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弦外急音

作品:《小青梅一直在解谜

    “这次给我画定的又是什么剧本。”


    从天真烂漫、至情至性、崇尚爱与自由的相府小姐,到用不明手段帮先皇后勾结朝臣的可怜棋子,再到疯疯癫癫、抗命成性、越俎代庖的年轻寡妇,抑或是法外擅权、冷酷无情、残暴不仁的御用屠刀,这一层套着一层任人装饰的樊笼在声声“咔嚓”脆响中开锁解谜,头顶刺目晃眼的却不是晴空艳阳,而是赌桌旁的冷烛,映着半明半暗的面庞,将虚影钉死在桌上。


    上桌了,上赌桌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旧不是押注者、不是揭盘人,兜兜转转还是儿时赌桌上曾见过的那只斗雀。拼了命想避免的命运,行到山穷水尽,蓦然回首,发现仍是这个换汤不换药的结局。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连将军准备如何对我?”帐中烛火一晃,牧晓从军帐门口缓步走向连平澜,“强敌在外,用意外给我个以身殉国的结局,用悲愤激励士气,师出有名不说,还能让宫中和我府中不论作何想法都倾力支持。”


    “我有这个荣幸成为连将军功劳薄上的垫脚石么。”


    连平澜听着本该带讽刺之意的话,从对方口中平静地说出,眸光沉了沉:“你倒是很了解自己的兄长。”


    没有谋反这种重罪,根本无法名正言顺杀掉这个与藩王就差了一个名头的皇妹,又不想落个刻薄寡恩的骂名……那就人尽其用再给个身后殊荣,恩威并济之余,这段时间在朝中充斥血雨腥风的清算都可以一笔勾销、翻篇而过,连财用匮乏这点都能迎刃而解。


    从宫里的视角看,简直称得上十全十美。


    “他总能让棋子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牧晓走得更近了些,轻叹一声,“不过这几日,连将军这边虽递不进信,但怕是对定襄城内外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


    “真的布防图,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你递出的、我递上的布防图。连平澜,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们都不被信任,我们才是可以同病相怜、同舟共济的盟友。为了那点表面上的仁慈施恩,要将唇亡齿寒的道理抛之脑后吗?


    连平澜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自己伸手就能刺穿咽喉的范围,直接道:“拉拢我?作为宗室,这些年不断拉拢边将、重臣。宫中容不下你,是迟早之事。”


    “你反,亦是迟早之事。”


    牧晓,你哪里是甘于认命、甘于认输之人。闻笙与闻絮改良的军器一次次在北疆中选,又岂是偶然。有意无意摁着宫中那位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兄妹情谊,抓住人尽其用这四个冷酷无情的字背后的一点生机,总能在临头一刀前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


    若不是牧崇佑渐渐长大,却明显没有压制住你的潜质,直接点醒了高台上之人,你还能周旋许久,或许周旋到真正名正言顺、羽翼全丰也未可知。


    前来平叛者一路风雪到最北边营,反被指有谋反意图。


    牧晓听到这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也在兵器架前站定。虽然此时无人手拿兵刃,但这个距离对她们的出手速度而言,同已将冷刃架在对方项上无异。


    “这就是陛下和连将军达成的共识么。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应了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牧晓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他手下的武将,多没有善终。”


    不止是西南,不止是北疆。顺着这个思路一路查,她发现西南之事并非个例,只是计划得周密而隐蔽,没出岔子就悄无声息平了下去。


    “前朝科举出身,他骨子里一直没磨掉倾向文臣、防备武将的余势。”


    文武相轻的情况每朝皆有,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牧家偏偏是前朝文臣之首,登基后废了宰相一职,又为收兵权不断制约武将、削减边费。前些年西南和北疆你来我往争军饷,两方不可能看不出源头在何处。


    连平澜若是心中毫无怨怼,也不会在郑绥桉面前感慨那五十里红妆的事。


    有怨怼就有机会。


    从来没有牢不可破的同盟,只看哪边利益牵扯更深、牵拽之力更强。


    “殿下想告诉我,你比你皇兄强在何处。”连平澜道,“这点其实不必说。殿下做的事我都看在眼中。”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变换语气,紧接着说:“没亲眼所见的……我能算出殿下当初的嫁妆孤注一掷全填了西南,聘医者、寻药材、通上下、运衣粮,没有兵权却硬招足了兵马守城。”桩桩件件到底需要多少,只有经历过的边将才会心中有数。


    牧晓缓缓眨了一下眼,顿了顿,脑中关于是否要用那其实早就不存在的东西引一引对方的思绪戛然而止。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掀开这张空白的底牌。


    随即,她意识到若对方只想从她和她皇兄的争斗之间渔翁得利,自己刚才那一瞬的不自然,会是多么致命的疏漏。


    除非真的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不然公主府是否缺钱,和她自己能拿出来多少钱当筹码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连将军不像是会同将死之人废话的人。”牧晓瞥了一眼兵器架上的长枪,笑了一下,“是觉得我命不该绝么?”


    “皇命要我亡,连将军却在犹豫。既赞同我羽翼丰盈后易祸起萧墙,又觉得此时杀我,本就是场内斗。”


    “能征善战者马革裹尸称得上死得其所,但偏偏死于内斗者甚众。动手杀我,若有飞鸟尽良弓藏的那日,可是又要多一项罪名。”


    她又向正在定定打量她的连平澜走了一步:“连将军不该被内斗掣肘。”


    “定襄城内的乱局,在秋季就该起了。不知连将军用的什么方法,硬是拖到了冬日,没有耽误秋收。”牧晓直视连平澜的双眸说出自己根据进城后所见的推测。


    连平澜映着烛火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确实不擅长参与或梳理这些内部争斗,但管束压制却得心应手。不误农人农时、不引兵卒自相残杀是她的底线。此次事关新政推行,定襄城内南北城分隔,再奉上布防图待朝中派合适之人前来解决,是她权衡后认为比全部以军纪论处更好的办法。


    若能将昭灵公主争到北疆来就好了。她在算让当年的西南回归正途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时不禁感慨。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因心慈手软抗命的一日。因她不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之人视为敌人。


    正当连平澜准备从兵器架旁撤开一步时,帐外号角一声长鸣,烽火台上火信陡燃。


    是狄人夜袭的示警。


    牧晓猛然一惊。


    面前的连平澜和帐外的脚步声没有丝毫慌乱。连平澜快速披甲执枪,显然对这样的夜袭早有防备且习以为常,在走出帐的途中对牧晓道:“待在此处。”


    “郑商主。”牧晓退到一旁以免阻碍连平澜的行动,却向帐外方向喊了一声。


    郑绥桉在帐门口快步迎上连平澜,一言未发,将手中匣递给她,又转头将手里提的长刀递给她身后的牧晓。


    连平澜这时发现牧晓刚才其实并未带刀,只带了刀鞘——就算自己刚才真的试图杀她,她也没有提前出手或反杀的打算。


    那刀鞘的未尽之语是,在外敌环伺的边疆之城,没有谁比一位久经沙场、保一方平安的将领更加重要。即使是她自己。


    而郑绥桉递上的匣中,赫然是内应连敬磐的首级,可用来挫狄人锐气。


    牧晓将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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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入鞘中,抬头刚好望见登上营墙查看敌情的连平澜向她深深望了一眼,而后有条不紊饬兵守备。


    郑绥桉拉了她一把,对这样的夜袭见怪不怪:“殿下,回帐中就行。现在并非狄人秋高马肥之际,听声便知只是冬日小股夜袭,并不是主力。有内应的首级在,不多时就会退后传消息去了。”


    大规模夜袭在城内动乱刚起时定是最烈。现在平了城内动乱,又有定襄城外那一出,足够震慑周边许久。这些只是未平余波罢了。


    ·


    定襄南北城之间用来分隔的铁蒺藜、拒马等物被一寸寸移开,半冻半融的河岸旁,枯而不脆的寒柳随烈烈北风向南垂枝。


    昨夜号角声在南城也隐隐可闻,城中平叛军队列本就未散,有将领打着援助的旗号想带兵冲坎,但被北城钟楼上守军、刘章毅手下京卫以及连冬所带的镇抚司人等一齐阻拦,并稳住秩序。


    今日见远处连平澜亲自同牧晓一道向南城方而来,商议后续处置方略,刘章毅大松了一口气。他刚派人把牧崇佑连夜送到后方更安全的城中,现在想必已经踏上回京之路。只要再把牧晓和连冬送出定襄城,他就不用时时刻刻小心谨慎,生怕犯点微不足道的错误就会有人在回京后狠狠弹劾他了。


    “明日,殿下就要启程回京都。”连平澜走在牧晓身旁,“可做好准备?”出了城北中军大帐,有些话就无法说得太明。


    “我并不是第一次回京,对入京之路颇为熟悉。”牧晓听出了她的弦外音,回答的语调却未显沉重,“我毕竟是自幼长在京中……回家还需要准备么?”


    她皇兄不是第一次对她动杀心。登上皇位后,他也根本不在意她是否清楚这点。先帝后刚离世时明显起了让她陪葬、彻底尘封二人死因的念头;玄岳关战后的洛水刑场,处刑名单上加不加她不过就是那一念之差;能力挽狂澜也代表有能力拥兵自重,把她从西南召回京都其实是迟早的事;在京这段时日,一有风吹草动就先考虑她。


    牧晞比先帝更看重她,这种看重在登基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议礼之争辩下去,有心之人不禁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自诩暮氏女帝的后人,那便没有皇帝不能为女子的祖制。公主又如何?她和前朝的藩王没有本质差异,公主和亲王之间用礼不同,也只因循了前朝留下的旧制。


    牧晞看着牧晓长大,在登基前的确算得上一位好兄长。但正因如此,他实在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就算她跪在台下,也能敏锐察觉到她身上根本没有臣服之感。在牧晓年幼时,遇到他解释不了或不想解释的恶意,他会直接告诉牧晓,打回去或自己寻方法还回去,什么后果他都可以帮忙解决。他在漫长的岁月中,无意间助长了牧晓性格里本就不容忽视的锋锐和强硬,等到他自己坐在高台上,才真切意识到父亲当年为何会用她做诱饵起势。


    那种反骨丛生、脊梁怎么压都压不断的感觉,实在夺目。


    牧晓对着连平澜笑了一下:“谢连将军关心。”


    连平澜唇角微弯,摇了摇头。


    昨夜退敌后,她们和郑绥桉一起商讨过北疆未来的补给方略与战事情况。听了牧晓的解决之法,她心下着实一松。未杀对方这件事也有周旋的余地。


    两人继续向前行。


    越过南北城分界,连平澜习惯性地左右打量了几眼南城,突然顿住了脚步:“等——”


    被她盯住的楼角忽然传来破空声。


    有自己人放冷箭。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一片血花溅起。


    与此同时,刚出定原城半日的牧崇佑瞳孔中映入与城楼上一般飞旋而来的箭头寒光。