子。”
楼长青朝肃王府递了名刺,忐忑不安地等着,片刻后,有人引他进去,绕过清冷简朴的水榭亭台,一路往里。
刚走到会客厅前,便听见脚步声。
祝轻侯等他已久,三步做两步从长阶上跑下来,衣摆裹挟着微风,掠过身旁那人。
肃王静立不动,立在阴影下,听着他着急忙慌地朝那个祝氏门生跑去,眉心微动,脸上的表情愈发阴鸷。
祝雪停,封禅,楼长青……
短短三个月,祝轻侯身边已经出现了那么多个人,个个都心甘情愿地供他差使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肃王压下思绪,强行制住心口蠢蠢欲动的蛊虫,转身朝内走去。
值守的王卒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事务繁忙,何必拨冗亲自接见一个小官?放在从前,就连那些从邺京来的高官贵吏,殿下也是看都不看一眼。
“高粱种得如何了?”祝轻侯一见到楼长青,便迫不及待地追问。
他先前乘囚车来到雍州时,沿途看见的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城垛,四面冰封,一片死寂。
楼长青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先用手比了个高度,祝轻侯看得一愣,他这才说道:“已经长到这么高了,再过几日便能丰收了。”
祝轻侯睁大眼眸,眉眼弯弯,艶美惊鸿的五官显得摄人心魄,明亮的眸光比日光还要璀璨,“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他拍了拍楼长青的肩膀,张口便是夸赞。
楼长青被拍得僵在原地,看着紫衣青年的笑容,还有他眉间殷红的烙印,只觉得晕乎乎的,像是喝了一缸农家土酿。
“下臣分内之事罢了,若无少公子相助,只怕下臣也只能屈居人下,更别提施展抱负了。”
“何必如此谦虚?”祝轻侯向来爱惜人才,对人才毫不吝啬,当即解下手上的玉钏,递给楼长青,赶在他推让之前开了口:“你能种出高粱,底下人也功不可没,你也得好好奖赏奖赏他们。”
此话一出,楼长青也不好拒绝,只得伸出手,任由祝轻侯将玉钏放在上面。
这边两人交谈甚欢,热热闹闹,会客厅内,李禛静静立在堂门下,不声不响地听着。
楹柱覆盖下一道修长晦暗的阴影,落在他身上,如同披了满身的阴翳,掩住了他的神色。
目睹一切的王卒心里打着鼓,余光看向祝轻侯,他还在与人交谈,笑声轻盈快活,止不住地夸赞那人。
全然把殿下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小玉:你要娶妻,这是好事啊,想想怎么有点难受,不行我先走了。
献璞:老婆你去哪等等我。
妹妹:好多人啊,别来抢我哥哥。
第38章 第 38 章 花是给你种的
檐下春光淡沲, 甍宇高低次落的阴影落在地上,勾勒出两道修长清癯的人影。
祝轻侯压低声音,对楼长青说了一句话, 后者睁大眼,连声应是。
短短几步路,祝轻侯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走到正堂时,两人都敛了笑,表现得客气疏淡。
楼长青眼眸微抬,眸光不经意扫过中堂,冷不丁瞧见一抹雪白的衣摆,目光向上, 瞥见那人的面容
——肃王殿下?!
他堂堂一个六品县令, 何德何能让殿下亲自接见?
楼长青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肃王冷淡地应了声,折身朝堂内走去。
三人依次在堂内坐定, 楼长青拘谨地坐在下首,祝轻侯坐在上首的右席上,肃王位于首位。
方才已经把话交代完了,祝轻侯便没再出声,让楼长青向肃王述职。
六品小官跳过层层上峰,直接向藩王述职, 是何等的殊荣。
楼长青肉眼可见地紧张, 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说着这几个月在沛县的政绩。
肃王静静地听着,起先并不言语,后来时不时也会出言问上一两句。
等到楼长青走后, 祝轻侯笑着问李禛:“怎么样?我的眼光如何?他算不算可造之材?”
肃王声调冷淡,“嗯。”
“那你不讨厌他了?”
祝轻侯轻轻问道,他早就看出李禛对他身边的人不太喜欢,旁的人有自保能力也就罢了,楼长青只是一个六品小官,落在李禛手里只怕没好果子吃。
与其劝说李禛接纳楼长青,倒不如让李禛看见楼长青的价值。
——有用的人可以活得长一点。
李禛隔着朦胧混沌的漆黑去看祝轻侯,看了半响,问道:“他在你心里是什么?”
“什么?”这个问题问得祝轻侯莫名其妙,楼长青是他爹曾经的门生,是他阵营里的人,是助力,也算友人。
他随口道:“朋友啊。”
“你把玉钏送给他了?”
祝轻侯又是一愣,那种玉钏他殿里多的是,李禛给他准备了很多,每天戴的都不重样。
他不以为意,随手摘了一个送给楼长青当奖励。
“你要拿回去吗?”祝轻侯站起身,准备找还未走远的楼长青要回来。
“……不必。”李禛道。
“我把你的东西送给别人,你会生气吗?”祝轻侯后知后觉,他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众星捧月的富贵日子,从不把黄金白壁放在眼里,习惯了随手将东西赐给旁人。
不管怎么说,这玉钏到底是属于李禛的东西。
一丝极其轻微的情绪在祝轻侯心里升起,他怎么把李禛的东西当成了他的,这个时候越来越亲密,越来越放纵,似乎不是一个好现象……
李禛感受到子蛊传来的情绪,眉心微动,似乎意识到什么,平静道:“你既然要赏他,一个玉钏不够,我再派人给他赏些东西。”
祝轻侯有些惊讶,李禛不是不喜楼长青吗?不过既然高粱种了出来,犒劳一下功臣,吸引后人前仆后继发展雍州的农业,还是很有必要的。
思及此处,他没有出言阻拦此事。
说完有关楼长青的事,中堂蓦然陷入了寂静,堂外风帘轻轻晃动,日光翩跹沉浮,一片静谧。
祝轻侯在想李禛生辰之事,想得出神,一时没有说话。
李禛向来寡言,亦没有主动开口,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祝轻侯和楼长青相谈甚欢的笑语。
如今在他面前,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李禛蓦然冷笑了一声。
听到动静的祝轻侯猛然回过神来,一脸迷惘,这是又怎么了?
“你要娶妻了,还不高兴?”他随口打趣,话音刚落,骤然察觉出异样,这句话怎么那么像拈酸吃醋?李禛娶妻和他有什么关系?
子蛊传来酸涩古怪的情绪,闷闷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湿漉漉的。
李禛平静地品味着这前所未有、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竟然是来自祝轻侯的。
他静了半响,又笑了。
祝轻侯被他笑得心烦意乱,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变回了一贯带笑的模样。
“我确实很高兴。”李禛向来冷淡的声响多了一丝温度,平静和缓。
祝轻侯听完,笑了笑,举起茶盏隔空碰了碰杯,“那我就提前恭祝殿下新婚大喜了。”声音平和轻盈,全然听不出异常。
李禛颔首,“同喜。”
祝轻侯扯了扯唇,又喝了一口茶水,想将满肚子火气压下去,好你个李禛,从前种种,难不成都是他一个人做梦不成?
本着不能露怯的态度,他继续道:“王妃是谢氏嫡女,有谢氏作岳家,便是如虎添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言之凿凿,情真意切,全无半点作伪的痕迹。
“……你高兴么?”李禛问他,声音泠泠如玉,冰凉透冰,宛如一脉冷泉注入心口。
祝轻侯刚要继续和他斗嘴,思绪一转,他何必为了这个和李禛争执,绕来绕去,白费时间。
他索性直截了当道:“我不高兴。”
李禛一怔。
堂内静极,甚至可以听见外面鸟雀啁啾,以及细碎朦胧的枝叶摇曳声。
“你不高兴,”李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问道:“所以呢?”
祝轻侯说他不高兴,应当是不想看见他成婚。但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连一句“献璞,我不想看见你成婚”都没有说。
他方才甚至还说了,恭喜。
祝轻侯沉默了一瞬,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孰轻孰重,一眼便能判断。倘若他是李禛,面对这个选择,十有八九会选择娶谢家女儿,有了岳家的助力,争皇位的胜算也大。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祝轻侯站起身,语气轻松,“卿喜应当在殿里等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回答,祝轻侯率先走出了中堂。
脚步声落在李禛耳中,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慌乱,他静静地坐在原地,摩挲着手杖上冰凉的兽首。
脸上表情平静冷淡,带着抽离情绪、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冷漠。
不想看见他成婚,却不直言,犹豫两难。
——很不像祝轻侯的性子。
犹豫两难是因为不想他和旁人成婚,又顾及权势,挂念着他当年因为失明错失的皇位么?
亦或者,不想他成婚,仅仅只是因为不想看见他得到助力,来日和他的好表哥抗衡。之所以没有直言,只是故作委屈可怜,为了让他主动拒绝。
李禛内心愈发平静,他开始期待,那封写着东宫二字的书信究竟会带来怎样的惊喜。
至于成婚……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了眸底的冷淡。
祝轻侯全然不知短短一刻钟里李禛脑海中已经掠过了万千思绪,他躺在花阴下懒洋洋地晒太阳。
说来奇怪,那兰提花珍贵异常,放在风流富贵的邺京也未必能养得活,曾经祝府想尽办法也才勉强养活了两株,异常珍稀,就养在祝轻侯窗前。
李禛的殿室内外却开了一大片,淡紫深紫,一片花海,在风中摇曳。
“这花是什么时候种的?”祝轻侯喜欢那兰提花,但是他没自恋到认为这花是特意种给他看的,毕竟早在他踏进这座殿宇之前,这花便已经开得郁郁葱葱。
……总不能是提前种好等着他来的吧?
近来崔伯看他的目光很是复杂,痛恨中带着隐隐的同情,也不跟他斗嘴了,“四年前。”
四年前,李禛刚到雍州就藩。
那时杀机四伏,他忙着督建钧台,竟也有种花的闲情雅致。
祝轻侯轻轻拉下一只花枝,嗅了嗅,香味很淡,艶美清透,透着神秘。
祝琉君噔噔噔地跑过来,注意到那兰提花,随口感叹道:“这花和小玉好像,味道也很像。”
她不说则已,祝轻侯嗅了嗅自己的衣摆,发觉还真有几分相似。
“崔伯,”祝轻侯笑吟吟地看向崔伯,“难不成这花是献璞给我种的?”
崔伯回想起四年前,殿下日理万机,忙着接手雍州的政务,忙着和狼虎之臣互相算计,每次回殿时都是满身疲惫,却每日抽空料理这些紫色的花。
美丽,华而不实,不像是殿下会喜欢的东西,倒像是祝轻侯喜欢的。
他迟疑了一瞬,冷声道:“祝轻侯,还请摆正你的位置。”
来日王妃进门,这种话要是被王妃知道了,岂不是要闹得后宅鸡犬不宁?
祝轻侯和这小老头斗嘴难得占了上风,忍不住放声大笑,眼见对方面色越发铁青,他宽慰道:“好了好了,崔伯,我记住了。”
崔伯:“……”
完全没有被宽慰到。
祝琉君蹲在藤椅旁,望着紫色花海,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肯定道:“小玉,这花一定是殿下给你种的。”她继续道,“当年肃王殿下离京的时候,曾经找我要过花种。”
当年肃王失明后接连遭受重创,闭门不出,祝轻侯想要登门造访,屡屡被拒之门外,想尽办法最终只见了李禛一面——在崔妃的灵堂前。
此后李禛便去了雍州就藩,相隔千里,更是无缘相见。
那时祝家站队李玦,与李禛势同水火,他没想到,李禛临行前竟然会来祝家求花种。
风吹得花叶簌簌,祝轻侯眼睫微微一颤。
第39章 第 39 章 生辰一
那兰提花翩跹浮动, 光影朦胧疏淡,洒落在庭中,花影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
掩住他殊绝明丽的眉眼, 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旁的祝琉君发觉自己不太看得懂小玉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我去帮你问肃王殿下,问清楚问他究竟是不是要成亲。”
祝琉君见不得小玉沉寂的样子,气冲冲地抬脚往外走,身后祝轻侯骤然叫住她:“站住。”
祝琉君回过头,看见小玉静静坐在藤椅上,花影落了满身,脸上没了一贯的笑意,很平静。
“你好好待着, 我自会处理。”祝轻侯为此事烦了两日, 此刻忽然松快起来,李禛已经选择了权势,那便一刀两断, 用不着藕断丝连。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李禛口是心非,有意气他,但他仔细把相逢后的每时每刻都捋了一遍——李禛起先留他性命是为了祝家的白银。
白银没有着落,连个响也听不见,陈郡谢氏的门第以及在邺京的权势倒是实打实的,是个人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
温香软玉, 滔天权势……
祝轻侯笑了一下, 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那兰提花,任由花茎在半空中晃了晃,慢慢回归原来的位置。
他没再看上一眼,闭上眼, 细细思索来日。
李禛的生辰即将到来,肃王府却依旧寂静肃穆,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崔伯,何时才开始操办殿下的生辰宴?”
崔伯抬头,发觉是近来沉郁了不少的祝轻侯,难为他此刻还有心思还问这件事。
崔伯倒也没瞒中他,“殿下从来不过生辰。”
这四年来每逢生辰,殿下都会在书房忙碌,每每忙到月上梢头才归来,就连旁人送来的生辰礼单子都懒得看上一眼,更别提举办生辰宴了。
祝轻侯一愣,从小到大他每次过生辰都是大肆操办,提前数日宴请满邺京的狐朋狗友,过得张扬无比,以至于全然想不到有人会对生辰毫不在意。
从前李禛的生辰都是在宫中过的,一切都依照宫制来,参宴的也只有他和李禛以及崔妃三个人,晋顺帝也会过来待上一会儿。
人不多,但是也算其乐融融。
“既然这几年都没办过生辰宴,”祝轻侯轻声道,“今年更得办了。”他对崔伯道:“您想想,殿下四年都没有过过生辰,孤苦伶仃地待在雍州。我知道他的性子,他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在乎的。”
说完这番话,祝轻侯自个先愣住了,这话本是随口一编用来劝说崔伯的,不知怎么,倒让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崔伯有些犹豫,祝轻侯这话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更何况传闻天子不久便会赐婚,两桩事双喜临门,更该好好庆祝庆祝。
见他面色松动,祝轻侯趁热打铁:“崔伯,距离殿下的生辰也不剩几天了,还是快快准备起来为好。”他想了想,又道:“不妨把崔家的人请过来,怎么说也是殿下的亲人。”
崔伯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自从殿下失明后,清河崔氏和祝氏势同水火,只是从前两家相隔千里,眼不见心不烦。
祝轻侯如今只是一个罪囚,最下等的贱籍之流,若是没有殿下阻拦,崔家人碾死他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他倒好,不仅不躲,还主动把人请来。
“崔家的人前几日来送了贺礼,如今已经回去了。”崔伯淡淡道,这些事本不应和祝轻侯透露,但是若是不说,只怕他会追着问个不停。
祝轻侯微微一怔,人都来了,怎么不让他留下来陪李禛过完生辰再走,他分明记得李禛对崔家还是有些感情的。
“那……”祝轻侯思索片刻,“我陪他过。”他随口叮嘱崔伯一定记得做李禛爱吃的那几道菜,从菜式到味道,说得一清二楚。
仿佛是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假思索。
崔伯目光古怪,有些菜式甚至连他都不知道,祝轻侯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对了,”祝轻侯不经意地问道,“到时候我想借用一下小厨房。”
闻言,崔伯脸上多了几分怀疑,且不说他会不会在菜里下药,他记得祝轻侯出身金枝玉叶,从前从未下过厨。
为免被他追着念叨,崔伯勉为其难点了头,大不了他亲自看着祝轻侯下厨,做完了再用银针试过,料他也不敢再对殿下下毒。
没过几日,李禛的生辰便到了。
李禛一如往年,在书房里待了一整日,一直待到黄昏时分。
见素和抱朴立在一旁,做好了殿下在此地待在深夜的准备,年年如此,今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李禛一边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卷牍,一边问道。
抱朴看了一眼日晷,下意识答道:“回禀殿下,如今是酉时三刻。”
此时已经黄昏了,日落西山,没过多久便是用晚膳的时间。
抱朴正要命人将晚膳送进来,话还没出声,便听殿下冷淡道:“今日不在书房用膳了。”
这和往年不太一样,抱朴稍微有点惊讶,“殿下,下属这就命人将膳食送到堂屋。”堂屋位于书房附近,殿下有时也会在那里用膳。
李禛没有言语,取过手杖,站起身。
见素悄无声息肘了抱朴一下,后者瞪大眼睛,不明白自己究竟又说错什么了,见素没理会他,恭敬道:“殿下既然要回寝殿,可要提前知会祝公子一声?”
李禛淡声道:“不必。”
等到殿下走后,抱朴在后头和见素说悄悄话,“你怎么知道殿下要回去?殿下往年都不回去……”
见素早已习惯了抱朴的迟钝,轻声道:“慎言。”
殿下的心思,岂是他们能够揣测议论的。
“小玉,肃王殿下他……”祝琉君望着眼前黑漆漆的点心,沉默了一瞬,挤出了一句:“他肯定会喜欢的。”
“真的?”祝轻侯用玉箸夹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表情微微一变。
祝琉君睁大眼睛看着,也夹了一块,表情也跟着一变,忍了忍,咽了下去。
“小玉第一次下厨,已经很不错了!”祝琉君艰难咽下后,大声夸赞祝轻侯。
祝轻侯:“……”
要不我也尝了,我就信你了。
他望着眼前这碟东西发愁,这东西怎么呈到李禛面前?犹豫了半天,祝轻侯悄悄拿了块布将其盖上,准备毁尸灭迹。
目睹了一切的崔伯:“……”
他就知道,祝轻侯第一次下厨没把厨房炸了就不错了。
“没事,还来得及。”祝轻侯语气轻松,按照李禛往年的习惯,他此刻应当还在书房,大不了等他做好了才送去给李禛。
“来不及了。”崔伯幽幽道。
祝轻侯:“?”
他转过身,远远看见外殿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可见人影——李禛在侍从的簇拥下回来了。
祝轻侯静了一瞬,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藏起乌漆嘛黑的点心,端起一旁色香味俱全的膳食糕点走了出去。
伙夫:“……”
崔伯:“……”
祝琉君:“……”不对,小玉你等等我!
她刚要追上去,陡然想起今日是肃王殿下的生辰,时隔多年,小玉给肃王过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生辰。
想到这里,她停下脚步,没再追上去。
望着那盘被白布盖住的黑暗料理,伙夫小心翼翼问道:“要不要拿出去扔了?”
“不必。”
“不行!”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
率先出声的崔伯和祝琉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这厢,祝轻侯端着菜肴走到寝殿,跟着布膳的侍从一起将膳食放在案几上,轻声道:“献璞,生辰快乐。”
李禛刚刚落座,身侧空无一人,满桌膳食和孤身一人对比起来,无端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他抬起眉弓,朝祝轻侯“看”去,神色平静,“东宫的事,是你做的?”
这几日肃王府风平浪静,府外却不安生,凭空流传出一首诗词,大意是老神仙将死,小神仙继位,继承了老神仙所有的一切。
听上去不过是一首词藻脱俗,故事普通的诗句,落在有心人眼里,却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
甚至有人私下揣测,皇帝是老神仙,太子是小神仙。
谁也不知道晋顺帝究竟有没有听闻这首诗,世人只知道,短时间内,东宫又被训斥了一通,因为一件小事,李玦被罚在东宫幽闭思过三日。
听完来由,祝轻侯轻轻笑了一下,“圣心莫测,老头生性多疑,一旦起疑,除了身败名裂,没有别的办法能打消他的疑心。”
这是祝家的下场,来日,也会是李玦的。
一步到位,从晋顺帝最在乎的求仙问道入手,瓦解东宫的圣心,这是他送给李禛的第一件生辰礼。
李禛静坐着,并未提箸,全然没有用膳的意思,“那本高粱杂论,是你让楼长青写的?”
今日楼长青赶来送了一本他亲自编纂的高粱杂论,针对雍州的地貌提出了见解以及方法,确实颇有裨益。
祝轻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从中助力的推手,楼长青才是最大的功臣,他不会借此邀功。
“献璞,”祝轻侯轻声道,“还是先用膳吧。”
做点心折腾了两个时辰,都没做出一道能入口的,他掩饰着轻颤的指尖,慢慢地用勺子吃粥。
“祝轻侯,”李禛问他,“既然做好了,怎么不端上来?”
第40章 第 40 章 生辰二
祝轻侯眼眸微微睁大, “你怎么知道的……”之前九千里流放,李禛派人盯了他一路,如今偷偷派人在小厨房盯着他, 似乎也不算出奇。
侍从端着一碟用白布盖住的碟子走了上来,摆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咽了一下唾沫,莫名有点心虚。
李禛已经拿起双箸,揭开白布,夹了一块焦黑的糕点,仿佛没闻到糕点上的焦味,神色平静,慢慢往口中送去。
祝轻侯害怕把李禛给毒死, 连忙劝说:“这糕点凉了才好吃, 你先吃别的,最后再吃这个。”
李禛道:“无妨。”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糕点,没有丝毫停顿, 继续吃着,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就连煤炭似的糕点都被衬托得极其好看。
祝轻侯诧异地看着他,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李禛竟然没有味觉,就连这么难吃的糕点也能吃下去。
诧异归诧异,祝轻侯说起正事:“这蛊虫, 你给我解了吧。”他语气轻松, 听不出伤感,“来日王妃进门,留着这蛊虫,总归不好。”
万一蛊虫又发.情了,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靠着吃药硬扛过去吧。
李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娶她?”
祝轻侯玩笑般道:“你不娶她,难道娶我吗?”却见李禛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几分严肃,显然没有把这话当做玩笑,祝轻侯也慢慢敛了笑,“献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当朝风气保守,厌恶男风,玩归玩,闹归闹,李禛身为皇子,真要和男子成婚,这是不可能的。
“你之所以觉得我一定会答应这桩婚事,是因为权势在你眼里才是最重要的,当年你为了权势,答应替李玦背黑锅。”李禛平静道:“你为了权势什么都能做,便觉得人人都同你一样,只顾追名逐利……”
青年藩王停顿了一会儿,声音略低了些,带着一贯的冷淡,“……不顾真心。”
当权者最不会做的,便是向人剖白真心,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向人寻求回应。
祝轻侯怔住,他从来没见过李禛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紧接着,一股冰凉侵骨的冷意攀上后颈——李禛早就知道他给李玦背黑锅,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开始就告诉我?”祝轻侯道:“何必让我猜,让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安。”
从有记忆开始,他靠着美貌和出身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就算犯了谋害皇子这样的大罪,也有无数人上赶着给他求情,在诏狱里蹲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平安无事地放了出来。
如今他没了出身,李禛目不能视,相貌对他不起作用。
头一次,祝轻侯感到了不安。
“我以为你,依你的性子,”李禛声音无比平静,“你会将我大骂一顿,然后坚决要我拒绝。”
祝轻侯沉默半响,目光停在那碟焦黑的点心上,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大半的点心都被李禛吃完了,问道:“……我现在骂还来得及吗?”
大殿烛火微茫,火光融融,映着满桌完好未动的膳食,不时跳动一下,烛影摇曳飘忽。
次落的光影照得李禛的五官鲜明,一面暗,一面明,像是明光下的雪,他蓦地笑了一下。
祝轻侯眸光一动不动,停在他脸上,当年他之所以选择李禛,不仅仅是因为李禛母妃受宠,母族显赫,还是因为李禛有一张极其出众脱俗的容色。
雪玉堆就,仙姿佚貌。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气氛诡异的和谐,明烛暖光,菜肴清茶,倒也有昔年几分其乐融融的感觉。
祝轻侯随手给李禛倒茶,这茶水虽然清冷,看上去没什么滋味,入口苦涩,细细品味,便会回甘。
李禛接过饮了一口茶,忽而捂住口鼻,身形僵住一动不动,根根分明的指缝间溢出一点薄薄的红——他吐血了。
祝轻侯一怔,李禛抬眸隔着白绫向他投来一眼,目光平静冷淡,带着仿佛要将人看穿的犀利,看得他有几分不知所措,还不等他开口叫人,一旁的侍从便团团围拢过来。
守在殿外的崔伯急匆匆赶来,看清殿下指腹间的鲜血,盯着祝轻侯的目光霎时间变了,阴冷冰凉,和当年几乎如出一辙。
“别动他……”李禛强撑着没有昏过去,低声道。
声线透着一点微薄的虚弱,气息还算平静。
崔伯冷冷看了祝轻侯一眼,没再理会他,匆忙地将殿下带入内殿,请了府中的医师过来,一群人乱中有序,忙得不可开交。
王卒将殿里殿外围得密不透风,冰凉的长剑脱了鞘,露出锋利的剑锋,满身煞气,严阵以待。
只剩祝轻侯独自立在角落,思绪飞快运转,那杯茶包括点心都被取走拿去验了,一旦查出什么问题……
等待他的,将是雍州的钧台。
他站起身,全然不顾值守的重重王卒,径直朝殿内走去,面对挡在面前的剑锋,祝轻侯笑了笑,毫不犹豫迎面撞了上去。
王卒一惊,思及殿下方才说的话,连忙退了一步,收了剑锋,冷声道:“公子,别让我们为难。”
祝轻侯道:“让我进去陪他,倘若他出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坚定,“我给他陪葬。”
他目光往上,看见了立在殿门前的崔伯,崔伯面色冰冷,目光不善,“让他进来。”
祝轻侯快步走进殿内,越过围在一起的医师,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李禛,青年平躺着,面色雪白,脸上还有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鲜血。
顶着崔伯越发不善的目光,祝轻侯走到榻前,握住李禛的手,对方指尖透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烫得惊人。
“献璞?李禛?”祝轻侯跪坐在榻前,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脑袋乱成一团,好端端,李禛怎么会吐血?难不成是蛊虫出了问题?还是李禛服药过多,以至于气血攻心?
一连唤了两声,李禛终于转头“看”向他,那条白绫还束在他眼前,遮住了眉眼,添了几分褶皱。
祝轻侯小心翼翼地扯下那条白绫,望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一时心头震动,轻轻伏低身子,依偎在榻边,看着李禛,伸手用指尖替他擦去脸上的鲜血。
“献璞,是我不好……”祝轻侯声音很轻,当年的事说来可笑,他爹串通李玦,在他的生辰宴上借他的手对李禛下毒——李禛向来谨慎,只有他亲自递的酒,才能让李禛毫无防备地喝下。
权臣串通皇子谋害其他皇子夺嫡事大,他敬酒无意间导致李禛失明事小,为了祝家阖族的安危,他顶下了这个罪名。
祝轻侯望着对方低垂的眼睫,指尖轻轻抚摸着李禛的面容,喃喃道:“献璞,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禛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清河崔家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他太过聒噪,李禛垂在一旁的指尖轻轻动弹了一下,祝轻侯连忙抓住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上,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给李禛擦完血,指尖上还有残存的血迹,“献璞,要是你死了,我立马投奔李玦去,我还要找封禅,找祝雪停,找楼长青……”
崔伯冷冷地看着他,生怕他将殿下活活气死。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这幅威胁起到了效果,李禛的指尖动了,摩挲着祝轻侯的脸颊,动作轻柔和缓,力度微弱。
祝轻侯怕死了,脸颊靠着他的掌心,低声念叨:“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陪葬。”
他怕李禛真的死了,他要下地宫给李禛陪葬。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笑声,冰凉如玉,祝轻侯连忙低头去听,那声音却消失了。
医师要给李禛针灸,示意祝轻侯退开,祝轻侯松开李禛的手,站起身的一瞬间两眼发黑,勉强退到角落,心里打着鼓,六神不定。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李禛千万不能死,不仅仅因为李禛死了,他也要跟着死,还因为……
心脏剧烈地跳动,擂鼓似的急促,险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年的光阴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幼时在宗学上学遇见李禛,和李禛参加邺京的雅集游园,十七岁定品时得了赞誉兴高采烈地找李禛庆祝,与李禛一同过生辰宴……
曾经被他忽略的记忆潮水般涌现,每一幕都无比清晰,他记得当年追求李禛时的信心满满,只花了一个月他便把人追到手了,此后李禛每次得了头彩或者宫中奖赏,都会特地派人送来,但凡他想要什么,刚萌生出念头,李禛便会准备妥帖,提前送来。
他甚至还记得,少年时每日宗学下学,少年皇子在雪中撑着伞等他,那双眼眸漆黑柔和,盛着无尽的温柔,在他叽叽喳喳时不声不响,平静地望着他。
祝轻侯望着闪着银光的长针,穿进血肉里,带出星星点点的血迹,低声道:“献璞,你睁眼看看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献璞就复明啦[让我康康]
小玉:睁眼看看我[可怜]
献璞:[墨镜]立马睁眼[星星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