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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被流放到宿敌的封地后

    第23章 第 23 章 缚之于权,金玉驯养


    药瓶从案边滚落, 啪嗒摔在地上,仿佛无形中摔碎了一直以来的平衡。


    祝轻侯望着那只支离破碎的药瓶,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装傻充愣:“我叫封禅带了什么东西?我和他根本不认识,又怎么可能叫他帮忙带东西?”


    李禛静静地等他说完,雪玉堆就的面容愈发冰寒雪冷,透着霜雪般清寒的冷意。


    分明对方的眉眼被白绫遮住,看不真切,祝轻侯却无端觉得,李禛现在很不高兴,对他的回答极度不悦。


    他拢了拢大氅,忽略心底隐隐的畏惧, 依旧嘴硬:“什么‘救我’, 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过这句话,你——”


    他话还未说完,便骤然噤了声, 眼睁睁看着对方主动靠了过来,湛若冰玉的五官在眼前放大,变得格外清晰。


    隔着白绫,隐隐能看见底下眼形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长睫乌秀, 薄目细梁, 生得金白水清,仙姿佚貌。


    祝轻侯一时怔住,一动不动地看着李禛靠近,看着对方低下眉眼, 气质冷冽如刀。


    仿佛待出鞘的剑,随时都会把他刺个对穿。


    “……献璞?”


    祝轻侯轻声唤道。


    他总觉得,此刻的李禛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李禛没再继续靠近,转而伸手去碰案几,似乎在下意识寻找什么,动作一顿,仿佛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意识到他在寻找什么,祝轻侯弯腰拾起药瓶碎片,放在面前嗅了嗅,没嗅出什么味道,“已经碎了,”他问道:“这是什么药啊?”


    青年的尾音带着淡淡的疑惑,听起来有些懵懂。


    无知无觉,令人痛恨。


    李禛伸手,示意祝轻侯将碎片交给他,语气冷静自持,透着隐忍:“给我。”


    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祝轻侯愣了一下。


    只听一两声短促的碎响。


    李禛一动不动,凭着声音,猜测着祝轻侯到底在做什么,无非是拾起更多的碎片——


    下一瞬,掌心上蓦然一沉,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祝轻侯竟是把手搭了上来。


    李禛:“……”


    下一刻。


    仿佛碰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李禛迅速抽出手,敛进袖中,不让祝轻侯触碰,冷声训斥:“出去。”


    出去?


    祝轻侯看了书房内的王卒一眼,“他叫你出去呢。”


    王卒不敢违令,乖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槅门。


    李禛默了一默,祝轻侯此人,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偏生旁人也陪着他闹,他淡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出去。”


    祝轻侯骤然愣住,歪了歪头,下意识问道:“蛊虫又……”他没见过母蛊发作的样子,心想李禛也真够古怪的,哪有人用蛊控制别人,受罪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想着,他非但不走,反而坐在原地,好奇地看向李禛。


    李禛敛袍而坐,神色平静,与往常一般无二,堆叠的雪袍间,腕上隐见青筋,皮肉下,筋骨里,青紫脉脉交织。


    祝轻侯还没来得及细看,雪色一闪,袍裾掩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李禛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声音淡淡:“来人。”


    又想像之前那般命人把他拖走?


    祝轻侯站起身,“我自己会走。”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即将走到殿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回头去看李禛。


    原本端坐不动的青年藩王缓缓弯下了腰,指尖放在案几前,掌心攥成拳,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


    再看原本放着碎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李禛怕不是……


    祝轻侯看不惯他这幅别扭的模样,抬脚走了回来,好心开口:“要不我给你叫个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压抑的呵斥:


    “滚。”


    又是出去,又是滚的,一天到晚的,净想着赶他走。


    他省得绞尽脑汁想些什么法子来威胁李禛,只管威胁他不滚就是了。


    祝轻侯冷笑,置之不理,披发倚在楹柱边,懒洋洋地看着李禛受罪,心里别提多快活。


    他欣赏了没一会儿,陡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身上冷不丁蹿起一丝熟悉的燥热,炽热滚烫,仿佛血液逐渐化作沸水,正在慢慢升温。


    祝轻侯难受得忍不住低下头,两侧发丝顺着薄肩垂落,虚虚掩住面容。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该识相听李禛的话,转身离去,最好锁上门,留李禛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但是祝轻侯天生反骨,他低头缓了一缓,不仅没有自觉走远,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些。


    “献璞,”披着漆发的青年歪头,双手支着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静坐不动的年轻藩王,“你不喜欢我么?”


    执着,别扭。


    想要他,又抗拒他。


    李禛当真是古怪。


    静默了许久的李禛依旧没作声,雪色袍裾下,指尖一寸寸收紧,雪白指缝间溢出鲜艳的红,汩汩流动,在案上淌出浅泊。


    这是真不怕疼呀。


    许是受到蛊虫的影响,祝轻侯也有几分昏昏沉沉,他低头盯着那一小片血泊看了几眼,伸出手,去掰李禛的拳心。


    “松开。”祝轻侯一面掰,一面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这样下去,真想把掌心上的筋肉都割断不成?


    李禛指尖纹丝不动,拳心合得牢牢的,任他如何使劲,也掰不开一丝一毫的缝隙。


    到了这份上,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淡漠,十足的克制:“带他出去。”


    话音甫落,书房槅门应声打开。


    身为殿下心腹的见素和抱朴正要听命,半只脚刚踏进书房,冷不丁看见披发的紫衣青年正站着背对着他们,而他们殿下坐在案前。一站一坐,两人都看不见面容。


    这姿势……


    他们脚步齐齐一顿,不敢再进一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轻侯直起腰,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自觉离开时,他却旁若无人地绕到李禛身后,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倾着身子,继续去掰李禛的手。


    “你不松开,我就不走。”


    指尖相触,肌理相贴,仿佛浑身过了电一般,李禛蓦然僵住,像座冰凉的玉雕,面无表情,低声威胁:“你再不走,我……”


    “你要拿我怎么样?”祝轻侯有恃无恐,双手并用,去掰李禛一只手,想要把陷进皮肉里的碎瓷片抠出来。


    他倾着身子,伸着手臂,随时都要贴近李禛,姿势极其亲密。


    见素:“……”


    抱朴:“……”


    要不,他们先走?


    祝轻侯连头也没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使唤道:“还不快拿药来?”他又添了一句,“再传几个口风紧的医师来。”


    抱朴“哦”了一声,连忙去传令,见素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殿下吩咐。


    主要是这情形着实尴尬,祝轻侯没皮没脸地扒拉在殿下身上,他们总不能把人从殿下怀里撕下来吧?


    只要殿下先把人推开,他们就能——


    李禛完全没有要推开祝轻侯的意思。


    他坐着,没动,像是在闷声和人较劲,声音也闷闷的:“你不是要封禅救你,要他帮你解蛊,要他带你走吗?”


    祝轻侯动作一顿,新奇地抬起眼,李禛怕不是气急了,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他心里还生着李禛的气,成心不想让李禛好过,也不解释,火上浇油:“你要我滚,我没地方可滚,那只能滚到别人那里去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棂不知何时关上了,门户紧闭,四面昏暗朦胧。


    李禛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冷意。


    祝轻侯才不管他笑不笑,趁机加大劲去掰李禛的拳心,总算掰开了几根手指,忙不迭地去拔里面的碎片。


    “你是傻子吗?哪有用碎片来扎自己的?”他一边拔,一边骂。


    真想把李禛骂个狗血淋头。


    许是被他骂得良心发现,李禛缓缓摊开掌心,没再挣扎,声音也变低了些,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你当真不走?”


    祝轻侯忙着给他拔碎片呢,懒得和他争执,“我等会儿就走,行了吧?”


    “……嗯。”李禛矜贵缓慢地吐出一个气音,似乎对此很满意,巴不得看他快些走人。


    一想到这儿,祝轻侯愈发不高兴,力度猛的加大了些,懒得去管李禛痛不痛。


    对方仿佛不怕痛,一点声也没出,毫无反应。


    祝轻侯拔净所有碎片,一抬头,这才看见李禛雪面上的冷汗,从肌骨里透出的冷,浸得眉眼如玉如釉。


    清寒,冰凉。


    合着不是不怕痛,只是能忍。


    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白了他一眼,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许是两人方才贴得太近,蔓延向四肢百骸的燥热平静了些,叫人难以察觉。


    祝轻侯一抽开手,那股炽热再度溢了出来。


    他扶着眉弓站起身,看了呆立门前的见素一眼,“看好你们殿下。”他转头,叮嘱李禛,“你自己找个纱布捂住伤口,别叫血溢出来——”


    话说到一半,祝轻侯望着李禛不断往外溢血的掌心,眉头缓缓一皱。


    “……你要找死啊?”


    祝轻侯咬牙切齿,又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隐隐体会到了之前李禛看他逃跑吐血时的感受。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异常讨厌,伸手,一枚指腹重重地按在李禛的掌心,“你不是不怕痛吗?”


    祝轻侯一面按,一面想从李禛脸上看出波澜,看了半响,对方神色依旧冷淡漠然,就连眉头也没有皱半分。


    鲜血从两人相贴的指节间淌出,红艳艳的。


    手足无措的见素:“……”


    瞧殿下这幅模样,她到底该不该阻拦?


    愈疼痛,愈平静。


    李禛压下心底暴戾的念头,感受到祝轻侯温热柔软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上,内心奇异地平静。


    ……过去风流,与现在何干。


    他会好好看着祝轻侯,用他所追求的权势、金玉,以及任何他想要的一切,缚住他。


    祝轻侯看不透李禛在想些什么,只隐约察觉出对方似乎想通了什么,松开手,随手从见素手里取了纱布,一面包扎,一面念叨道:“献璞,你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大不了,你把这蛊虫解开,也省得受罪了……”


    绕了一大圈,总算暴露真实的意图了。


    李禛不动声色,轻声问:“你想要解蛊?”


    祝轻侯慢慢地裹紧纱布,有心要将李禛掌心包裹得奇丑无比,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缠了又缠,裹了又裹,纱布凌乱,却不显丑陋,反而愈发凸显出对方指尖修长,骨节明晰。


    他一边和纱布斗争,一边随口回答李禛的话,“什么?解蛊?”


    这四个字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让他解蛊。


    李禛隐忍不发,想看小玉为了解蛊,究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要说。


    祝轻侯开了口,语气依旧随意散漫:“随你吧,”他满不在乎道:“你想解就解,不想就不解。”


    李禛:“你当真……”


    小玉这是以退为进,假装不在意,实际上……


    “好了!”祝轻侯大功告成,满意地看着丑丑的纱布,感觉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些,从前在诏狱中,他受了伤,没人搭理,只能撕布条来包扎。


    比起那时,他这次包扎得还算不错。


    高兴了没一会儿,祝轻侯想起李禛方才仿佛说了一句什么,疑惑问道:“献璞,你方才说了什么?”


    李禛:“……”


    他静了一刹,淡声道:“没说什么。”


    “哦,”李禛既然没再重复,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祝轻侯也不追问,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上再度卷起炽热。


    祝轻侯:“……”


    敢情只要离开李禛远些,这蛊虫便会发作。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退的人。


    祝轻侯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殿门边缘,腿都有些软了。


    宽阔的衣摆下,两条纤细小腿都在轻轻地发颤。


    祝轻侯:“……”


    他转身走了回去。


    一旁的见素:“……”


    你怎么又回来了?


    祝轻侯动作自然地坐回圈椅上,挨着李禛,头靠了过去,本以为触碰就能彻底缓止身上冒起的热意,谁知刚靠过去,肌肤便泛起一阵古怪的颤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吸引着他继续贴近。


    方才。


    李禛已经忍耐了足足半个时辰,疼痛稍稍消退,吞噬的欲望又再度席卷而来。


    像是饥饿,又像是……


    就在祝轻侯伸手靠过来时,李禛骤然站起身,支着手杖,抬脚往外走去。


    既然祝轻侯不走,那他走。


    祝轻侯忍着身上作祟的潮热,看着对方冷不丁地走人,循着本能,刚想起身追上去,李禛已经走了出去。


    “砰——”


    书房的槅门骤然关上。


    祝轻侯看着紧闭的槅门,眼神里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李禛这是……


    这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


    此处无人,这么多机密案牍,岂不是任由他看?


    祝轻侯一下忘了身上的燥热,随手用狼毫卷起漆发,歪歪斜斜地挽在后头,兴冲冲地在书房里踱步,挑选着想看的卷牍。


    幸好他已经学会了辨别刺印,否则就是再给他十次机会,恐怕他也看不懂卷牍上面的内容。


    祝轻侯捧着卷牍在李禛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埋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几分昏沉,那阵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肃王府,又不能碰李禛,他叹了一口气,那只能忍着了。


    下一刻,身上的不适缓缓消失,子蛊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禛做了什么?


    祝轻侯懒得去想,索性又取了一支狼毫,用额前的发丝绑住。


    修长的狼毫歪歪扭扭地竖在脑门前,说不出的好笑。


    他没在意,顶着脑袋上的狼毫,认真地摩挲着手下的卷牍。


    殿外。


    奉命看管祝轻侯的见素一面透过窗纱往里瞧,一面回想着殿下方才的吩咐,若是祝轻侯哭喊撒泼,那便直接将人打晕——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视线往里,却看见祝轻侯好端端地坐着,脑袋上顶着一支……狼毫?


    微微仰着头,正全神贯注地读着卷牍。


    没有哭喊,也没有撒泼。


    那还要把人打晕吗?


    话说,书房的卷牍似乎也很重要来着。


    见素陷入了沉思。


    *


    内殿深处。


    李禛陷在一片黑暗中。


    四面死寂,不闻风声,也无丝毫气味,仿佛周遭空茫一片,无所凭依。


    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他伸出手,摸索着袖中新的药瓶,取了半枚,咽了下去。


    崔伯说的话再度回荡在耳边:“这药不能常用。若是用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反效果么?


    李禛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颤抖着,缓缓束紧了蒙眼的白绫,掩住了空茫的眸瞳。


    他有些悔了。


    这蛊本来是用来管教祝轻侯的,如今却成为了他颈上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掣肘着他。


    “他和封禅,到底说了什么?”肃王低声问道。


    黑暗中传来暗卫的回答,一板一眼地重复着他们的对话,就连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祝轻侯道:“相禅,帮我去关外寻药,用来治眼。”


    封禅语气微变,“他要杀你,你还替他寻药?”


    “你若是想救我,便按照我说的做。”


    “得玉,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大可直接带你走。”


    ……


    竟然这般亲密,彼此互唤小字。


    肃王指尖微动,攥紧了冰冷的雪白药瓶,眼睫微垂,擦过蒙眼的白绫。


    暗卫揣摩上意,“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处理……”


    司州是直辖郡,不属于封地,没有藩王坐镇,由朝廷任命的刺史管辖。


    封禅是刺史之子,又在军中任职,想要处理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黑漆漆的殿内一时无声,寂阒得可怕。


    良久,肃王终于开口:


    “不必。”


    派人到关外考察榷场一事,他已经另外安排了人手,无须用上封禅。


    他之所以不阻止封禅——


    关外凶险,很容易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肃王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冰凉。


    他静了片刻,又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祝轻侯向来骄纵,先前被关在内殿一晚,如今又被关在书房,不让他出去,恐怕此刻已经闹翻天了。


    李禛如此想道。


    “在……”暗卫难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恭敬地回禀:“他在悬梁刺股,忙着翻看书房里的卷牍。”


    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


    “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


    见素淡淡道:“外边天冷,女公子不妨进去等。”


    祝琉君从楹柱后露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这位大人,你是?”


    见素平静道:“见素。”


    祝琉君站了出来,“见素抱朴,倒是好名字。”她伸出手,眉眼弯弯,“我是祝琉君,你可以叫我的小字卿喜。这是我娘给我取的,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欢欢喜喜的。”


    祝琉君仿佛八百年没有和人说过话,逮住见素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见素从未见过这般闹腾的人,颇感新奇,不怎么说话,只是耐心听着。


    “小玉回来了!我得走了,下次再见!”祝琉君远远听见步撵上的铃铛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摆了摆手,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在肃王府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


    “小玉!小玉!”


    隔得老远,祝轻侯便听见了祝琉君聒噪的声音,他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招呼祝琉君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祝琉君难得乖巧地任由他摸头,一张嘴又扯了一大堆,她早就想来了,只是那些人一直不同意,今日才放她过来。


    听到这里,祝轻侯略微挑眉,今日是怎么了?李禛发话了?


    说起来,他倒是有好几个时辰没见到过李禛了。


    也不知道,李禛现在究竟如何了。


    母蛊发作,他怕不是悄悄找了个地方自己熬去了。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雪白分明的指节上溢血的画面倏地浮现,雪色与血色撞击,明晃晃的,刺目至极。


    刺得祝轻侯眼睛有点疼,没来由地不舒服。


    他只当自己幻痛了,没有细思,随意跳下步撵,拉着祝琉君走进殿内。


    大殿深深,恢宏艶美,处处珠辉玉丽,偏生光线昏暗,四面朦朦胧胧,透着一股美丽辉煌到极致的颓靡。


    祝琉君像是走进了一处诡谲恢宏的庙宇,牵着小玉的袖子不敢动弹,亦步亦趋,感慨道:“小玉,这里好像一个大笼子。”


    走进来都要七拐八拐的,经过重重殿门,环境幽深晦暗,像是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宫殿。


    祝轻侯平日倒是没怎么留意,毕竟这里太黑了,太适合倒头就睡,至于旁的陈设摆件,他倒是无所谓。


    “……笼子?”


    他眯起眼,提着灯笼去看大殿,发觉祝琉君这孩子说话倒是挺贴切的。


    “还行吧,”祝轻侯语气散漫地点评道,“起码比诏狱好多了。”


    祝琉君总觉得不太对劲,小玉作为一个阶下囚,住在这么大,这么华丽阴森的殿室内……难道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没顾得上纠结这些事,祝琉君轻轻摇了摇祝轻侯的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


    “小玉,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呀?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决定起这个标题,献璞的观念开始慢慢转变了,从对小玉又爱又恨自我折磨,到了渐渐屈服,意识到没办法挣脱对小玉的爱,开始想要驯化小玉。


    这章发一百个红包,感谢大家[红心]


    第24章 第 24 章 踏青出游,波澜再起……


    “准备好了?”祝轻侯偏头, 漆眸中带着疑惑,祝琉君这丫头,究竟做了什么准备?


    祝琉君环顾四周一圈, 像是生怕被人发现,压低声音,低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等到上巳节,人人都会去水边踏青,届时府中防守松懈,我们可以趁机逃跑。”


    上巳节,素来有前往水边祓禊,郊游踏青的风俗。


    没想到雍州也流行这个。


    祝轻侯往后靠坐在锦杌上, 懒洋洋道:“先不跑了。”


    祝琉君瞪大眼睛, 有些心急,“小玉,你一直留在肃王府, 会不会被肃王欺负?”她之所以如此着急,究根结底都是因为担心祝轻侯的安危。


    毕竟今非昔比,肃王殿下可不是之前那个温良文静的四皇子了,他如今凶残暴戾,是人人畏惧的年轻藩王,镇守边关的阎罗, 还是一个阴晴不定的瞎子。


    万一肃王看小玉不顺眼, 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把小玉也弄瞎怎么办?


    想到这里,祝琉君都快急哭了。


    “坐下, ”祝轻侯轻飘飘两个字,祝琉君顿时乖乖地挨着他坐下,眼里含着两包泪,看着他不说话。


    面对这个一母同胞的缺心眼妹妹,祝轻侯耐心解释:“逃跑?”他摇了摇头,“跑出去我们吃什么,用什么?”


    虽说这天下可以为他所用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其中的波折无法预料,他才懒得折腾。


    单从眼下看来,李禛才是这些人中权势最大的人,他看着强硬,性子倒是软,跟面团做的老虎似的,一整个狮蛮重阳糕。


    祝轻侯懒懒散散地往后靠去,看着一脸懵懂的祝琉君,“你就安心等着哥哥带你风风光光回邺京。”


    祝琉君想起邺京,眼泪顺着睫尖落了,闷闷道:“我要亲自收拾兰陵萧家。”


    提起兰陵萧家,祝轻侯眼眸微眯,掠过淡淡寒意。


    兰陵萧家的家主萧佑,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他的儿子萧声绝,曾经是祝琉君的未婚夫。


    祝家还没出事前,萧家上赶着讨好他们,萧声绝更是表现得一片深情,为了祝琉君什么都能做,连死也甘愿。


    他当时看这人对他妹还不错,生得养眼,出身也是世代簪缨,清流世家,再加上祝琉君也爱他,便勉强点了头,应了他一声妹夫。


    谁承想,兰陵萧家是第一个朝祝家开刀的。


    萧声绝甚至还说,愿意不计前嫌纳他妹妹为妾。


    祝轻侯敛去眸底冷意,轻轻摸了摸祝琉君的脑袋,“放心,我不会饶了他们。”


    至于几日后的上巳节,他倒是想带着祝琉君出去看看。


    诚然肃王府现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也不想看着祝琉君一直闷在府里,难以解开心结。


    *


    “你要出门踏青?”


    李禛端坐在窗前,摩挲着卷牍,周身笼在和熙窗光下。


    “献璞,你不答应?”祝轻侯站在窗前,倚靠着一侧的窗棂,长风吹得发丝飘飘悠悠,紫绸也在飘动。


    李禛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微薄的风声,轻薄飘逸,糅杂着淡淡的幽昙香,他没有抬头,平静点评:“你现在出去,会死。”


    雍州百姓乃至整个晋朝,都对祝轻侯深恶痛绝,他一旦在人前暴露身份,迎来的必定是难以想象的排斥。


    祝轻侯动了,走到李禛面前,一手扶着案几,漫不经心:“献璞,你会让我死吗?”


    之前李禛不还说了,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怎么,短短几日就改口了?


    李禛垂着眼睫,白绫被窗光照得雪透,没有理会祝轻侯。


    好没意思,现在都不肯和他拌嘴了。


    祝轻侯讨了个没趣,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待在肃王府真没意思,这儿不能去那儿不能去,早知道我就滚到别人那儿——”


    话音未落,临窗而坐的年轻藩王抬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清冷疏淡,却看得祝轻侯骤然收了声。


    他还没忘记之前李禛叫他滚的事,想他祝轻侯风流倜傥,丰神俊朗,别人就是骂他,也骂得声情并茂,极尽词藻,何曾有人直白了当地叫他滚?


    祝轻侯在心里嘀咕着,思索该怎样才能让李禛同意他带着祝琉君外出。


    “……你当真想去?”


    李禛凝着他,蓦地笑了。


    祝轻侯还没弄明白他的笑容从何而来,下意识点头,讨好卖乖:“我就悄悄出去,带着幂篱,不让别人认出来。”


    放在从前,他一出游必定是浩浩荡荡,众星捧月,要多张扬有多张扬。


    正想着要不要再劝李禛几句,对方却已平静点头:“好。”


    竟然如此轻松?


    祝轻侯生出一丝怀疑,没往心里去。


    彼时,长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发丝。


    直吹得祝轻侯头上雪白的幂篱向两边分开,呼呼作响,他连忙收回脑袋,缩回马车里,心想,草原上的风也太大了。


    坐在他对面的祝琉君倒是不怕,兴致勃勃地伸着脑袋往外瞧,兴奋道:“小玉,你快看!好多牛羊!”


    她转过头,刚要指着让祝轻侯看,视线一瞥,落在祝轻侯身侧的李禛身上,顿时没了声音,大气不敢出。


    草原上天穹无边,黄天厚土,绿草如茵,地上一片白正在慢悠悠地移动,是放牧的牛羊。


    祝轻侯自然也看见了,他久在邺京,邺京的水是川泽溪涧,富贵风流,邺京的地是市城雉堞,万瓦如鳞。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开阔的地势。


    只不过,李禛带他来看牛羊作甚?


    似是察觉到祝轻侯的疑惑,李禛淡声道:“这条河叫做弱水,从祁连山流下来,雍州百姓赖以为生,时常到这边放牧。”


    弱水?


    比起这些,祝轻侯更关心李禛为何会带他来。


    但他不会主动去问,反正李禛总会告诉他的。


    “我想下去放牧,”祝轻侯兴致勃勃,他略微探出去瞧,马上又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幂篱掀起卷到后面,鬓边的金饰叮叮乱响,就连发丝都被吹进唇边。


    风声,帛声,叮当声,窸窣声。


    乱成一团。


    李禛静静听了一会儿,今日是上巳节,弱水边不止放牧的百姓,还有结伴定情的男男女女。


    祝轻侯若是被认出来,恐怕……


    “去吧,”


    李禛淡淡道,听着人欢天喜地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拉着祝琉君下了马车,静坐着,一动不动,低声吩咐暗卫:“护着他们。”


    暗卫领命而去。


    人都散了。


    只剩李禛孤身坐在马车内,他眼睛有疾,一旦在人前现身,只怕会被认出来,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他只是静静坐着,倾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许是人走得越来越远,声音渐渐小了,没了。


    漆黑中,一片死寂。


    “咩——”


    “献璞!”


    一声羊叫,叠着一句祝轻侯的呼唤,冷不丁地响起,让人疑心是不是幻觉。


    “献璞,你怎么不理人呀?”祝轻侯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不满,凑了上来,扒拉着马车的窗牖,手里还牵着一头羊,小羊温顺地靠在他身边,蹭着他的小腿。


    李禛:“……”


    “献璞我跟你说,刚刚牵走小羊的时候,母羊一直追着我跑,好险没摔倒,”祝轻侯一边给小羊嘴里喂草,一边絮絮叨叨。


    朦胧间,似乎能听祝琉君在远处喊:“小玉!快来救我!”


    祝轻侯转过身,好心提醒:“跑快点,别被追上了!”


    一番打闹,鲜活而生动。


    李禛眼睫微颤,想要睁眼去瞧,却瞧不见一丝光亮。


    “雍州有四万多头牛羊,”祝轻侯抱起小羊,站在马车边,骤然道:“平均每户百姓有十来只,多加一成的赋,便要从他们家里多牵走三只牛羊。”


    青年声音冷静,褪去了玩世不恭,流露出正经。


    年轻的藩王坐在马车内,隔着车窗,四四方方的窗牖像是一副框景,将昏暗的光线框在其中,半明半晦中,露出藩王蒙眼的雪白面容。


    “算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


    祝轻侯静了一刹,一反常态没向他邀功,抱起在脚边啃草的小羊,感受着这小小生命蓬勃的生命力,低声感慨道:“献璞,你适合做君主。”


    当初他爹选择了李玦,全因为他娘和李玦的母亲韦后是表姐妹关系,两人同样出身京兆韦氏。


    也不能说是选择,打从他爹娘成亲,祝家便注定要站在京兆韦氏这边,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如今祝家倒了,京兆韦氏却靠着甩锅祝家,撇清干系,傍着韦后和东宫活得风生水起。


    祝轻侯挑了一块草多的地方放下小羊,任由它自由自在地吃草,轻声对李禛道:“三朝互市之事,你可曾禀明那老头?”


    那老头说得好听是性情谨慎,说得难听是胆小怕事,龟缩在明光宫内,整日只想着得道飞升,怎么可能有胆子做开疆扩土,三朝互市之事?


    想要说动他,只怕很难。


    “那老头”指的是谁不言自明,随行的抱朴略微一惊。


    那可是当今天子,殿下的亲爹,殿下必然会呵斥祝轻侯,要他小心说话。


    李禛只是平静道:“他已允了。”


    第25章 第 25 章 雪花白银,掌中翻覆……


    “老头这么快就答应了?”祝轻侯眸底掠过惊讶, 他本以为李禛在邺京没什么势力,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草原的长风呼呼地吹, 吹动莽莽草野,吹得蓬草像是浪一样一重重浮动,时不时有几缕草屑飘到祝轻侯脸上,被他随手拂去。


    “嗯。”李禛并未解释,不轻不重道:“邺京派了人前来商议此事。”


    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监督。


    祝轻侯从前久在官场,对朝廷的用意看得一清二楚,随口问道:“来的人是谁?”


    不出意外,来的人应当是太子党。


    毕竟, 按照李玦的性子, 一听雍州要互市,只怕已经急得团团转,生怕李禛有机会翻身。


    他猜得不错。


    李禛淡声道:“兰陵萧家。”


    这是说曹操曹操到, 祝轻侯微微眯起眼,迎着天光,看向那抹在天穹下撒丫子狂奔的鹅黄带绿。


    “……人到哪了?”祝轻侯轻声问道。


    “已经到雍州了。”


    车队勒停缰绳,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缓缓停下,侍从看向马车,恭敬地禀报。


    马车里的是兰陵萧氏的大公子, 现任的统领侍御史, 萧声绝。


    此番他毛遂自荐,主动请缨到雍州巡查,一是为了监督肃王,二是出于私心。


    “咱们公子真是深情义重, 为了一个罪奴,竟然不惜千里迢迢追到雍州,准备不计前嫌纳她为妾。”两个侍从低声议论道。


    祝氏唯一的女公子,放在从前是邺京明明赫赫的琉玉,追捧她的郎君不计其数,如今却只是一个低微贱籍,能做他们公子的妾室,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萧声绝坐在马车内,心里回想着祝琉君的面容。


    说来奇怪,他本打算在祝氏落败后一台小轿悄悄抬她入府,好护她平安。谁知祝轻侯那厮留了后手,邺京中不少人喝了迷魂汤似的,都替他护着祝琉君,不让他有机会动手。


    眼下祝轻侯落在肃王殿下手里,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也不枉他跑这一趟,既能替太子看着肃王,又能取得美人归。


    想到此处,萧声绝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入城后,先去拜见肃王。”


    “他们必定会先来见你,你可想好要怎么招待他们?”


    祝轻侯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语调中却带着一丝狡黠。


    李禛将一册卷牍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不答反问:“你说该如何招待?”


    祝轻侯伸手接过,一看才知道,原来这上面记载着萧声绝一行人的身份来历,字字句句,毫无遗漏。


    “你早在他们身边埋伏了斥候?”祝轻侯尾音里略带一丝惊讶,从上到下仔细看过,心下有了主意,合上卷牍,笑了一笑:“正愁没钱开榷场呢,这不,送钱的来了。”


    李禛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问道:“你想要钱?”


    “这是自然,萧家傍着太后和东宫,必定捞了不少银子,我若不敲上一笔,岂不浪费?”祝轻侯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思索李禛的话。


    李禛静了片刻,指尖不露痕迹地摩挲着袍裾,“……普天之下,只有他们有钱么?”


    冷不丁被他一提醒,祝轻侯猛然醒悟,“也对,东宫必然也有不少银子,我可得好好敲他们一笔!”


    李禛:“……”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静默,倏地一拍掌,瞬息之间便在心里酝酿了计划,乐得低声笑起来。


    叮叮当当,流水曲畅。


    瓷白杯盏从流水上摇摇晃晃而下,简陋的宫灯将水面照得波光鳞鳞。


    萧声绝一行人端坐在茵席上,望着眼前简单的膳食,面色都有些难看,堂堂肃王殿下,竟然穷到这个地步吗?还是说,有意怠慢他们?


    祝轻侯倚坐在高处的楼台上,低头看着他们几乎难以掩饰的神色,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再看首位上的李禛,面色平静,动作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似乎早已习惯了眼前的膳食。


    直看得萧声绝等人面面相觑,疑心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肃王殿下此举并非怠慢。


    这顿膳吃得众人味如嚼蜡,几乎食不下咽。


    祝轻侯看得津津有味,慢条斯理地用着面前精致的膳食。


    既然能装穷,那就得贯彻到底。


    接下来几日,萧声绝等人代表朝廷在书房和李禛商议互市一事,提起在关外开辟榷场,联络魏人,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的银子。


    李禛只是静默不语,众人也渐渐明白过来,咂摸出味道来。


    敢情肃王殿下是真的穷啊。


    事关榷场的归属权,萧声绝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插一脚进去,好在太子面前立下一功。


    但是此地毕竟是李禛的封地,天高皇帝远,纵使有再多的银子,太子也插手不到此处。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雍州派去关外考察榷场的人带着舆图回来了,事无巨细,就连地点人数和交易物品都写得一清二楚。


    一看上面的内容,和魏人互市,何止小赚一笔,简直是泼天富贵从天而降。


    纵使如此,萧声绝还是有些犹豫。


    直到他得知肃王开始派人向外筹银,短短数日,所筹数万,他总算坐不住了。


    书房内。


    祝轻侯坐在李禛身侧,随意翻看着案上的案牍。


    这段时间来,李禛很听他的话,要纂写卷牍便纂写卷牍,要筹银便筹银,倒是叫他有几分意外。


    难不成子蛊也能反过来控制母蛊,让李禛对他言听计从?


    祝轻侯生平习惯了别人对他无有不从,纵然有一丝疑惑,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这件事左看右看都是给肃王府谋利,只要李禛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按照他说的去做。


    正在此时。


    王卒来报:“殿下,统领侍御史求见。”


    萧声绝来了。


    他得了应允,刚踏进书房,在杌子上坐下没一会儿,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这书房里,似乎还有别人来过,残存着淡淡的幽昙香气,幽幽浮在半空,半明半昧,引人遐想。


    再看肃王殿下身旁的圈椅,上面还搭着一件紫色狐裘,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肃王身边。


    没再细思,萧声绝恭恭敬敬地道明来意。


    不知怎么,尽管知道肃王殿下“很穷”,但是坐在对方面前,总觉得自己无端端矮了一头。不仅如此,还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浑身凉嗖嗖的不自在,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时逃走。


    肃王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同意,“银子?本王不缺。”


    萧声绝盯着足尖,不敢看对方被白绫蒙住的眼睛,心想,什么不缺,明明是嫌少。


    也是,想要拿下榷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好东西就是要抢,若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反而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阴谋。


    “三万两,外加我等亲自督建榷场,不必殿下劳心费神,”萧声绝道,“以殿下之见,如何?”


    三万两银子,已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银子。


    但是这些对比榷场的利润,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肃王岿然不动,左侧的屏风后,恍惚似有阴影晃动,不等萧声绝看清,肃王骤然开口:“三万两?”


    声音极淡,语气低沉,难以辨别情绪,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平铺直叙地重复。


    究竟是嫌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拿出这个价?


    萧声绝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可能性,思索片刻,静了下来,想看肃王殿下的反应。


    然而。


    肃王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没有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陷入了死寂,就连屏风后传来朦胧的铃铛声也清晰可闻。


    屏风后,祝轻侯猛然攥住发间的铃铛,不让它发出声音。


    萧声绝疑惑地看了几眼,却听另一侧也响起铃铎声,偏头循声看去,肃王手中正捏着一只紫色玉铃,不轻不重地把玩。


    铃铛声正是出自于此。


    ……难不成方才是他听错了?


    萧声绝顾不得思索这个小插曲,又等了两息,见肃王依旧没有表态的意思,后颈不由地冒出细汗,愈发紧张,仿佛冥冥中,他早已落入下风。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肃王殿下手中的玉铃,莫名想起了一道美丽嚣张的身影,咬了咬牙,继续加价,试图说服肃王。


    银钱出自他们,一应事项自然也由他们调度,榷场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们裁决。


    届时榷场开放,三朝互市,想要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祝轻侯松开手,随意摇了摇发间的铃铛。


    萧声绝本就神经敏感,下意识朝屏风看来,疑心愈发加重了,他总觉得,屏风后有人。


    ……那人,还是祝轻侯。


    又听一声铃铛响,萧声绝脑袋一激灵,再次循声看去,看清肃王手中摇曳的铃铛,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应当是听错了。


    经过他百般劝说,肃王终于轻轻颔首,声音很淡,细听却略有些无奈,“好。”


    萧声绝暗暗深呼了一口气,说来古怪,祝氏倒了,抄家抄出来却没有多少银子,整座祝宅都推倒了,掘地三尺,零零碎碎加起来,甚至还不够一千两银子。


    祝清平被凌迟后,尚书省那些账本由东宫经手,上下幕僚打了三天三夜的算盘,发现国库如今穷得叮当响。


    外面人人都觉得他们抄祝家抄出了大笔银子,只有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给东宫赚点银子回来。


    第26章 第 26 章 当时年少,灵堂一别……


    随着朝廷命官的到来, 三朝互市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要通商,当务之急便是修路。


    肃王府的书房内。


    原本放屏风的位置换成了一架巨大的桁架,高高悬着雍州自潼关的舆图, 山脉湖泽,青绿交织,在窗光下烨烨生辉,泛着帛书的粼粼微光。


    舆图有两面。


    祝轻侯坐在舆图里侧,外面是议政的官员。


    书房中轴线上,右边是以统领侍御史为首的朝廷官员,左边是雍州当地的官员,上首坐着肃王。


    从祝轻侯这个角度,他一抬头, 便能斜斜地看见李禛漆黑冰冷的袍裾, 垂在案下,浑无杂色,黑得如墨。


    他托着腮, 坐在圈椅上,盯着那片衣摆,懒洋洋地听着邺京和雍州的官员议论着该如何修路以及修榷场。


    从雍州到潼关外九百里,都要设榷场,分为东西榷场,分别面向东魏和西魏。


    两者的道路挨得太近, 只怕会出麻烦, 离得太远,又怕难以兼顾。


    官员们为此争论不休,你一嘴我一嘴,书房比菜市还要热闹。


    他们顾忌着肃王殿下, 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夜里的嗡嗡虫鸣,鼓噪却难以辨清。


    祝轻侯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后,懒得再听,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颈上的符牌,摩挲着刻在上面的李禛二字。


    这时,骤然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量:


    “东西榷场所耗甚巨,再加上修路,先前那几万两银子,恐怕还不够。”


    “……不够?”萧声绝犹豫不决,“下官写份奏疏,请朝廷拨款。”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的银子,还叫他爹寄了银票过来,至于东宫那边,修榷场到底是笔巨款,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太子出。


    将榷场控制在手里相当于拥有了一个钱袋子,但是这钱袋子放在别人手中,万一他们修好了,又落到肃王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祝轻侯放下手,睁开眼,心想,萧声绝这是打起退堂鼓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怎么也得敲诈到东宫的银子。


    从前他爹为了扶持李玦上位,上下运作,多番打点,明里暗里往东宫送了不知多少银子。


    他要李玦给他吐出来。


    等到众人走后,祝轻侯走出来,倚在舆图边上,手里还拎着符牌,随意地把玩着。


    “献璞,他们这是担心辛苦忙活一通,到头来为人做嫁衣呢。”


    说来好笑,祝家何尝不是如此?


    千辛万苦扶持李玦上位,到头来,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没再去想这些糟心事,祝轻侯走到李禛面前,懒得把自己的圈椅搬过来,索性靠在李禛的扶手斜斜地坐下,倚着李禛的肩膀。


    感受到温热的肌肤,李禛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动不动,仿佛无事发生。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僵硬,还在思索。


    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党还是这般胆小怕事,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眼盲数年的藩王,依旧抱有十足的警惕和怀疑,不敢再进一步。


    他们既然怀疑……


    何不坐实他们的怀疑,最好吓得他们夜不能寐。


    “献璞,我有一个好主意,”祝轻侯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音色动人,透着狡黠,“不过……你怕不怕?”


    李禛抬眸,微微偏头,去“看”坐在扶手上的祝轻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混沌不清。


    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问了一句:“什么。”


    祝轻侯没有解释,语气散漫,反问道:“你知道我那个好表哥最怕什么吗?”


    皇太子李玦,怕的事情有很多,其中最怕的一件便是——


    “肃王想要派人去关外寻找治眼的药?”


    正在来回踱步的萧声绝陡然停下脚步,神色肃然。


    从前没有榷场,肃王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出潼关外,逞论堂而皇之地派人到关外寻药,如今可就大不相同了。


    难保两魏会不会有治眼的奇药,万一肃王真的找到了……


    想起太子的性情,萧声绝只觉头痛不已。


    他下定决心,必须把榷场控制在手里,就算有朝一日肃王真的寻到了药,也绝不能让他们带着药回来!


    一旁的官员察言观色,开口问道:“要不要禀报东宫,请太子出资?”


    萧声绝疾声道:“快去!越快越好!”


    李禛想要恢复眼睛,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将它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势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忌惮,乃至招来他们的攻讦。


    所以,祝轻侯才问李禛怕不怕。


    李禛听完他的解释,神色毫无波动,古井无波,淡声问道:“只是如此?”


    平静的四个字,将有可能接踵而至的明枪暗箭轻描淡写地带过,毫不在意。


    这个反应在祝轻侯意料之中,从少年时起,李禛便是这幅八风不动,天塌不惊的模样。


    书房内安静了半响,祝轻侯盯着舆图出神,不由自主伸出指尖,轻轻点过几处。


    李禛面前亦摆着一副用针孔刺出的舆图,他不轻不重地抚摸着,骤然问道:“……你当真觉得,他这般忌惮我?”


    堂堂东宫太子,畏一个眼瞎的藩王如虎。


    说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出声。


    “这是自然,这么多皇子中,他最怕的就是你,”祝轻侯还在观察舆图,没有细思,随口应了一句,话刚说出口,尾音一顿,意识到了一丝不妥。


    在这么多皇子中,李玦确实最怕李禛。


    所以,当年夺嫡时,他对付李禛最狠,朝廷后宫双重攻讦,几乎无所不用极其。


    当时李禛骤然盲了眼,以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无比痛惨。


    想起当年,祝轻侯不自主地蜷了一下指尖,先前受过拶刑的手指本能地痉挛。


    那一年,他便是用这只手给李禛递的酒。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窗外的松涛响动沉浮,檐下惊鸟铃转着圈,摇摇荡荡,细微的响声撞进耳中。


    祝轻侯向来嘴硬,短促地静了一瞬,便道:“当年,我极力争取,几番斡旋,让你去荆州做藩王,你就是不肯,白白浪费我的好意。”


    当时夺嫡水深火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知道李玦当上太子后,定会趁机对付李禛,于是想办法利用祝家的势力,极力从中周旋,想要给李禛争取一处优渥的封地。


    甚至还因此被东宫的人骂,说他吃里扒外,对太子不忠,光想着外人。


    彼时不过十八岁的他听了,只是一笑,换上素衣,急匆匆赶到崔妃的灵堂前,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李禛。


    天子分封藩王,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旁人轻易能够左右的。他费了很大的劲,付出了许多代价,才争取到荆州。


    荆州多好,水乡富贵,安逸闲散。


    且离邺京又近,若是有机会,他们还能再见。


    少年祝轻侯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敛去声息,小心翼翼地走进灵堂。


    灵幡白布的影子很长,长长的,密密的,几乎淹没那道跪在堂前的白色身影,风摇影晃,一切寂然无声。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麻木的,带着不容忽视的敌意,从白影下抬起头,一双双漆黑的眼眸无声地凝视他。


    祝轻侯顶着一道道怀揣恨意的视线,脚步越来越迟缓,走到李禛身后,轻轻唤了一句:“献璞。”


    李禛兀自跪着,身形清癯笔挺,白衣落括,像是被削去枝叶的竹,又像是一片雪。


    祝轻侯忐忑不安,在周遭冰冷的注视下,掀起衣摆,跪在李禛身侧,望着崔妃的牌位,看了一眼,迅速低下头。


    李禛似乎总算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回过头,露出苍白的面容,额头带着雪白的首绖,眼前蒙着素色的白绫,叠成了两道雪,将他的神情掩在其下。


    祝轻侯心里一喜,对方好歹回头了,总得搭理他一下。


    李禛开了口,说的却是:


    “……谁让他进来的?”


    祝轻侯被这句平静冷淡的话砸得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有人前来拉他,要他站起来,不许他再跪在李禛身旁,力道很大,动作强硬,显然是厌恶至极。


    祝轻侯何曾受过这种待遇,撇开那人的手,自己站起身,退开两步,转身便要走,深呼了一口气,背对着李禛:“陛下给你指了荆州的封地,你收拾收拾,做好准备。”


    荆州,晋朝最富庶的封地,地域辽阔,人丁兴旺。


    不知怎么,祝轻侯没有说出其中的波折,至于自己究竟费了多少功夫,他甚至没有提半个字。


    此话一出,祝轻侯便感觉到周围向他投来的目光微微一变,从恨意,再到恨意中掺杂了一丝犹疑。


    ……李禛会很高兴吧?


    他曾经说过,只想要治下的百姓过得好,荆州富庶,百姓安乐,比起那些偏僻贫穷的地方好多了。


    少年李禛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依旧跪着,隔着白绫,偏头望着他。


    “我不需要。”


    青年李禛淡声道。


    他用掌心覆盖住舆图,表情一如当年的平静,眉眼冷峻,彻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变得愈发令人捉摸不透。


    “你的好意,我从始至终都不需要。”


    第27章 第 27 章 联手合谋,扳倒旧敌……


    ……不需要?


    祝轻侯随手放下符牌, 那枚符牌随着链子落回他胸前,碰撞出一声细响,“随你,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李禛都不在乎,他又何必将当年的波折艰难说出来?岂不是自讨没趣。


    李禛微微偏开眉眼,只露出侧颜,纤薄白绫垂在他修长的颈侧,细长的阴影落在雪白衣襟上,不染纤尘。


    清冷寡淡得不近人情。


    祝轻侯早就习惯了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死样子,沿着圈椅的扶手往下滑,顺势站起身。


    一旁,在他没看见的地方, 李禛的指尖动了动, 似乎想要去接住什么。


    祝轻侯没再纠结当年,走了两步,在临窗的矮塌上坐下, 懒懒往后一仰,“我那个好表哥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比起防着你,他更想要……”他伸手在颈上做了个手势,猛然想起对方瞧不见,补充了一句:“他更想杀了你。”


    李禛若是有这般好杀, 李玦也不必夙夜难眠, 如芒在背了。


    不过,以李玦如今皇太子的地位,就算他动不了李禛,也会想出法子制衡李禛。


    祝轻侯反复提醒, 就是想要李禛做好准备,免得又被打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话,李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就算李玦成了皇太子,身在邺京呼风唤雨,权势滔天,他也并不在意。


    他总是这般平静淡漠,似乎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温和中带着几分目中无人的冷淡。


    李玦最恨的就是他这般模样。


    李玦又惧又恨,祝轻侯反倒喜欢,他低下头,伸手点了点心口,天气日渐暖和,里面的子蛊却毫无动静,也不知李禛究竟做了什么……


    那日摆在李禛案前的瓷白药瓶在眼前一闪而过,祝轻侯眯起眼,猜测那大概是用来抑制蛊虫的药。


    李禛派去关外考察的人都已经回来了,封禅却还没有消息,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祝轻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你可曾有封禅的消息?”


    李禛抚摸舆图的动作一滞,低着头,半响,才道:“不知。”


    不知?


    祝轻侯有几分狐疑,随口瞎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又问:“封禅还活着吗?”


    好歹是替他办事,总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句。


    方才还接话的李禛静了一刹,没被他这种问话的小伎俩骗到,抬眸,仿佛正隔着白绫凝望他。


    “你很想知道?”


    “那是自然,”祝轻侯大大方方地承认。


    书房内一静,李禛没再接话,一时之间,唯有窗棂被风吹动的微响。


    祝轻侯没感觉到这短暂而古怪的静默,继续道:“好歹人家是去帮你找药的,人多力量大,总得关心一下他的死活。”


    封禅之所以答应他的要求,全因为祝家从前辉煌时,对封家提携了不少。


    封禅知恩图报,他也不能凭借着这点恩情,理直气壮地颐指气使,对人家的死活不闻不问。


    李禛依旧静默,心道,祝轻侯这是一点也不装了,毫不掩饰他与封禅认识,而且交情匪浅。


    殿内静极,就连檐下的惊鸟铃都不响了。


    李禛淡声道:“我不需要。”


    他派人寻了这么多年的名医和奇方,却始终寻不到,区区一个封禅,怎么可能寻到?


    又是这句话。


    祝轻侯有点讨厌李禛了,不需要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他一个人这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去?最好把李玦和姓萧的也一起带走。


    他哼了一声,没和瞎子计较,心里打起了新的算盘,萧声绝既然来了雍州,必然不能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去,最好是他自己犯错,好好栽个大跟头。


    “哎呦!”


    萧声绝平地摔了一跤,险些摔得四脚朝天,强装无事发生,风度翩翩地站起身。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仆役,看得他们个个低下头,这才问道:“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回禀公子,属下只查到祝氏一众罪奴入雍州后,被送往官府配隶,至于后来的去向……”那人战战兢兢,“属下不曾查到。”


    这么说来,只怕买下祝琉君的人来历不凡,甚至将痕迹全部抹了个一干二净。


    萧声绝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沉,也罢,只要那人与肃王府无关,他便有把握夺回祝琉君,一个女娘罢了,他不信自己得不到。


    再说了,祝琉君指不定在那人手下受了多少折磨,他可得快些把人救出来。


    祝琉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哥画乌龟,一笔两笔,潦草简陋的乌龟缓缓浮现在纸上。


    祝轻侯画了多日的乌龟,深感自己画得越来越好,控笔也稳了不少,高兴得随手将狼毫掷在一旁,举起满纸乌龟给祝琉君看。


    祝琉君如临大敌,斟酌道:“小玉,乌龟……”她思索着该怎么用词,想了半天,道:“很圆。”


    祝轻侯看了她一眼,夸得干巴巴,好没意思,他随意放下纸,漫不经心道:“萧声绝来了。”


    听到这话,祝琉君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愣了几息,终于在脑海里捕捉到了这个人的身影。


    “……他怎么来了?”


    祝轻侯解释了几句,打量着她的神情,有点担忧这孩子为情所困,一见到人就会把从前所受的委屈抛之脑后。


    祝琉君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小玉,他来得正好。”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他们清流仗着有名声,大肆诋毁我们家,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收拾他们。”


    清流以名声为立身之本,同样,也会受到名声所掣肘。


    御史台这些家伙,以肃正纲纪为名,整日纠察弹劾官员,反过来,一旦他们行差踏错,清名将不复存在,官职也会受到影响。


    “哥,”祝琉君道,“我有办法,激得他犯错。”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面容,圆润温柔的眼中掠过淡淡的狠绝。


    祝轻侯看着她,一眼便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摆了摆手,“我自有主意,你就等着瞧吧。”


    他才不会让姓萧的接触到他妹妹,这种货色,他自己就能收拾。


    四月末。


    肃王府书房。


    随着关外榷场初具雏形,两方官员的讨论也从如何修葺榷场,再到如何分配归属权。


    明面上榷场归属朝廷,但是具体的利益如何分配,还不是看关口究竟掌控在谁手里。


    两方争论不休,吵得热火朝天。


    谈及一处关隘时,一向安静的肃王一反常态,态度强硬,似乎下定决心要牢牢控制住这个关隘。


    萧声绝不明白为何向来平静的肃王会如此看重那道关隘,一时有些心神不宁,那处关隘本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一时间他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散出去修葺。


    更何况,修葺关隘之时刻不容缓,稍稍落后,便会被肃王占据上风,眼下只怕等不及让邺京送银子过来。


    究竟是争,还是不争。


    他陷入了犹豫。


    祝轻侯坐在舆图后,有心想看一看萧声绝此刻的神情,萧声绝为人谨慎,也正是因为他的谨慎,他不敢去赌,把这处关隘让给李禛究竟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一定会争。


    “既然爱卿没有置喙,本王便——”


    李禛声音平静,话刚说到一半,萧声绝骤然起身,站在中间,恭敬道:“依下官之见,那处关隘也该交由朝廷看管,一应事务,无须殿下费心。”


    他们早就商议好了,等到榷场竣工,朝廷便会派人来设立交市监,东宫会想办法控制住交市监。


    如此一来,榷场和关市的建造,乃至于运行,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纵使肃王想要利用榷场重新翻身,也得先问过他们答不答应。


    一开始,他们倒是想等肃王做成后再来摘桃子。


    谁承想,肃王府竟然穷到这个地步。


    萧声绝说完话后,肃王轻轻叩了叩案几,不置可否。


    书房内的气氛逐渐沉凝,犹如弦丝缓缓绷紧,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修葺关隘需要银子,本王打算今日就送过去,”肃王声音极淡,平铺直叙的平静,却叫萧声绝紧张得额上生汗。


    肃王竟然如此看重那处关隘,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银子。


    又听几个雍州的官员开口帮腔,你一言我一语,削去了他的理智,来不及思索,萧声绝连忙应道:“殿下放心,下官今日便将银子送过去。”


    舆图后。


    祝轻侯微微弯起眉眼。


    这不算是什么高超的招数,左右不过是拿捏住了太子党不愿看见肃王翻身的心态。


    他们畏惧李禛,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所以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可能,他们都要迅速掐灭。


    即使事已至此,萧声绝依然是安全的,倘若他自己不作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


    不过……


    祝轻侯轻轻戳了一下发间的铃铛,眼眸狡黠,局已经铺到这儿了,就看萧声绝如何反应。


    是夜。


    萧声绝立在房内,惴惴不安,望着眼前的银票,下定决心,低声吩咐道:“快送过去,别叫人发觉。”


    这些银票都是想要投靠太子党的人送的,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天下多的是人想要讨好他,只要稍稍漏出一点风声,便有无数人上赶着送银子。


    东宫的银票很快就送到了,就当做借款,届时一并还了。


    他连叫了两声,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吱呀”一声。


    槅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夫夫合谋,扳倒坏人[撒花]


    第28章 第 28 章 去年楼台,今朝一别


    槅门豁然洞开, 立在四方门框下,并非是他的心腹,而是一群素未谋面的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着绣彪官袍,面无表情道:


    “下官雍州提刑按察使李抱朴,有请大人。”


    提刑按察使,是地方负责自查自纠的监察官吏。


    官职品级没有邺京御史台的统领侍御史大,但是职责不分大小,都是纠察百官、弹劾失职。


    这个人……


    他在肃王殿下身边见过,似乎是肃王的心腹之一。


    萧声绝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然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是肃王派你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这是在公然和太子殿下作对?”


    肃王区区一个藩王, 即使在封地再怎么权势滔天,也比不过太子殿下,晋朝的储君, 未来的天子。


    他怎么敢动太子的人?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太子的脸吗?


    抱朴维持着一副死人脸,漆黑的眸光落在满箱的银票上,淡声道:“侍御史贪墨索贿,证据确凿,带走。”


    萧声绝冷静下来,扬起早已准备好的欠条, “这是借款!晋朝哪条律令不许本朝官员向人借银子?”


    抱朴眼珠微微往上, 看向他手中的欠条,温声提醒道:“您看看上面的字迹?”


    萧声绝下意识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上面的署名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换言之,这欠条做不得数。


    “他们说您巧立名目,索贿勒索,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萧声绝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从前立身清正的肃王殿下怎会变得如此下作,为了对付他,甚至设下这样的圈套……


    他恍惚察觉出一种熟悉之感,这不是他们之前对付祝家的伎俩吗?


    难不成,肃王是在替祝家报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纷乱的思绪碎了一地,一个念头宛如闪电霹雳闪过,震得萧声绝微微颤栗。


    祝轻侯,真的死了吗?


    “死不了。”


    祝轻侯卧在内殿的软塌上,懒洋洋地缩在柔软蓬松的狐裘里。


    即使是这样和熙的春日,他也觉得冷,所幸这狐裘够长,垂下的长度足够遮住他的脚踝。


    他慢悠悠地把话说完:“姓萧的还死不了。”


    纵然他想要一举把人摁死,但是此地毕竟是雍州,姓萧的在雍州出事,只怕会给李禛惹祸。


    一旦放他回了邺京,再大的罪名,也会落得个重重拿起,轻轻放下的结果。


    李禛坐在他身侧,中间空着一大片位置,正低头翻看卷牍。


    一躺一坐,日光温熙,倒有几分宁静的意味。


    “可以死。”


    祝轻侯还在想象着萧声绝被发现时的表情,乐得想笑,又懊悔没能亲眼看见,冷不丁听一道淡而平静的声音,循声看去,李禛的表情淡淡,抬手将卷轴翻过一面。


    坐姿神态,无一不平静端庄,仿佛方才那句语带狠戾的话不是他说的。


    “……什么?”祝轻侯有点诧异,“你要杀他?”他微微坐起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倚靠着软枕,“那可不行。”


    “……为何?”


    李禛放下卷牍,侧首“看”向他,脸上分明没什么波澜,祝轻侯却仿佛看见了些许不解——明明恨萧声绝,想要杀他,为何要阻拦?


    “这里是雍州啊,”祝轻侯道。


    雍州是李禛的地盘,人在雍州出事,李禛必然会被扯上干系。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李禛怎么会看不穿,祝轻侯都有点想不明白了。


    “只要你想……”李禛语调低沉幽暗,无端端透出些许蛊惑,“这些又有什么干系?”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他想,李禛便会替他料理萧声绝?


    祝轻侯抬眸看他,目光由下自上,只看见对方用雪白发带牢牢束住漆发,一丝不苟地垂在后首,白绫下,露出冷峻昳丽的侧颜。


    说话这般狠绝,看上去又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冷不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探起身,弓着腰去扯对方的发带。


    发带和蒙眼的白绫同一色,四股分别垂在两边,矜持清冷。


    “你要替我杀他么?好啊。”祝轻侯语气轻淡,透着轻快,松开发带,懒洋洋翻了个身,仰头倒在李禛怀里。


    他动作不稳,身形一晃,险些从矮塌上滚下去,关键时刻被一双手箍住腰身,稳稳接住。


    李禛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稳稳接住了怀中瘦弱清癯的青年,满怀温热,浑身不由僵了一下,低声警告道:“……别闹。”


    祝轻侯见惯了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倒也不以为意,枕着他的膝骨,指尖绕着他的发带,等着李禛的回应。


    李禛没有推开他,似乎正在隐忍,就连声线也愈发低沉了些:“我会帮你。”


    让李禛帮他解决萧声绝,这无疑是极好的方法。反正得罪东宫,承担后果的人是李禛,又不是他祝轻侯。


    他不费一兵一刃出了气,报了仇,这难道不好么?


    祝轻侯盯着手中的白绫,白皙纤薄,浑无杂色,这四年来,李禛每一日都蒙着这东西度日。


    他没再想下去,道:“我不要你帮,你也不要去杀他。”


    经此一事,萧声绝纵使没死,也落不着好。


    放他回邺京,倒也并无不可。


    他倒是想让萧声绝临走前给祝琉君道个歉,为他从前说的那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道歉。


    但是眼下局势未定,万一萧声绝还想来伤害他妹妹,只怕防不胜防,还是不要让他们二人相见为好。


    怀中的青年极其善变,一会儿要他帮,一会儿又咬死了不让他帮。


    李禛没说话,轻轻地抚摸着祝轻侯的发丝,祝轻侯用绸带束得很潦草,松松垮垮,稍微一碰,便雾似地散开,柔软地倾斜在掌中。


    正值午后,深深内殿笼在半明半昧的光晕中,浮动的微光漂浮变幻,将一应陈设照得微明微灭。


    祝轻侯指尖绕着发丝,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沉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答应他不再插手,还是执意要替他出气?


    明眼人都知道后者吃力不讨好,李禛应当不会选后者。


    不过……


    分别四年,他越发看不透李禛的想法了。


    “献璞,你不要杀他,”祝轻侯再三嘱咐,生怕李禛犯傻。


    片刻后,李禛终于“嗯”了一声,像是答应。


    祝轻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遗憾,人都送到跟前了,却只能眼睁睁放他走。


    要是按照他从前的性子,萧声绝胆敢发话贬低祝琉君,不出三日,他便会让萧声绝跪在他妹妹面前磕头认错。


    李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白绫后,睫尖微动,漆黑无光的眼眸透着古怪的平静。


    四面幽暗,漆黑。


    萧声绝被带进钧台时,勉强还算得上平静,他是太子的人,又有个御史中丞的爹,只要回到邺京,甭管是多大的罪名,他都有法子平安脱身。


    水滴声滴滴答答,从石缝落下。


    两个时辰过去,他不复之前的镇定,跪在地上,浑身发颤,思绪翻来覆去,性命垂危之际,想到的不是东宫,也不是御史台,而是一道鹅黄带绿的身影。


    绮纨之岁的女娘立在楼台上,转过头,轻盈一笑,温声唤他的小字,“子纨,我会帮你,往后在御史台,没人敢欺负你了。”


    “子纨。”


    恍惚中,他仿佛真的听见那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声绝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提灯出现在面前,照出一片暖黄青绿。


    祝琉君静静俯视着他,神色非喜非嗔。


    萧声绝扑了过去,像往常每一次向祝琉君求助那般,满怀希翼:“卿喜,卿喜,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纵使隔着铁门,对方碰不到她,祝琉君还是忍不住退后一步,轻声道:“出身卑贱,只堪为妾,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当初,祝家被萧家弹劾,举族被关进廷尉狱,她还满心满眼等着她的未婚夫,等着她的子纨来救他。


    在漆黑的窄牢里惶惶不安地等了很久,却只等来一句:“出身卑贱,只堪为妾。”


    从前凭着她祝家势力直上青云的是他,祝家倒台,落井下石贬妻为妾的也是他。


    萧声绝猛然一僵,指尖攥住栏杆,抬起头,深情款款,哀求道:“那都是胡话,我若是不这么说,只怕我爹我娘会容不下你……”


    祝琉君提着灯,淡淡的灯辉朦胧了她的眉眼,“既然如此,你找你爹你娘说去吧。”她转过身,没再理会在牢中哀求她的人,径直走出长廊,走到一道身影旁。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唤什么,“……肃王殿下。”


    谁能想到,肃王殿下竟然会为她出气,难不成是小玉使唤的?


    肃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一身黑襟白裳,宛如昳丽鬼魅,立在漆黑无光的廊内,神色平静,声音很轻:“你叫我什么?”


    问完这句话,他一时间有点沉默,就连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问出口。


    祝琉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发愁。


    扪心自问,她从前和肃王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她朝肃王行礼,肃王朝她略微点头。


    祝琉君鬼使神差,福至心灵,唤了一句:“……姐夫?”——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在想,哥哥的丈夫叫什么,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叫姐夫顺口一点。


    小剧场:


    献璞:得到一个助攻,帮我把小玉留下来[求你了]


    小玉:哈哈哈看见狗东西倒霉我就开心[加油]


    妹妹:……姐夫?哥夫?到底该叫什么[问号]


    第29章 第 29 章 留连美景,徘徊良夜……


    一声怯生生的姐夫, 回荡在死寂的窄牢中,周围的官吏和狱卒目露惊色,低头不敢再看。


    祝琉君竟然唤殿下叫做姐夫。


    可是, 祝家不是只有祝琉君一个女儿么,他们也不曾听闻她上面还有表亲姊妹。


    此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不敢再猜下去,只管低眉垂首,恨不得扮成钧台里的石柱。


    李禛立在阴影中,烛火哔剥炸响,一瞬间,微明的火光照亮他幽淡冷寂的眉眼,照得白绫透光, 依稀可见眼眸起伏的轮廓。


    众人更加惶然, 看祝琉君的眼神带上了些许同情,谁叫她胡言乱语,殿下定然不会饶了她。


    “嗯。”


    李禛淡淡应道。


    众人:“……”


    ……这是, 这是应下了?


    他们用余光小心翼翼地觑着殿下,又看看祝琉君,倍感惊悚之余,又有些好奇那位女子究竟是谁。


    祝琉君说出口后也有几分慌张,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青天白日的, 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听见肃王这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她悬着的心顿时缓缓下落,肃王殿下是什么意思?承认他是她的“姐夫”了?


    话又说回来,肃王究竟算是她的姐夫,还是她的嫂嫂?


    “当然是叫嫂嫂。”


    祝轻侯倚靠在软塌上, 身上披着雪似堆叠垂曳的软衾,漆发散落,铺了满塌,手中捧着卷牍,笑容漫不经心。


    他的妹妹,唤李禛作嫂嫂,听上去……


    似乎还挺合适。


    祝琉君坐在案前,正在用膳,看他这幅慵懒的模样,不像是身处危险的肃王府,倒像是在自家一般,对肃王殿下的态度也散漫随意,浑然不惧。


    甚至,还让她管肃王叫做嫂嫂。


    一时间,祝琉君脑袋嗡嗡作响,不敢去想她哥和肃王的关系。


    她自觉将此事揭过,不敢多问,犹豫了一下,既然这话都说出口了,其余的也没什么好瞒,“小玉,嫂嫂……”说到一半,她连忙改了口,“肃王殿下帮我料理了那人。”


    那人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祝轻侯姿势不变,就连眼睫也未曾眨动一下,慢悠悠地看着卷牍,“哦?”他笑了一下,问:“怎么料理的?”


    祝琉君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副画面,她见到萧声绝之时,对方衣裳还算齐整,精神却变得有几分古怪,瞧着像是临近崩溃。


    她敛下思绪,没有细想,轻轻揭过:“我也不知。”


    祝轻侯微微挑眉,指尖摩挲过卷牍,却没读进去多少,思绪渐渐飘远。


    他不让李禛杀萧声绝,李禛也确实没杀。


    只不过——


    就连他也没想到,李禛竟然让人跪在他妹妹面前,向他妹妹道歉。


    这是替祝琉君出气,也是在替他了却一桩心事。


    李禛,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有意替他实现。


    扪心自问,这种感觉并不坏,有人洞察他的想法,无需言语,便会帮他做成想做之事。


    而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不必承担任何风险。


    ……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卷牍上针孔的起伏刺得祝轻侯回过神来,他望着针孔,漆清眸色微微一变。


    他站起身,卷起狐裘,径直朝李禛的殿室走去。


    祝琉君在他身后,刚想问祝轻侯要去哪里,为何这般突然,看清他去的方向,又闭上了嘴——原来是去找嫂嫂。


    既然如此,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隔着格门看去,李禛的殿室幽暗一片,无烛无灯,漆黑幽寂,除了必要的陈设外,清冷得像是一片空旷雪地。


    祝轻侯早已习惯,自觉地提了灯,连门也不叩,当着守门侍卫的面,径直走进去。


    侍卫刚想说些什么,看清眼前人,顿时敛了声,甚至还低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刚从钧台回来,公子小心些。”


    殿下一身黑襟白裳,沾了满身的血腥气,瞧着阴森恐怖,吓人得很。


    若是可以,他真想提醒眼前这貌美青年别进去,最好换个时辰再来。


    祝轻侯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朝他略微颔首,抬脚走进殿内。


    一踏进殿内,光线陡然一暗,幽阴昏暗,提灯的幽光映在四面,沿着衣摆往外曳,一圈淡淡的寒辉如素。


    祝轻侯没在意,瞧见殿中立着一道高挑修长的影子,一面朝他走去,一面随口问道:“献璞,你把他怎么了?”是放走了,还是依旧关着,好歹让他心里有点数,以便来日做好准备。


    他刚走进,便看见李禛正低着头,在黑暗中慢慢地擦拭着手杖,杖头呈兽形,内敛中透着恐怖,像是玉制的,处处泛着嶙峋冷光。


    平日没有留意过,祝轻侯好奇地略看了几眼。


    李禛道:“没死。”


    闻言,祝轻侯松了一口气。


    没死,没死就成。死了不好交代,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怪麻烦的。


    李禛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杖,继续道:“也差不多了。”


    祝轻侯:“……”


    他沉默了两息,抱着最后的希望,追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想看萧声绝倒霉,但是他不会做出自伤八百损人一千的事。


    为官之道,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自保。


    封王多年,李禛不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疯了。”李禛言简意赅。


    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疯了?那就好,起码没死也没残。


    祝轻侯刚想点头,冷不丁反应过来,萧声绝疯了?六品统领侍御史,御史中丞的嫡子,正值青壮,就这么疯了?


    他愣住了,想不出有什么能把人活活吓疯,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钧台中恐怖的刑法。


    但是,即使是再恐怖的刑法,又算得了什么?怎么可能把人活活吓疯?


    即便是天下牢狱之首的诏狱,也没那么——


    祝轻侯发觉自己想不起诏狱的情形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待在诏狱中那三个月,他记不得了。


    冷津津的寒意慢慢攀上脊梁,他不再去回想,也懒得去追问萧声绝究竟是怎么疯的。


    “没了姓萧的,东宫还会派人再来,更何况,李玦可不是省油的灯。”


    祝轻侯是能躺便不坐,能坐便不站的主儿,环顾四面,没发现什么能躺能坐的舒服地方,倒也不拘,索性在李禛的床帐上躺下。


    李禛听着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想起自己放在枕下的药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空找我的麻烦。”


    李玦此时应当忙得很,没空找他的麻烦。


    听这话,祝轻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追问:“李玦在忙什么?”


    李禛并未解释,邺京势力复杂,本就暗流涌动,稍作推手,便能搅起一摊浑水,让东宫自顾不暇。


    祝轻侯知道问不出什么,懒得再问,左右不过是李禛给李玦找了点麻烦,闹得他那个好表哥鸡犬不宁。


    只可惜不能亲眼看见李禛焦头烂额的模样,真是遗憾。


    稍稍遗憾了一瞬,祝轻侯想起正事来。


    萧声绝疯了,其余朝廷派来的官员暂时群龙无首,只能听李禛的安排。


    恰好榷场即将竣工,李禛大可牢牢把控住东西榷场,广开市贸,大兴货殖。


    祝轻侯躺在李禛的床帐内,懒洋洋朝他邀功:“我说过,我会帮你,如今东西榷场都在你手中。”他笑音懒倦,带着淡淡的傲气,“怎么?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禛已将手杖擦了个干净,再也嗅不到半点血腥气,他摩挲着杖首的白玉,淡声道:“嗯,厉害。”


    好难得,竟然能听见李禛在口头上朝他服软,他不是一向嘴硬得很么?


    祝轻侯心情大好,略微调整了一下睡姿,忽觉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悄悄抽出来一看,是个药瓶。


    掂着分量,里面的药丸所剩无几。


    他没作声,放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我做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些好处?”


    虽然出主意的是他,干活的至始至终都是李禛,但那又如何。


    祝轻侯大言不惭地讨赏。


    李禛支着手杖走进,他对此地早已熟悉,手杖轻点在地上,略微一触,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你想要什么?”


    李禛的声音离得愈发得近了。


    祝轻侯抬眸看去,隔着帐外垂叠的纱幔,看见黑襟白裳的颀长身影就立在不远处。


    ……想要什么?


    他想了想,示意李禛凑过来听,“你过来。”


    李禛起先没动,直到他催促了两声,这才缓慢走了过来,隔着纱幔,静静地“望”着他。


    “低头。”祝轻侯勾了勾手,牵住李禛鬓边垂下的白绫,牵着对方俯首低眉,靠近来听。


    他用另一只手从枕下摸出药瓶,打开,递到李禛面前,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祝轻侯的语气轻盈,嗓音清亮,透着疑惑。


    不等李禛反应,他合上药瓶,瞅准了一处柔软的地毯,随手将药瓶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轻响,药瓶骨碌碌滚了两下,不动了,也不知究竟滚到哪个角落了。


    祝轻侯直起腰,再度牵住李禛蒙眼的白绫,轻轻笑着:“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他语调轻柔蛊惑:“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献璞:他在奖励我。


    小玉:美男当前,品鉴一下。


    第30章 第 30 章 一灯如豆,清晖如素


    自从祝家落魄后, 祝轻侯素了将近一年,指尖微勾,毫不费力地牵紧了细细一挑白绫, 抬起头,拨开纱幔,贴了上去。


    被他牵住的青年藩王浑身僵硬,一瞬间失了气力,一动不动地低头,感受着那片薄薄的温热轻掠而过。


    一触即分。


    李禛退后一步,蒙眼的白绫解褪而下,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


    另一头还系在祝轻侯指间,被他轻轻松开, 无声地落在帐内。


    “你又躲什么?”祝轻侯歪了歪头, 不明白为何李禛总是躲他。


    ……厌恶他,还是嫌弃他?


    他一时有些气恼,“你不理我, 多的是人想——”


    合拢的纱幔再度被拨开了。


    李禛不知何时进了一步,失了遮挡的眉眼冷峻昳丽,眼眸漆黑溟濛,眼白如玉,眼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轻侯, 目光慑人, 危险冷诮。


    上一刻还在胡闹的祝轻侯屏住呼吸,不敢再闹,莫名生出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


    “……献璞?”


    他试探着,刚出了一点声息, 尾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按进堆叠柔软的被衾,双手被箍住,祝轻侯没有挣扎,错愕地望着咫尺之间的昳丽眉眼。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李禛面上的长睫,睫尖修长冷翘,根根纤细,无光的眼眸倒映着他略带惊惶的神情。


    “你……”李禛难得主动,祝轻侯也不扭拧,稍稍错愕了一瞬,旋即轻轻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睫尖。


    那双眼眸一颤,缓缓闭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你吃这药不好,”祝轻侯拉开一点距离,不到半指,嗓音湿润,带着一点喘息的气音:“以后不许吃了。”


    李禛忍着,他也得忍着。


    忍来忍去,得忍到什么时候?


    李禛睁开眼,晦暗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光,漆黑一片,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祝轻侯的面容身影。


    他静了几息,似乎是在平复呼吸,低声道:“……我看不见。”


    他目不能视,想要“看见”祝轻侯,只能通过触觉和听觉。


    祝轻侯愣了一下,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李禛指尖微微一蜷,攥住祝轻侯双手的指节力道轻了些。


    哔剥一声细响。


    被搁在地上的提灯几度明灭,火星子摇摇曳曳,殿内光影忽暗忽明。


    祝轻侯倏地笑了笑,伸手,主动揽住李禛的颈项。


    纱幔缓缓落下,一层层地堆叠。


    窗棂斜进一抹月光,照得寒辉清幽,不知何时,天光渐渐往上移。


    天亮了。


    祝轻侯卧在一片软云中,筋骨懒散,露在外头的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脂红,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


    他随意摊手,在满目凌乱中碰到一段柔软,扯过来一看,是那条蒙眼的白绫,指尖蓦然一颤,抬手将它扔下塌。


    还不忘在心中暗骂李禛,谁让他……


    转念一想,他好歹尽了兴,也不好对这孤身多年的旷夫多加苛责。


    祝轻侯索性翻了个身,继续懒洋洋躺着。


    身旁空空如也。


    李禛比他醒得早,这时候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祝轻侯浑身倦怠,也不关心,眼帘一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得他神清气爽,还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上一片微凉,药膏雪似的清香在四周弥漫。


    清冷幽净,冷淡而强势地裹挟着他。


    祝轻侯睁开眼,对上一片雪白的衣摆,李禛正坐在塌边给他上药,似乎是察觉到他已经醒来,收了手,敛好药瓶。


    “献璞,”祝轻侯伸出手,向李禛展示自己手上的青紫,低声道:“你看看你弄的。”


    李禛接过他的手腕,低眉,似乎在端详,再看他的眉眼,上面分明蒙着白绫。


    明明什么也瞧不见,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


    祝轻侯哼了一声,抽回手,声音都有些发哑,“这次就算了,你往后可得小心点。”


    话语间全无阶下囚的自觉,仿佛把对方当了奴仆使唤。


    四面寂静,纵使是白日,殿内也是昏暗一片,一派无声的沉寂。


    李禛低声道:“嗯。”


    一夜过后,他又用白绫蒙住了眼,掩住了狠戾的一面,显现出温润平和的外表。


    ——格外的温驯,安静。


    祝轻侯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白绫难不成是个机关不成,带上就是这般温润端方的死样子,解下就……


    他用手支起身,朝李禛的方向探身。


    李禛未动,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祝轻侯伸手将他的白绫扯了下来,后首还系着,面前蒙着眼睛的一端松散了些,歪斜地落在一面,露出两弧低垂的眼睫。


    距离过近,隐隐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越是黑暗,越是清晰,李禛隐忍着,低声道:“……别碰。”


    经过昨夜,祝轻侯稍稍学会了收敛,将白绫往上提了提,绕在李禛耳边,还不忘邀功:“我帮你挂上去了。”


    李禛:“……”


    祝轻侯浑身惬意,倒也没忘了正事,顺势靠在李禛肩膀上,怀里还团着被衾,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慵骨懒态,随口问道:


    “东西榷场现在如何了?”


    李禛摸索着,替他捻了捻四面的被角,声音平静冷淡,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两魏素来不和,又都缺茶叶布帛,雍州大可做两家生意,赚个盆满钵满。


    届时,百姓饲养的牛羊马匹又可添上一些,家家户户手头上都能松快不少,有了银子,再有了粮食,过冬就不愁了。


    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祝轻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一哂,他这是被李禛传染了,也开始跟着计算这些牛羊马匹的琐碎了。


    “据我所知,魏人还缺高粱,”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雍州的粮食都是从别的州郡买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贩与魏人。


    李禛眼眸一暗,想起之前下属汇报的消息,“你让楼长青在沛县种高粱,就是为了这个?”


    楼长青牵牛上任,当上县令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种植高粱,似乎捣鼓了很久,还扬言说这高粱一季一熟,三月种,六月便能收。


    先不说在雍州这个地方种高粱能不能活,就是能活,三个月收获未免也太早了,他这番话一度被人引为笑谈。


    就连李禛也略有耳闻。


    祝轻侯一惊,心惊于李禛可怕的洞察力,靠在他怀里,没动,心想既然已经被看穿,也没什么好隐瞒。


    “我本来想着,他要是种得好,味道尚可,便留在雍州供给百姓。若是种得不好,太难吃,便贩给魏人。”


    至于种不出来,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早已做好了二手准备,保管他在这次互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明面是为李禛谋划,实则,从一开始,他就在计划如何为自己谋利。


    祝轻侯语气轻盈自若,毫不掩饰。


    坐在帐边,环抱住他的李禛指尖微滞,抬手,不轻不重地梳理着怀中青年散落的漆发。


    刚刚睡醒,还未来得及梳理,柔软凌乱,像是一泓瀑布。


    “若是种不出来呢?”李禛问他。


    他有些好奇,祝轻侯留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不出意料,祝轻侯应当做了几手准备,以确保能够借着互市谋财。


    狡猾诡诈。


    贪财慕权。


    ——这才是祝轻侯。


    而非豢在内殿,朝他讨好撒娇的豢宠。


    祝轻侯仰头,伸手点了点李禛的唇弓,笑了一下,“我一个阶下囚,又能准备什么?”


    雍州筹备互市的消息一出,晋朝的商贾闻风而动,大批采购魏人所缺的茶叶布帛,这些物资的价格必然会上涨。


    而他一无权势,二是财力,有的只不过是信息差。


    早在一月前,他特意叮嘱过祝雪停,让他通知几个旧部和门生提前购入茶叶布帛,以备来日。


    提前一个月,足够让他们低价购入物资,做好准备通过榷场贩与魏人。


    怀中青年语音带笑,轻盈柔和,指尖纤细,指腹上覆着极薄的茧子,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唇。


    李禛指尖微动,在黑暗中擒住他作乱的手,牢牢箍着,不让他动弹。


    声音低沉冷淡,难辩情绪:“你倒是如鱼得水。”


    祝轻侯脑袋倚着他的胸膛,微微一笑,笑得有几分得意,“这算什么?”


    他尚且被箍着手,也不挣扎,用指尖轻轻描摹着李禛的手心,“等以后,我还要风风光光回邺京。”叫那些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人都打理干净,挨个等着他收拾。


    尤其是李玦和蔺寒衣。


    想到他们两个,祝轻侯只觉牙有些痒。


    手心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李禛隐忍着,没有收手,听着怀中人意气不减的话音,心内再次生出一种渴望。


    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笑,看一看,那双狡黠明亮的眼眸。


    只可惜。


    派去关外寻药的人至今都没有带回好消息。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久得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目不能视的生活。


    睁眼是黑暗,闭眼也是黑暗。


    起先,他很想让别人也看一看这样的黑暗,甚至会充满恶意地猜想着,那时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献璞,”祝轻侯出声打断了李禛的思绪,轻轻道:“封禅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论坏猫和他的铲屎官。


    献璞:隐忍。


    小玉:[黄心][黄心][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